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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飞蛾扑火 你知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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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秦奋送我到客车站,分别时,我们深情拥抱然后亲吻,毫无顾忌。然后是依依不舍地松开,两人都泪湿眼眶,摸摸挥手道别。大巴驶出车站,北城的街景缓缓往后退去。我靠在车窗,心里反复酝酿着回家后要说的话,虽然知道很难说服父母,但还是需要晓之以情,让父母答应。
今天是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我进了家门,看见爸爸在沙发上看电视,妈妈在餐桌旁择豆角。我轻轻坐到爸爸旁边,伸手拿起遥控器将电视声音调到最低,然后开始向父母陈述。我把这几年和秦奋之间的一切,他的现状,我打算辞掉桐城学校的工作去北城,以及尽快和他结婚的决定,一五一十全说了。
妈妈正择菜的手忽然顿住了。一根豆角瞬间滑落,无声地掉落在地上。她鬓角的碎发在轻轻颤动,然后是肩膀,再是整个身体,抖动变得愈发厉害。
她愤怒地朝我吼道:“不行,我不同意。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往火坑里跳吗?”
“这怎么能是火坑呢?”我几乎立刻接上,身子前倾,“秦奋家现在条件是差一些,可我们还年轻。我们可以靠自己。努力几年,能在北城买房,买一套大房子,到时候把你和爸一起接过去住。”
妈妈嘴唇抖了抖,眼圈已经红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天真!他现在住的是保障房,听你说就一个房间。他妈妈身体那个样子,你们以后怎么结婚,怎么住?”她声音越来越高,带上了哭腔,“他家现在不但帮不上你们,还会拖累你们。你觉得靠你们两个一穷二白的年轻人,能在北城站稳脚跟?你这叫痴心妄想!”
我被妈妈这番话怼得缓不过神来,一时找不到有力的话反驳,但心里要和秦奋在一起的念头却像铁钉一样扎得很深,很坚实。我下意识地去看爸爸,想从他那里寻求帮助。以往很多事情上,他总是愿意听完再站到我这一边支持我。可这次当我的目光撞上他,他整张脸已经涨得发红,是愤怒,也是着急。
他猛地站起来,对我比划着双手,声音大得像在空旷的操场上喊话:“孩子啊,你能不能听大人一句劝!你是在拿自己后半辈子的幸福开玩笑!以后你过得有多累、多难,你想过没有?你念了那么多年书,这么明摆着的火坑摆在眼前,你都看不清,还要往下跳?你让父母得多难受啊!”
我一阵错愕。原以为至少会有一个人犹豫,没想到父母这次异乎寻常地统一,同时把矛头指向了我。我低下头,不再争辩。思路像被抽空了一样,只剩那一个念头还在固执地亮着:我一定要和秦奋结婚,我们一定会过得很好,我相信我们的未来一定会是幸福的。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想说。
妈妈看着我的沉默,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去擦,任凭泪水顺着脸上的细纹往下淌,声音嘶哑:“千米啊,我们就你一个孩子。你要是过得不好,我和你爸往后怎么办?我们得多伤心,多难受?你能不能听话啊……”
我低头看脚,双手揉搓着,低声应道:“你们为什么就一定觉得我会受苦?为什么那么肯定我和秦奋在一起就是跳火坑呢?”
爸爸伸出两只粗糙的手,在我面前一板一眼地数着:“他爸还在坐牢,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他妈是个病秧子,几乎没有自理能力。我们不是瞎子,一看就知道这是火坑。你们一结婚,老人半点忙帮不上,你还得照顾一个带病的婆婆。”
“对,”妈妈立刻接话,“你要照顾带病的老人,你们要挤在只有一个卧室的房间过日子。那以后你生了孩子怎么办?你们怎么住?谁能给你搭把手带孩子?你自己好好想,那样的一个生活状况你怎么过?你能过得下去吗?”
我憋屈得嗓子发干,“哎,你们怎么老往最坏的地方想?秦奋说了,他妈妈不用我照顾,他自己能管得过来。”
妈妈用手指朝我一下下地点着,动作很重,仿佛要隔着空气戳醒我:“只要一结婚,你就得帮他管,这是明明白白的事。”
“那……真要管就一起管。”我支支吾吾地应着,声音小了许多,“他妈妈基本的生活自理还是可以的。”
“莫千米,你脑子出问题了吗?”妈妈突然爆发,声音几乎是在嘶吼,“讲了这么多道理,你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以后你后悔了,我看你怎么哭!”
我倔强地抬起头,看着妈妈的眼睛,一字一字说:“我自己选的,我不会后悔的。我一定要和秦奋结婚,谁劝都没有用。就算以后真过得不好,我也不会到你们面前哭,也不会怪任何人。”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妈妈粗重的呼吸和爸爸坐回沙发时皮革的摩擦声。妈妈十分焦灼,还是起身做饭去了。
我们短暂沉默,静静地吃完饭后,继续这个话题往下讨论,就这样从白天一直说到了晚上,妈妈转身凑活着做了晚饭,我们又是安静地出完饭,继续争论,客厅的灯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疲惫的阴影。双方寸步不让,像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墙,谁也穿不过去。最终,这场僵持在困倦中草草收场,我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我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钻进被窝里,捂住自己,拨通了秦奋的电话。我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秦奋,事情挺麻烦的……我爸妈不同意,比我想象的要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稳稳地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住的急切,却又竭力温柔:“千米,你别着急。千万不要和叔叔阿姨吵架。他们都是为你好,换成任何一个父母,看到我这种情况,肯定都接受不了。你一定要理解他们。”
他的声音那么平静,像温热的掌心覆在我冰凉的指尖上。我胸口猛地一热,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我捂住话筒,哽咽着说:“秦奋,我觉得我们的相爱,真的好难啊,总是几经波折……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困难呢?”
“千米,你别难过,你一难过,我心里也不好受。”秦奋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斩钉截铁地说:“这样吧,我把我这边安排一下,明天就去桐城,去你家,当面见叔叔阿姨。让他们看到我的诚心诚意,也许他们会感动,就能答应了。”
我握着电话想了想,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说明天去车站接他,他坚决不肯,只要了家里详细的地址,说一早就会过来。
那夜我没怎么睡。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一寸寸移过地板,我反复想着他来的样子,想爸妈可能说的话,想我们还能怎么劝说。快到天亮时迷糊了一会儿,再醒来,阳光已经白花花地洒在窗台上。
早晨九点多,门铃响了。我冲过去开门,秦奋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好几袋水果和补品,包装得齐齐整整。他穿戴得很干净,眼睛里泛着明亮的光,可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我知道他这一夜大概也没睡好。看见我,他轻轻弯了弯嘴角,送给我一个安稳的笑。
爸妈脸色并不好看,明显感觉不悦,但还是让秦奋进来,相互简单寒暄了几句。随后客厅陷入无声地孤寂,我们谁也不开口,谁也不看谁,秦奋在沙发上坐下,背挺得很直。我起来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指尖相触时,我深深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躲开我的目光,眼底有一点点湿。
秦奋两只手捧着杯子,先简单问候了几句,然后坐正身子,声音诚恳得近乎小心翼翼:“叔叔,阿姨,我和千米是真心相爱。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一定会对她好,也会特别尊重你们、孝敬你们二老。我希望……你们能答应我和千米的事。”
爸爸慢慢抬起手,在秦奋面前做了个向下压的手势,打断了他。他的语气比昨晚缓和了一些,却掷地有声:“秦奋,你要和千米结婚,在北城。那你告诉我,你们的婚房在哪里?”
秦奋的脸一下子僵住了,笑容变得很勉强,“叔叔,我现在……还买不起房。但我一定会努力,一定让千米过上好日子。”
妈妈突然接过了话,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剪刀一样利:“你说的这些都是口号。我们现在就一个问题,你们俩在北城怎么住?我听千米说了你们那个保障房的情况,就一个房间。你是打算让你妈妈住客厅,还是你们小两口住客厅?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这些都是现实问题,我觉得你们年轻人考虑事情得现实点。”
秦奋整张脸涨得通红,却还是努力维持着那点微笑:“阿姨,我……我以后肯定会让千米过上幸福的生活。”
“小伙子,我们实际一点,行不行?不要再喊口号了。”妈妈又一次截断了他的话,声音里透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冷漠。
我再也忍不住,冲着妈妈喊叫:“妈,你怎么这样!哪有你这样咄咄逼人的!”
秦奋低着头,两只手来回搓着,不再说话了。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妈妈看看我,又看看秦奋,终于缓缓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地下起了逐客令,“好了,该说的都说了。秦奋,谢谢你来看我们,东西你拿回去,你妈妈身体不好,你拿给她吃吧,我们不用。你也早点回去照顾她吧。”
秦奋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满脸是措手不及的茫然。
我急忙站起来,歇斯底里地喊着:“妈,你干嘛呢!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么了?”妈妈转头看我,声音发抖,“我说他该回去照顾家里人,不行吗?你是不是我女儿?你冲我吼什么?我是你仇人了是吗?”
秦奋赶紧站起身,两手在妈妈和我之间慌乱地摆动着:“千米,阿姨说得对,阿姨是关心我妈的身体。我确实该走了,家里没人照顾不行。叔叔阿姨,再见。”
妈妈指着他带来的东西,示意秦奋全部带走。
秦奋没有过多停留,迅速转身开了门,快步走出去。我不管不顾地追了出去,门在轻轻磕上的时候,我听见妈妈在身后喊我的名字,那声音又尖又碎。可我顾不上,我只是义无反顾地往楼下追。
楼道里回荡着我急促的脚步声。秦奋走得很快,肩膀微微向前缩着,背脊却在用力挺直。我在后面边跑边喊:“秦奋!秦奋,你等等我!”
他走到楼下雨棚边终于停下来。我看见他的后背轻轻抖动了几下,然后他定住了,慢慢转过身子。脸上已经重新挤出微笑,像被雨淋湿后又使劲拧干的毛巾,印着水渍,却还在努力兜住。
“千米,我先回去了。你放心,我不会灰心的。”他嗓子有点哑,却还是把话一字一句说得很稳,“过几天我再来。我一定要用我的真诚打动叔叔阿姨。为了你,我会坚持到底,为了我们的感情,我一定会想办法,争取尽快让叔叔阿姨答应。”
我冲上前一把抱住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将头埋进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胸口慌乱的心跳。
秦奋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上,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摸着我的头发。我们就那么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