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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甜味的“暴击” 初尝钟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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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天色还只是蒙蒙亮,412宿舍就被一阵嘹亮、欢快、带着浓郁乡土气息的民歌旋律打破了宁静。
“正月里采茶是新年哦~ 姐妹双双进茶园~”
声音来自沈烬枕边那个老旧的、外壳漆皮都剥落了的收音机。这是他爸留下的老物件,调台旋钮都有点不灵光了,但音量大得惊人。在柘溪老家,清晨伴着鸡鸣和收音机里的山歌醒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沈烬闭着眼,跟着调子哼哼,手脚麻利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条纹T恤,一个翻身就下了床,嘴里还叼着根从家里带来的、有些发硬的麻花。
“哐当”一声,上铺传来不轻不重的动静。
沈烬抬头,正对上谢辞垂下来的视线。谢辞已经醒了,或者说,可能根本就没怎么睡沉。他半撑起身,柔软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但眼神里没有丝毫刚醒的懵懂,只有一片被惊扰后的冰冷阴郁。他没戴眼镜(沈烬这才发现他好像不近视),那双好看的眼睛此刻微微眯着,像蒙了一层初秋的寒霜,直直盯着沈烬,以及那个还在不知疲倦地吼着“茶园”的收音机。
空气有点凝滞。
“呃……早啊。”沈烬咬着麻花,口齿有些不清,伸手“啪”一下关掉了收音机。世界瞬间清净,但那残留的旋律和骤然降临的安静,让尴尬更加明显。“我们那儿……习惯了,早起有点动静,提神。”他试图解释,尽管听起来有点苍白。
谢辞没说话,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躺了回去,动作间带着一种克制的烦躁。几秒钟后,他起身,动作依旧稳定,开始整理那床已经平整得不行的被子,将它恢复成一丝不苟的豆腐块。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气场。
沈烬摸摸鼻子,转身去洗漱。公共水房里已经有些人,水流声、刷牙声、脸盆碰撞声混在一起。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还带着点少年稚气的脸,甩了甩头上的水珠,心里嘀咕:“城里人,睡觉真轻。” 不过想到昨晚谢辞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他又觉得,可能不是睡觉轻,是单纯不喜欢被打扰,尤其不喜欢被他这种“土包子”打扰。
等他收拾利落回来,谢辞已经穿戴整齐。简单的白衬衫,卡其色长裤,头发一丝不乱,正对着门后那面小镜子整理袖口。看到沈烬进来,他拿起桌上一本全英文的、砖头似的书,淡淡说了句:“我出去一下。”
“哦,好。”沈烬侧身让开。门打开又关上,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谢辞留下的那种清淡的、像是雪松又混合了冷冽皂角的香气。
沈烬看了一眼谢辞那张整洁得像是没人用过的书桌,又看了看自己堆着杂物、铺着旧格子床单的下铺,耸耸肩。也好,清静。他得赶紧去食堂,熟悉一下“战场”,然后规划今天的任务:摸清校园布局,寻找可能的兼职信息栏。
钟陵大学第一食堂宽敞明亮,窗口众多,正值早餐高峰,人头攒动,食物的蒸汽混杂着各种香气扑面而来。沈烬端着统一的橙色餐盘,眼睛发亮地在各个窗口前梭巡。价格牌上的数字让他心里快速计算着:馒头三毛,白粥五毛,肉包一块二……可以接受。他看到有卖面条的窗口,汤头看起来挺浓郁,但一想到钟陵菜那出了名的“甜”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先走到了供应小菜和主食的窗口。
“阿姨,要个馒头,一份白粥,嗯……这个是什么?”他指着一碟颜色红亮油润的小菜。
“糖醋仔姜,我们钟陵特色,甜甜脆脆,开胃得很。”打菜阿姨热情地舀了一大勺。
糖醋?沈烬心里打了个突,但不好意思拒绝阿姨的热情,只得接过。他又要了一份清炒豆芽(这个看起来安全),然后端着餐盘找座位。目光一扫,居然在靠窗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看到了谢辞。
他已经吃上了。面前餐盘里的东西很简单:一碗晶莹的白粥,一小碟同样红亮的糖醋仔姜,还有两个玲珑剔透的虾饺。他吃得很慢,勺子与瓷碗碰撞几乎不发出声音,背脊挺直,即便是坐在嘈杂的食堂,也自成一个孤岛。
沈烬在他斜对面隔了一个座位坐下。先喝了一口白粥,温热的,米香浓郁,不错。他夹起一筷子糖醋仔姜,怀着试探的心情送入口中——
下一秒,沈烬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那是一种极其尖锐、直冲天灵盖的甜!不是水果的清新甜,也不是蜜糖的醇厚甜,而是一种混合了醋酸的、霸道的、几乎要齁住喉咙的甜!姜的脆爽还在,但完全被这甜味覆盖,变得古怪异常。
“噗——咳咳!”他差点吐出来,赶紧捂住嘴,硬生生咽了下去,随即灌了一大口白粥冲淡那味道。这感觉,比小时候误喝藿香正气水还刺激!
“这……这啥子东西哦!”沈烬忍不住了,用他那口音浓重的塑普,对着空气(或者说,是对着这碟让他遭受暴击的小菜)抱怨起来,声音因为震惊和不适不自觉地拔高,“放了好多糖哦?甜得吓死人!钟陵人早饭就吃这个?不怕得糖尿病啊?”
他声音不小,旁边几桌有人侧目,露出些许讶异或好笑的表情。在这里,大概很少有人如此直白、激烈地抨击本地特色。
斜对面的谢辞,动作停了下来。他微微抬眼,目光穿过食堂清晨略显嘈杂的空气,落在沈烬那张因为过于甜腻而显得有点扭曲、又充满真实不解的脸上。谢辞的眼神很静,深黑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看着,仿佛在观察一个突然发出奇特声音的外来生物。然后,他垂下眼,继续用勺子舀起一勺白粥,就着那碟沈烬避之不及的糖醋仔姜,平静地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仿佛沈烬那番“要命”的惊呼,和他吃下的,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东西。
沈烬被谢辞那一眼看得有点不自在,但也顾不上了。他愤愤地拨开那碟“危险品”,专心对付馒头和豆芽。清炒豆芽入口……还好,是咸的,但似乎也隐隐回着一丝说不清的、属于江南的微甜。他撇撇嘴,勉强吃完。
离开时,经过食堂另一侧的甜品档口。玻璃橱窗里,码放着各式各样精致的中式点心:洁白松软的桂花糕,点缀着金黄桂花;浅绿莹润的绿豆糕,印着漂亮的花纹;还有糯米糖藕、酒酿圆子……香气是清甜的,不腻人。
沈烬的脚步挪不动了。他对咸菜的甜深恶痛绝,但对眼前这些乖巧可爱的甜品,毫无抵抗力。挣扎了三秒,他看了看价牌:桂花糕一块五,绿豆糕两块。心里的小算盘噼啪一响——早饭省了菜钱,这个可以奢侈一下。
“阿姨,一块桂花糕,一块绿豆糕。”他递过饭卡。
糕点用小白瓷碟装着,拿到手还是微温的。他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桂花糕。松软,清甜,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化开,恰到好处,丝毫不腻。又尝了一口绿豆糕,细腻沙软,甜度比桂花糕更低一些,豆香醇厚。
“嗯……”沈烬满足地眯起眼,方才被糖醋仔姜伤害的味蕾瞬间被抚慰,心情也明亮起来,下意识地用家乡话小声嘟囔,“菜甜得要死,点心倒是蛮要得。”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谢辞不知何时已经用完早餐,正端着干净的餐盘走向回收处。经过沈烬旁边时,他步履平稳,目光却轻轻掠过那个埋头啃糕点、腮帮子微鼓、眉眼舒展开的侧影,和他面前那两碟小小的、精致的甜点。
谢辞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径直走了过去。只是在放下餐盘,转身离开食堂时,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有些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像是冰封的湖面,被一粒小小的石子,轻轻点了一下,涟漪小到无人能察觉。
晚上,沈烬洗去一身疲惫,坐在书桌前,拧亮那盏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光线有些昏黄的小台灯。他郑重地翻开那个边缘磨损的软皮笔记本,取出笔。
本子前面几页,密密麻麻记录着他高考后的“经济战果”:
收入:
暑期打工(好味道餐馆):5820元
柘溪县优秀贫困生助学金:2000元 (已到账)
国家开发银行助学贷款:12000元/年 (合同已签,待发放)
支出:
钟陵大学学费:8500元
书本费、杂费预估:1200元
来校路费及其他零碎:380元
余额: 5840元 (需覆盖本学期所有生活费、必要时补贴家用)
他深吸一口气,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开始记录今天的开销:
9月X日
早餐:馒头0.3+粥0.5+糖醋姜(?) +豆芽1.0 = 1.8元 (注:姜太难吃,算浪费五毛)
午餐:米饭0.5+土豆丝1.5+免费汤 = 2.0元
晚餐:米饭0.5+白菜豆腐1.8+桂花糕1.5+绿豆糕2.0 = 5.8元 (点心超支,检讨)
日用品(肥皂、牙膏): 8.5元
今日总计: 18.1元
本月生活费剩余预算: (5840/4个月/30天 ≈ 48.7元/天) 今日超标,需从明日扣除。
他的目光落在“桂花糕”“绿豆糕”那两项上,用笔尖轻轻点了点,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值了。
接着,他翻到笔记本最后面,单独一页,顶头用加重的笔迹写着:妈 - 药费/家。下面是一个触目惊心的累计数字,以及每月所需的固定金额。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其他所有轻快的流水账之上。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凹痕。眉头渐渐锁紧,白天因为甜品和探索新环境而生出的那点轻松,此刻消散无踪。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他笔尖划过的沙沙声,和阳台外隐约传来的风声。上铺,谢辞似乎已经躺下,没有任何声息。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轻轻推开。沈烬下意识地合上笔记本。
谢辞走了进来,他刚洗漱完,发梢还有些湿润,身上带着清爽的水汽。他看也没看沈烬,径直走到自己桌前,放下手里拿着的一个小巧的纸盒,然后拿起毛巾,继续擦拭头发。
沈烬的视线却被那个纸盒吸引了。很精致的浅米色盒子,扎着深咖啡色的丝带,上面印着几个优雅的繁体字,似乎是校内某家很有名的西点店的名字。那家店,沈烬白天路过时瞥过一眼橱窗,价格让他望而却步。
谢辞擦完头发,顺手拿起那盒子,走到沈烬桌边,将它轻轻放在那本合上的笔记本旁边。
“买多了。”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说完,也不等沈烬反应,便转身,踩着楼梯回到了上铺,拿起之前看的那本厚重的英文书,靠在了床头。暖黄的床头灯在他周身晕开一圈光晕,却暖不透他那份疏离。
沈烬愣住了,看着桌上那个突然出现的、散发着隐约甜香的精美盒子,又抬头看看上铺那个已经沉浸到书页中的侧影。宿舍里只剩下书页偶尔翻动的、极其细微的声响。
他迟疑地伸出手,解开丝带,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四块桂花糕,比食堂卖的更加小巧精致,糖桂花撒得均匀,在灯光下莹润可爱。正是他白天吃过、觉得“蛮要得”的那种。
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痒,有点懵,还有点说不清的别扭。白天在食堂,他那番关于“甜得要命”的大呼小叫,和后来对着甜品满足的嘀咕,谢辞……是听到了?
“谢谢啊。”沈烬对着上铺的方向,小声说了一句,用的是他那口音独特的塑普。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宿舍里却清晰可闻。
谢辞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应,也没有看他,仿佛没听见。只是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浓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沈烬捻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丝丝,软糯糯,带着高级点心特有的、更清雅细腻的香气,确实比食堂的好吃不少。他慢慢嚼着,心里那点因为早餐和谢辞冷漠态度产生的隔阂,似乎也被这恰到好处的甜,悄悄融化了一点。
而上铺,谢辞的目光停留在书页的某一行,良久没有移动。窗外,夜色渐深,初秋的晚风穿过未关严的窗缝,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室内那一点点心香气,和某种无声流动的、微妙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