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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稍安勿躁 林行舟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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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面色苍白得几近透明,唇边那点温和已尽数褪去。
林行舟下意识先去探鼻息。
没有。
粗使正要裹上草席,他忽然抬手按住:
“等等。”
说话间,已俯身将那男子侧翻过去,一掌压在肩背之间。
那人喉间果然轻轻一动,吐出一口夹着血丝的河水,便再无动静。
林行舟立刻自袖中抽出细针,指尖一转,先落人中。
针尖才入半寸,那人胸口猛地一颤。
细针寒光一闪,再转内关。
接连两口浑浊河水呛咳而出,顺着唇角缓缓淌出。
老仵作提灯凑近,皱了皱眉:
“还活着?”
林行舟没有应,只伸手探向颈侧。
指尖落下时,果然察觉到一线极细极细的脉息,在冰冷肉身下轻轻一跳,弱得像风里将断未断的一缕烟。
那血气分明还未散尽。
甚至比白日茶楼里听见时,更乱,更急,像有什么东西死死护着心脉,不肯彻底断下去。
他眼神微凝,伸手扯开那人胸前湿透的衣襟。
灯下,一道剑伤赫然横贯胸口,自左肩斜斜没入心脉。
伤口边缘翻卷,血色已沉。
林行舟手指猛地一紧。
这道剑痕——
与七年前养父母尸身上的那一道,竟几乎分毫不差。
连入肉的角度,都像出自同一只手。
河风忽起,吹得风灯摇晃不定。
老仵作见他神色有异,又低声问:
“寻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
林行舟缓缓收回手,将衣襟替那人拢好,对着老仵作深深一拜,又把白日里所得碎银尽数递了过去。
“是,找到了。”
“往后,怕是不必再劳烦您了。”
顿了顿,又叹息道:
“若能醒,兴许能吐出几句有用的话。”
老仵作接银子的动作极快,也不多问,只偏头唤了一声:
“老四,搭把手,先抬回去。”
草席一卷,林行舟托住一头,老四忙抬起另一端。
两人急急往义庄回。
走出数步,林行舟忽而想起。
那只白日里始终不离身,在茶楼里吵得他头疼不止的木匣——
竟不见了。
他眉心微沉,却未停步。
罢了。
眼下先救人要紧。
回到义庄时,夜风已转凉。
屋内只燃着一盏旧灯,火盆里的炭也将灭未灭。
林行舟抬手,先将火盆里的余炭拨旺。
几点火星一跳,昏黄灯影也随之一晃。
他把人平放在木板上,先以干布将发上、肩背与胸前水迹尽数擦净,又扯来一床旧棉被盖住,这才俯身重新探脉。
耳边很快静了下来。
风声、灯芯偶尔炸开的细响、粗使远去的脚步,都一点一点退远。
只剩下这一具濒死之躯里,紊乱不堪的血流与心跳。
林行舟边仔细听着血流之声,边在男人穴位上继续施针。
片刻后,又有两口带血的水呛出。
林行舟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忙从布袋里摸出一粒药丸,掰开男人的齿关,用温水一点一点送进去。
男人昏沉之间吞咽艰难,药丸几次顺着唇角流出,几乎全数白费。
林行舟皱了皱眉,只得托住他后颈,将半口水和药含入自己口中,俯身缓缓渡了过去。
他抬袖随意擦了擦嘴角,在男人耳边低声道:
“醒一醒!不能睡。”
“我如今只能替你吊住这一口气。若你真想活,便撑到随我离开此处,我才好替你解毒。”
那人还是毫无反应,只是喉结终于轻轻一滚,总算咽下那粒药。
林行舟不敢耽搁,取来剪刀,小心剪开胸前湿透的衣料。
伤口彻底露出来时,他还是不由得指尖微抖。
这一剑斜斜贯下,深得几乎见骨。
若再偏半寸,心脉早断。
偏偏只差这一寸。
像是执剑之人极知轻重,故意留他一线残命。
林行舟将伤口边缘泡烂的腐肉一点点剔去,撒上止血散,又取细针封住近旁两处血脉。
男人眼睫忽然轻轻颤了颤,像是终于被疼意逼醒。
林行舟手上动作顿住,低头去看。
下一瞬,那双眼极缓极缓地睁开一线,眸中尚无焦点,却像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唇微微动了动。
林行舟立刻俯近,几乎贴到唇边才听清那三个字:
“青冥……府……”
他心口骤然一紧:
“青冥府中的谁?”
可话音才落,那点勉强聚起的神色又散了。
只余呼吸极轻,若有若无。
几乎同时,林行舟耳中骤然一顿。
十里外,有人向此处来了。
不止一人。
不止有人。
靴底踩碎湿土,刀鞘撞击着风,呼吸都压得极轻。
犬鼻贴地,呼吸粗而急,正顺着血气一路追来。
林行舟眸色倏沉。
来得竟这样快!
他抬手一把扯下腰间平日驱尸味的香囊,直接掷入火盆。
药香遇火,骤然腾起,苦涩浓烈,很快压过屋内原本那点血腥气。
随即一把扣住男子手腕,刀锋一翻,在小臂处划开一道浅口,点穴/逼之。
鲜血缓缓流下,他取碗接住。
待得半碗血满,他立刻起身,将血抹在几具无名尸身上,连尸口边都抹了一道。
又沿路点落几滴,树根、石角、门槛边皆未放过。
指尖所过,血迹断断续续,远近不一。
最后拖起其中一具旧尸,顺着荒坡狠狠推了下去。
还有五里。
他俯身将烛台微倾,几滴滚热蜡油稳稳滴在男子胸前伤口边缘和刚刚放血的伤口处,后以布条缠之。
“你且忍着!”
也不管那人有没有听到,他已转身在后院菜地里掘开浅土。
泥土湿软,几下便见底。
他将人小心放进去,只露出口鼻一线,又覆上一层稻草与碎木,留出细缝透气。
再拖来另一具尸身,覆回木板之上,连棉被都按原样盖好。
一切刚收拾妥当,坡下脚步已逼近。
犬吠骤起。
“汪!汪!”
紧接着有人喝道:
“这儿有味道!”
另一人很快又道:
“这里也有!”
狗鼻一路乱转,显然已被血气扰得发了迷。
最后一人低骂:
“他娘的,这人果然知道了自己血里有引香。在河里泡了那么久躲我们,如今还想断踪迹。”
林行舟藏入最暗处,闭上眼睛,把神识和听觉放到最大。
待那一行人欲再往院前逼近一步时,他指尖一弹。
石子轻轻撞上方才自男子腰间取下的一只无芯铜铃。
铃声极轻,却在夜里荡得格外细碎幽长。
与此同时,他喉间微转,声音竟化作年轻女子,顺着风送了出去:
“郎君……救救我……”
“妾身死得……好怨啊……”
声音忽远忽近,似从后坡,又似在对面。
那几人果然同时静住。
连黑犬都低低呜了一声。
林行舟垂着眼,又将声音压哑,化作老妪:
“疼啊……疼得紧……”
风过破窗,灯火猛地一晃,布谷鸟也陡然叫了几声。
终于,有人忍不住低骂:
“装神弄鬼!”
这一句刚落。
林行舟便用那人原本的声线、连尾音里那点不耐都分毫不差地,从黑暗里还了一句:
“装神弄鬼!”
这一声,竟像是贴着那人耳后响起。
坡下几人呼吸骤乱。
“莫慌!一起走,一处一处找!”
林行舟掐准时机,待那黑犬循着几处血迹一路嗅过,忽而喉间微转——
“汪!汪!”
竟连犬吠之声也仿得分毫不差。
夜色里,原本还竖着耳的黑犬猛地夹尾后退,发出一声短促低呜,随即像被什么牵住似的,猛然往前窜去,对着坡下那具滚落的尸身狂吠起来。
“在下面!”
不一会儿,那黑犬忽然四肢一软,直直栽倒。
口鼻间很快沁出细细血丝。
那几人同时一惊。
“怎么回事?”
“中毒了!别碰!”
“这地方邪门得很,还下不下去?”
“要不等齐长老来?”
“齐长老若知爱犬死了,人还追丢了,我们兄弟三个能有活路吗?你们先下去一个!”
“余下一个随我在这里等。这是义庄,总有人要回来,问个清楚再说。”
林行舟听到这几句,掌心已沁出一层细汗。
三年前,他偷偷溜进义庄,被老仵作撞见。
那时老头只当他闲得发疯,抄着扫帚赶他,骂他年纪轻轻不学好,偏爱往死人堆里钻。
后来冬里一场寒症,老仵作咳了半月,夜里连幼儿尸身都抬不动,偏又舍不得请郎中。
是林行舟撞见他昏在炉边,守着一盆炭火,一针一药,硬是把人从鬼门关前拖了回来。
自那以后,老头嘴上仍骂他不该来这晦气之地,逢着新尸却总会喊他过去瞧上一眼。
老仵作腿脚虽不利索,脚程却不慢。
果然,不过片刻,义庄前门便传来木门“吱呀”一声。
紧接着,是熟悉的骂声:
“他娘的,河里泡过的尸体,是真沉!”
老仵作提着灯进门,肩上湿了半边,鞋底还沾着泥。
身后跟着老四和老六,各自抬着麻绳与草席,一脸困倦。
才迈进院子,老仵作便一眼瞧见门口两道陌生人影,眉头立时拧起。
灯往前一提,张口便骂:
“大半夜的,义庄也敢闯?”
那两人厉声喝道:
“老头,今夜可有一年轻男子来过?”
老仵作冷笑一声,把灯往门边一挂:
“来过?哼。这话问得。长腿的年轻男子,除了我那不争气的孙子会来看我,旁的都是躺着进来的。”
“认尸白日来!”
话音未落,其中一人已不耐烦上前,抬手便是一掌。
灯影猛地一晃。
老仵作整个人踉跄着撞在门框上,顿时鼻血直流。
老四最先反应过来,抄起门边木杖便扑上去。
还未近身,便被对方反手一拂,整个人直跌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墙角。
老六骂了一声,也跟着扑过去。
可他连对方衣角都未碰到,腕子已被一把扣住,顺势一拧,疼得脸色骤白,当场跪了下去。
林行舟不是第一次痛恨自己弱小。
也不是第一次后悔自己又因一时心软多管闲事,把旁人也拖进浑水里。
可事已至此,他既不能退,也不愿退。
他悄悄抽出腰间短刀,正欲翻墙制造动静,把人引走。
虽不会轻功,可这些年东躲西藏,逃命的本事倒练得熟。
脚才刚跨出一步——
忽然听见泥土之下,传来一阵强而有力的心跳。
与先前那将断未断的微弱气息全然不同。
似是用某种功法硬生生将散乱血气重新拢住。
“稍安勿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