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苍山血夜,魔主归尘 ...

  •   残冬未尽,春雪未消。青苍山的夜,本是松风绕竹,月华铺地,静得能听见雪粒落在竹叶上的轻响,山间溪涧流水叮咚,偶有几声夜鸟轻啼,是隐世之地独有的安宁祥和。可今夜,火起了,先是西侧柴房窜出第一缕赤红的火苗,在风雪中疯狂摇曳,不过片刻便顺着干燥的木梁蔓延,主屋、厢房、走廊、庭院,一路席卷肆虐,将整片隐世山庄吞入赤红色的狂涛之中。木梁燃烧的噼啪巨响、瓦片坠落的清脆脆响、家仆惊恐的惨叫声、兵刃刺入血肉的沉闷声响,混着漫天飞舞的火星与烧焦的气息,将这片百年安宁撕得粉碎,连飘落的春雪,都被这滔天火势烤得瞬间融化,化作漫天水雾,朦胧了整片苍山。
      江清月那年才十二岁,尚是不谙世事的稚子,平日里被养父养母宠在掌心,兄姊护在身后,连山间的荆棘都不曾让他碰过。
      此刻他却被养母死死按住,从后门的密道入口往里推,掌心被强行塞了一块温凉的暖玉,那是养父常年佩戴的物件,带着亲人最后的温度,耳边是养母泣不成声却又无比决绝的叮嘱:
      “月儿,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跑,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养父平日里温和待人,养母慈柔善良,兄姊开朗热忱,全庄上下从不与人为恶,不抢不夺不欺不霸,守着青苍山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为何会在这样一个雪夜,遭此灭顶之灾,为何那些身着仙门服饰的人,要对他们赶尽杀绝。密道狭窄阴暗,潮湿的土壁沾着冰冷的雪水,江清月蜷缩在角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被外面的人发现。他的耳朵里,全是外面的厮杀与哭喊,养父低沉的怒吼、养母绝望的啜泣、兄姊奋力反抗的声响,一点点传入耳中,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年幼的心。他不知道,他敬爱的养父,并非寻常的山间隐士,而是三界沉寂百年、旧部蠢蠢欲动、被仙门列为头号祸患的末代魔主江临舟,当年魔主祸乱三界,屠戮苍生,虽已隐世百年,可仙门从未放弃追查,终于在这个雪夜,寻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地。
      而此刻,站在火海最中央,白衣不染尘埃、手持一柄清冷长剑的男子,正是三界敬仰的云渺仙宗首座,宁清冥。漫天风雪还在落,熊熊烈火还在烧,雪花落在他的发梢、肩头、衣袂上,转瞬便被高温融化成水汽,袅袅升起,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朦胧的雾霭。他眉目清冷如画,肤色白皙如玉,唇色浅淡无波,眼底没有半分喜恶,只有仙门律法赋予的、不容动摇的肃杀与决绝,仿佛世间一切生灵,在天道与大义面前,都不过是尘埃草芥。他抬眼望向火海之中挣扎的魔主,长剑轻振,寒光刺破风雪与火光,声音清冷却沉稳,穿透了整片喧嚣的战场,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魔主江临舟,祸乱三界,屠戮苍生,百年前罪孽滔天,今日我奉天道令,斩你全族,以安六界,以慰亡魂。”
      魔主江临舟挡在妻小身前,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手中魔剑剧烈震颤,周身魔气翻涌却强自压制,他挺直早已负伤的脊背,目光死死盯着宁清冥,声音带着不甘与悲愤:
      “宁清冥,我已隐世百年,封魔功,弃权位,不涉仙魔之争,不害凡人性命,守着青苍山偏安一隅,从未踏出山林一步,你为何还要赶尽杀绝,为何不肯给我家人一条生路?”
      宁清冥垂眸,长剑直指魔主心口,淡漠的眉眼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冷硬如冰:
      “你是魔,血脉里刻着罪孽,骨血中藏着祸根,本就不该存于世间。留你一日,三界便多一日隐患,留你一族,苍生便多一分危难,这是你的命,也是你魔族的命,无从辩驳,无可饶恕。
      “我儿清月,尚是稚子,从未沾魔,从未练功,从未伤人,他是无辜的!”
      江临舟嘶吼着,试图为幼子求一线生机,可话音还未落下,宁清冥的剑已经刺出。那一剑快得像一道划破黑夜的月光,快得连飘落的雪粒都来不及落下,快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只听“噗嗤”一声清脆声响,剑锋狠狠刺入魔主心口,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宁清冥素白的衣袂上,晕开一朵凄厉而绝望的血色花痕,在白雪与烈火的映衬下,刺得人眼睛生疼。江临舟瞪大双眼,目光死死望着密道的方向,满是不舍与牵挂,身体缓缓倒在冰冷的雪地上,一代魔主,就此归尘。宁清冥缓缓抽回长剑,血珠顺着锋利的剑刃一滴滴落下,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红点,很快便被新雪覆盖。
      他抬眼,望向火海深处那道紧闭的密道石门,清冷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波动,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知道里面有个孩子,知道那孩子干净纯粹,从未沾染半分魔气,知道那孩子是魔主拼尽性命也要守护的幼子。可他是仙门首座,按律当斩草除根,不能留下任何魔族余孽。可偏偏,他曾在山间偶遇过那个孩子,看见过他蹲在溪边喂鱼的温柔,看见过他抱着白兔嬉笑的纯粹,看见过他眼底不染尘埃的清澈,那是与魔族全然无关的干净灵魂。一念之差,一步成劫。他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他转过身,白衣一振,风雪绕身,声音冷沉地对身后一身玄甲、面容刚毅的战将下令:
      “秦明。”
      秦明立刻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属下在。”
      “清理余党,封锁消息,不得泄露半个字,不得让任何人知晓今夜真相。”
      “是!”
      宁清冥没有再看那片火海,没有再看满地的鲜血与尸体,御剑而起,白衣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只留下漫天火光,满地血色,和一个孩子一生都无法磨灭的噩梦,一生都解不开的仇恨。密道里的江清月,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任由泪水汹涌落下,却不敢哭出一声,他在混乱中,只清晰地听见了一个名字——秦明。他将这个名字刻进心底,刻进骨血,一辈子都记住了,记住了这个他认定的、屠他满门的仇人。
      青苍山一夜覆灭,昔日安宁仙境,变成人间炼狱。焦黑的断木横七竖八倒在雪地中,发黑的血迹渗入冰雪,触目惊心。破碎的衣物、散落的饰品、烧毁的家具、孩童的玩具,随处可见,每一件都在无声诉说着那场屠杀的残酷。
      江清月从密道里爬出来时,天光微亮,风雪稍停。他浑身冰冷,脸色苍白,小小的身子在寒风中摇摇欲坠。他一步一步走在废墟之中,脚下踩着的,是族人的残骸与破碎的家园。每走一步,心就像被刀割一次,每看一眼,恨意就加深一分。他弯腰,从雪地里捡起一块残破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清晰的“秦”字,边缘锋利,硌得掌心生疼。这是秦明留下的东西,是仇恨的凭证,是复仇的印记。江清月紧紧攥着令牌,死死抱在怀里,刺骨的寒意从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与心底的恨意交织在一起,冻得他浑身发抖。
      他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亲人,没有方向。
      只有一身伤,一腔恨,一条不知道能撑多久的命。
      他沿着山路一步一步往下走,饿了就啃几口冻硬的野果,渴了就抓一把积雪塞进嘴里,伤口裂开流血,就用破布随便一裹。连日的逃亡、饥饿、伤痛、恐惧,一点点耗尽他所有的力气。在走到一处桃花渡口时,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倒在落满桃花瓣的地上,彻底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时,世界变得温柔得不真实没有血腥味,没有火光,没有哭喊,只有淡淡的竹香与清冷仙气,萦绕在鼻尖。江清月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干净得不染尘埃的白衣。衣袂飘飘,气质清冷,像山间的月,像云中的雪。男人垂眸看着他,眉眼清俊,气质温润,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杀意,只有一丝极淡的怜惜与温柔。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江清月的额头,试探体温。声音温和低沉,像春水化开冰雪:
      “醒了?别怕。”
      那一瞬间,江清月忘记了害怕,忘记了仇恨,忘记了伤痛。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黑暗人生里,照进来的第一束光。
      少年茫然地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男人的衣袖,像抓住一根浮木,抓住一段从此纠缠一生的宿命。
      男人便是宁清冥。
      他将江清月抱起,用外衣裹住他冰冷的身子,转身踏上归途。云渺仙宗的云雾越来越近,途中遇到巡山归来的大弟子沈清寒。沈清寒一身青衫,气质沉稳,看见师尊怀里抱着一个满身伤痕的少年,眼中闪过惊讶与怜惜。
      “师尊,这孩子……”
      宁清冥垂眸,看着怀中昏睡的少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
      “青苍山遗孤。从今往后,他住清冥殿。”
      沈清寒心中一震,却没有多问,只是躬身行礼。
      他知道,师尊一向清冷寡言,从不轻易对谁上心。
      这孩子,注定不一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