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赵万余

2、第 2 章 陈安是戴志

　　陈安是戴志南的好朋友，不同于戴志南的张扬轻狂，他沉稳安静，像是背景板里时常被人忽视的一棵树。然而就是这棵树，在没有被关注到的角落，一下子窜到了一米八。加上颀长的身形，每天像一根电线杆一样摇摇晃晃地杵在夏明眼前。
　　高中学校搬到了城郊的新校区，几乎所有同学都开始了新奇的寄宿生活，偶尔一两周回一次家。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女孩子们，生活学习每天都在一起，书卷味道的空气里总是夹杂着丝丝青苹果般暧昧的气息。陈安父母长期在外工作，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生活。周末有时会搭同学的车回到仍旧是一个人的家里，昏天黑地地打两天游戏。
　　不知是不是与孤独作伴的原因，陈安的性格淡漠疏离。不同于同龄男生的活泼爱热闹，陈安偏好于置身事外地观察。观察市侩的老师，蛮横的教导主任；观察球场上得意大叫的男生，观察跑起步来羞涩地捂着刘海的女生。当然，也观察着夏明和戴志南。因为戴志南的关系，陈安与夏明渐渐熟稔了起来。在陈安的眼里，这两位三天吵十几次架的小情侣就像那被引力纠缠的两颗火热的星球，永远迸发着青涩恋情的新话题。戴志南通常不屑于战后安慰女生低三下四的那一套做派，觉得有辱他的男人气概，于是通通扔给陈安去做，美其名曰让陈安给夏明“讲通道理”好让她“学乖点”，一来二去，陈安就成了这把白纸扇。每次夏明和戴志南冷战过后，几乎都是陈安慢条斯理地在帮夏明分析，疏导。陈安并不是很受用戴志南那一套大男人的理论，他始终倾向的解决方式是让夏明冷静下来，好让她的愤怒和委屈平和自然地缓缓流出。十几岁的凌晨，六人间的学生公寓里，夏明经常在被窝里用着劣质的智能手机，在和陈安的聊天界面打出一大段又一大段的话，对面缓慢而有节奏地回复着短促而有力的安慰，和月光一样，成为夏明安眠的序曲。

　　熟稔了之后，夏明渐渐发现陈安是个复杂又矛盾的存在。
　　一个班级里总要有那么几个固定角色，根正苗红的班长，乖巧柔顺的学委，仙风道骨的学霸和兢兢业业的书虫等等。陈安则是属于开心果那一类型的，他一说话似乎所有人都忍不住要发笑。但他的搞怪又不是低级趣味的通过扮丑出糗等方式获得他人的注意力，而是一种语言上隐晦而高级的艺术，就像欧·亨利笔下的幽默家一样，那种感觉就仿佛他轻松地抓住了所有人发笑的□□一样。只要群体谈话里有他的出现，大家期待着，他一张嘴吐露出奇怪的东西就能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夏明觉得陈安是快乐的存在，但她同时又隐约觉察到陈安并不像他带来的快乐那么充沛，敏锐的她感到人群中陈安的笑容时常带有观察性的抽离。点开陈安的QQ空间，背景是一块布满水汽的毛玻璃，希斯莱杰穿着经典的紫绿色大衣，手指拉开嘴角，红色的字体淌着水，一遍遍地重复书写着“why so serious？”。越接近陈安，夏明反而感觉越不真实。似乎在那个随和欢乐的壳子下，隐藏的是一颗坚硬而冷漠的心。陈安的情绪起伏很小，几近呈现的是永恒的平静。思考是他接近世界的钥匙，而面对那些思考尽头黑洞一样的哲学问题，他却又不像其他有识之士一样或激进或悲郁地反抗。他就像一个格式化的观察者一样，安静而冷漠地看待着本恶的人性和无序的挣扎。在他身上，似乎一直淡淡地笼罩着全人类最冷淡而无助的悲戚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