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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见 ...

  •   汽车驶过一处水洼,后座的丁一火在颠簸中醒了过来。他蜷回伸在车窗上的一条腿,揉了揉脚心。入秋以后渐凉,尤其今天突然落下的这场雨,赶着场带来一股冷气。看来要让梅铨准备个毯子在车上,不然不好睡。丁一火兀自望着雨中匆忙赶路的行人想着。

      这时,前座的梅铨看他醒了,献宝似地递过自己的褂子,笑着说:“爷,今儿个见冷,再睡把脚捂上,别着凉了。”

      丁一火拿刚收回那条腿的膝盖把他手推回去,仍保持躺着的姿势看了眼手表,“小何儿,还有多久到?”

      “少爷,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照这样,还要大半个时辰。”何所成稳稳操着方向盘回答道。

      小何儿是司机老何的侄子,老何从丁父创业开始就做他的司机,这一干就是十多年,后来考虑到丁一火逐步接手家里的生意,就让老何物色一个司机给丁一火,小何儿那时刚十七,初到丁家能留下不过是看老何面子。小何儿却也争气,不出两个月上海及周边的路线记得烂熟,车技也逐渐老道。

      丁一火刚从北平来到上海还是小何儿去火车站接的。从见第一面,丁一火对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司机就很满意。小何儿身上总是怀着几分热忱,笑起来牙齿雪白,倒衬得皮肤更黑。加上身体结实,看起来反而比丁一火老成些。

      至于梅铨,是丁一火奶妈的大儿子,比丁一火大了十几岁,从丁一火记事起就在丁家学着做事,慢慢地就只跟着丁一火了,几年前丁父的生意转到上海,丁家人陆续搬离北平到上海生活,就只剩下梅铨陪着丁一火在北平读书,照顾生活起居。

      一晃好几年,两个人几乎算是同生共死过几回,辗转与家人团聚,不免都漏出些以前的本性来。

      丁一火学着经营家里的生意,不免有许多推不掉的应酬,虽然他能洁身自好,做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但是免不了受些当面的揶揄与背后的谣传。

      丁一火自己听到的比如,丁家的独苗不行,恐怕到了丁一火这里要绝后,那么大的家业有什么用;又如,丁一火好男风,且口味独特,司机和跟班都是糙汉子。如此种种,丁一火自己听了都忍不住觉得好笑。传言的好处是以后应酬大家都多少有顾忌,不会硬往他身边塞人了。

      对此丁一火不以为意,但某日传到丁父的耳朵里,当时气血攻心,一个电话把丁一火召回,顺带着梅铨和小何儿也蒙受不白之冤受了些罚。这些都是后话。

      梅铨结束了陪读生涯,又马不停蹄地跟着丁一火来到上海,他觉得少爷全须全尾地在北平读书再几经颠簸来到上海,他梅铨居功至伟,并且花花世界迷人眼,学坏仿佛水到渠成。

      他快速结交起些酒肉朋友,人像气球一样迅速膨胀起来,不出半年已把自己养得膘肥体壮,比刚到上海时足足重出六十斤。丁一火打趣他乱世里安稳,已将自己养成出栏的架势。梅铨当时只是讪笑,却不知丁一火一语成谶,再后悔已经太晚了。

      此刻他们冒雨要去的是远郊镇上的一家布行,老板姓水,算是跟丁一火的老子丁盛有些旧时交情。水老板一儿一女,业已长大,女儿出嫁,儿子无心经商,就考虑把自祖辈开始经营的布行转手。转让的广告甫一登报,布行的电话就响个不停。

      这个年代实业为王,纱厂布行,矿业米面厂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老丁也是因为年轻时的人情才从众多争购者当中争到这个机会,让丁一火亲自跑一趟。

      丁老板了解自己儿子的脾性,对他做生意的手段倒不怀疑,只唯恐他二世祖的脾气再犯,千叮万嘱水老板是他旧识,要多加尊重,不可以怠慢了。

      这是丁一火第一次见到水佳胤。小何儿刚把车停稳,就见一个满身书卷气的年轻人从布行随人撑伞出来,高瘦,一袭墨蓝长衫,显得身形挺拔,鼻子上架着副眼镜,走路时眼睛遮在伞下,只看到直挺鼻梁下嘴巴一张一合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始终面带笑容。丁一火鬼使神差地联想起戏文里的“玉堂春”,眼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妙人!

      梅铨和小何儿见丁一火一直盯着车窗外没有要下车的意思,两人对视了一眼,也不敢出声催他。

      水佳胤送完往日邻居,一转头,隔着车玻璃对上丁一火的视线,再看前座两只呆头鹅一样伸长了脖子的人心下有了盘算。

      丁一火刚从呆愣中回神,妙人已行至眼前,对方抬头冲他扬了扬下巴,他就不由自主地执行对方的命令摇下车窗。

      “是荣盛的小丁老板吗?”水佳胤仍旧是微笑着,但是丁一火觉得他比刚才少了分真心。

      离得近了,丁一火终于能看清他的眼睛,忍不住想,难怪一下就猜中他的来路。

      他也猜到这人大概就是水老板口中无意经商的小儿子,却临时起意,想要逗弄下对方。

      “你是水记的伙计?不知道水老板愿不愿意把伙计一起转让了?这样的话,我一定志在必得!”

      水佳胤不可置信地收敛了笑容,瞬间黑脸。留下一句“不可救药”,转身回了店里。

      店外丁一火领着两人下车,安排他们拿礼品的时候抬头看面前的招牌“水记布行”,木刻的漆面招牌有些年头了,只把四个字描红,其它保留原本的木色,经过多年风雨的洗礼,木色愈深,仿佛跟铺子融为了一体。

      店内水老板正跟司账盘账,既然要转手,就得及时把账盘清楚,不能再似往年每个季度盘账。水流春见水佳胤送走客人回来就不大高兴,正准备问他原因,门口就进来了几个人。

      梅铨和小何儿拎着早就备下的礼品随着丁一火进到店内。

      不待有人出声,丁一火已换了一副含笑面容,看向水流春,“这位就是水伯父吧,家父丁盛,您叫我小丁就行。”

      他态度诚恳有礼有节,话音刚落就张罗着梅铨和小何儿把礼品奉上。

      水老板已从柜台后走出来,先张罗他们把东西放在接待客人的圆桌上。又牵住丁一火的手,边拍他肩膀边一脸羡慕地说,“丁老板教子有方,我可是好生羡慕啊!”

      两人的寒暄都被水佳胤看在眼里,心里的怒气更盛。腹诽这姓丁的不仅是个纨绔子弟,还是个两面三刀的家伙。

      水老板适时拉过水佳胤,开口道:“这是我儿佳胤。”

      丁一火装作惊讶的样子,主动伸出手,“丁一火,刚刚在布行外头把水公子错认成店里的伙计了,给水公子赔个不是。”

      水佳胤虽看不上这人,但是毕竟是父亲操持着店里生意,也是因为体谅他不想接手才要把铺子盘出去,自己万万没有要把买家往外赶的道理。所以打算勉为其难与他握个手。

      水佳胤本打算一触即分,丁一火却握住不放,顺势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表,提议道:“正好快到饭点,不如由我做东,表达对水公子的歉意。伯父和水公子可一定要赏脸呀,不然我于心不安!”

      他自小在北平长大,说话字正腔圆,说“歉意”两字时却不清不楚夹杂着半生不熟的上海话,说出来倒像是“情意”。

      右手还顺着水佳胤小幅度的挣扎上下摇晃着,仿佛两人是知交故友。

      说完,冲水佳胤得意一笑,才松开了右手。

      水佳胤没防备他会突然松手,急于挣脱的力气没收着,结果一胳膊肘撞上了身后柜台没来得及收拾的布匹,“咚”的一声,一匹布从柜台跌落。

      有眼色的伙计已经上前拾起布匹归位。

      水佳胤的脸却瞬间涨得通红,又不好当场发作,顾不得痛,只想着最好不要再见到这个泼皮无赖。

      丁一火这才觉得把人逗得有点儿过头了,自己也察觉点儿没意思。

      他这才收起逗弄人的心思又开口道:“水伯父和水公子一定要给我这个机会,来之前家父三令五申地告诫我,小侄此来首先是替父访友,生意成不成都在其次,只是家父说年轻时与伯父相交甚笃,互相引为知己,虽然后来各自为了养家糊口淡了来往,但是往日的情分还是在的。”

      水家的男人耳根子软是一脉相承的,水父原不想让生意掺和太多情分,可丁一火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不答应下来自己就愧对年轻时候的那份知己情谊。

      水流春还在思考,水佳胤却不想再与这人同桌吃饭,对着父亲说;“母亲一早要我去邮局取姐姐寄来的信,我先过去了,父亲。”

      说完不顾众人反应,就要撑着伞走了。

      丁一火追出去两步挡在他身前,再没别的举动,“我陪水公子去吧,外面还下着雨。这次来只知道布行的地址,正好顺路认认家门,往后两家常走动。这也是家父的意思。”

      说完望向水父。

      丁一火只要收起玩世不恭的一面,说话做事还是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的。

      水家两父子只能被牵着鼻子走,是让水佳胤有些意外的,更出乎意料的是,母亲居然执意留下这个纨绔吃饭,并且吃完饭还邀请他住下几天。因为席间聊起水家嫁女时,丁父托人送来的一套五十六件银制餐具,水家父母皆十分承情,饭足酒酣,更不免多了几分亲近。

      女儿新嫁,本就人丁不旺的水家更是一整天没有多少动静。说到此处,水家父母不论是出于客气还是真心,邀请丁一火在家里住几天。丁一火推脱都没有一句,厚着脸皮就答应了下来。晚上果然带着跟班和司机住进了水家。

      整个席间及晚上,丁一火没有再生事,简直像换了个人,水佳胤再不满也已经生米煮成熟饭,只能祈祷他早点儿离开。不过父母是肉眼可见的开心,席间又恢复了姐姐未出嫁前的热闹景象。母亲胃口一直不太好,今晚却破天荒地多要了一碗鸡汤喝。

      这一夜,雨骤停,临睡前水佳胤还在窗边看到了漫天的星星,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白天的烦心事仿佛一扫而光,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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