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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邻居 找到他了吗 ...

  •   沈宁安是被一阵水声吵醒的。
      不是哗啦啦的那种,是水管在墙里咕噜咕噜响的那种——像是这栋老楼的老骨头在抗议新的一天又开始了。那声音闷闷的,带着铁锈味儿,从墙壁深处传出来,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似的。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片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这三平米的地下室没有窗户,白天和黑夜没有任何区别。要不是系统告诉他现在是早上八点,他根本分不清自己是睡了一夜还是打了个盹。
      昨天的事慢慢涌了回来。
      三平米。月租五百。存款四十七。一个说话冷冰冰的系统。还有一颗——
      泪痣。
      沈宁安盯着黑暗里的某个点,那粒泪痣的形状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他甚至能想起来那颗小小的痣在左眼下方几毫米的位置,像一滴永远掉不下来的泪。
      他的心脏又疼了一下。
      和昨晚一样的疼。不剧烈,但很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扎了一下,酸酸涩涩的,让人想揉胸口。
      他深呼吸了一下,把那感觉压下去。
      “系统。”
      【在。】
      “昨天那个人,帮我分析一下。”
      【请宿主明确分析方向。】
      “第一,他住这种地方,说明经济条件跟我差不多,甚至更差。第二,大半夜一个人吃路边摊,大概率没有社交生活。第三,他看到我的时候没有任何惊讶或者嫌弃的表情,说明要么见多了这种落魄的人,要么他自己就是。”沈宁安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给自己理清思路,“综合判断——他应该就是这栋楼的租客,住的房间比我大不到哪去。”
      【宿主分析得很有道理。】
      “所以,他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请宿主自行判断。】
      “你就不能给个准话?”
      【不能。】
      “为什么?”
      系统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冰冷的机械音,没有任何起伏:【系统没有情感,不存在“想不想”的概念。宿主需要自己找到答案。这是任务的一部分。】
      沈宁安沉默了一会儿,明明系统没给任何提示,但冥冥之中他就是认为这个有一颗泪痣的男人非常重要。
      “行。”他翻身坐起来,铁架床发出一声尖叫,“自己找就自己找。”
      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板窜上来。他缩了缩脚趾,在黑暗中摸到那双帆布鞋,用脚趾头勾过来,套上。
      鞋底快磨平了。他能感觉到地面上的每一个凹凸。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十七岁的身体,关节比七老八十还爱叫唤。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桌前。
      那个塑料杯还在,昨天那半杯水也在,水面上落了一层灰。他端起来看了一眼,倒掉了。杯底有一圈水垢,他用手指搓了搓,没搓掉。
      “系统,几点了?”
      【上午八点二十三分。】
      “附近有早餐店吗?”
      【有。距离当前位置三百米,有一家包子铺。价格:包子一元一个,豆浆两元一杯。】
      沈宁安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四十七减六块五,剩四十块五。一顿早饭三块五,一天两顿控制在十块以内,能撑四天。四天之内必须找到收入来源。
      他把塑料杯倒扣在桌上,推开那扇门。
      走廊比房间里亮一些——但也只是从“伸手不见五指”变成了“勉强能看见路”。头顶的灯管大概从安装那天起就没亮堂过,发出的光线昏黄昏黄的,像一只快要咽气的萤火虫。墙壁上刷着一层劣质的白色涂料,现在变成了灰黄色,有些地方鼓起来,有些地方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黑色的砖。
      沈宁安一边走一边看。
      走廊两侧一共十二扇门。有的是老式木门,漆皮掉得斑斑驳驳;有的是后来换的便宜铁皮门,上面贴着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六扇门上挂着锁,锁眼生了锈,应该很久没人开过。三扇门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还有电视和人声。剩下三扇门黑着,不确定是没人住还是人不在。
      其中就有昨天那扇。
      门是312。门上有一块浅色的痕迹,像是以前贴过什么东西,撕掉之后留下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门把手磨得发亮,说明每天都被使用。
      沈宁安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那扇破旧的铁门,关不严实,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他推开那扇门,外面的世界一下子涌了进来。
      阳光。风。汽车的声音。远处有人在按喇叭,近处不知道哪家店铺在放音乐。空气里有汽油味、早点摊的油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大城市的复杂气味。
      沈宁安站在门口,眯着眼睛适应光线。
      这栋老楼夹在两栋六层居民楼之间,像一块被挤扁的蛋糕。面前的街道很窄,两辆车勉强能错开。对面是修车铺,门口堆着轮胎和机油桶,一个光膀子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修电瓶车。
      他抬起头,往远处看。
      高楼大厦在不远处立着,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写字楼的尖顶戳进蓝天里。从这里走过去大概只要十五分钟,但两个世界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钱。
      沈宁安收回目光,往包子铺走。
      包子铺在街角,门脸不大,蒸笼摞了六层高,白汽从笼屉缝隙里往外冒,带着面香和肉香。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围着一条白色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
      “老板,早。”沈宁安走过去,目光在蒸笼上扫了一圈。
      “早。”老板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的衣服。沈宁安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T恤皱了,头发乱着,一看就是从地下室爬出来的。
      但他没躲。大大方方地站在那儿,让老板看。
      “小伙子,多大了?”老板一边码包子一边问。
      “十七。”
      “十七?”老板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他一眼,“不上学了?”
      沈宁安想过这个问题。他知道自己这张脸瞒不住年龄。
      “家里出了点事,”他说,语气平静,不卑不亢,“暂时上不了了。得先把自己养活。”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暂时上不了”和“得先养活自己”,假的部分——他根本不知道原主的家里出了什么事。
      老板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皱着。
      “十七岁……你家里人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
      沈宁安笑了笑,没接话。
      老板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在这个地方开店,他大概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家里穷的、跟父母闹翻的、从老家跑出来闯荡的。各有各的故事,但结局都差不多:在这座城市的最底层,拼命活着。
      “吃什么?”
      “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老板:“三块五。”
      沈宁安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老板接过钱,找了零,又从蒸笼里夹了三个包子放进袋子里。
      “多一个,送你的。”
      沈宁安愣了一下。
      “谢谢老板。”
      他接过袋子,没急着走。靠在蒸笼旁边,咬了一口包子。面皮松软,肉馅咸香,汤汁渗进面里,烫得他嘶了一声。但好吃。是真的好吃。不是那种山珍海味的好吃,是那种“在这个破地方还能吃到一口热乎的”那种好吃。
      “老板,”他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您这儿就一个人?”
      “可不是嘛,”老板擦了一把汗,指了指蒸笼,“忙不过来,想找个帮工都找不到。这附近住的都是打工的,白天都出去上班了,谁有空给我帮忙。”
      沈宁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板,我帮您干一会儿,不要钱,换顿早饭,行不?”
      老板看了看他。
      “你会包包子?”
      “不会。但我学得快。”沈宁安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您教我十分钟,包出来的不好看您别给我吃就行。”
      老板犹豫了一下。
      “你这孩子……”他摇了摇头,但嘴角翘了一下,“行,洗个手过来。”
      沈宁安走过去,在老板指点的水龙头下把手冲干净。老板揪了一团面给他,教他怎么擀皮、怎么放馅、怎么捏褶子。
      “馅不能多,多了包不住。褶子要均匀,不然蒸出来歪歪扭扭的……”
      沈宁安没干过这活,手有点生。第一个包子馅放多了,捏了半天合不上口,像个咧着嘴笑的怪物。第二个馅又放少了,瘪瘪地瘫在案板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老板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嘴角一直在翘。
      第三个终于像点样子了。虽然褶子不均匀,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个包子。
      “还行,”老板点点头,“比我想的好。”
      沈宁安包了十几个,手越来越顺。虽然比不上老板的手艺,但至少不会让人一眼就看出是新手。
      老板给他盛了一碗豆浆,又拿了两个包子。
      “吃吧。别光干活。”
      沈宁安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捧着碗喝了一口豆浆。热乎乎的,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小伙子,”老板坐在他旁边,点了一根烟,“你叫什么?”
      “沈宁安。”
      “沈宁安,”老板念了一遍,“你打算就这么混着?不上学,也不回家?”
      沈宁安没回答。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豆浆,白色的,冒着热气,映不出他的脸。
      “我也不知道,”他说,“先活着吧。”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一口烟。
      “你要是想找活儿干,”他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街对面,“那边快递站有时候招分拣员,日结。不过你未成年,人家不一定敢用你。你得自己去谈。”
      沈宁安抬起头。
      “谢谢老板。”
      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碗还给老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老板,明天我还来帮您包包子,换早饭。”
      “行,”老板笑了笑,“来吧。”
      沈宁安走出包子铺,站在街边,看着对面那个铁皮棚子——快递站。棚子上面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字迹模糊,勉强能看出“XX快递”几个字。门口堆着大大小小的包裹,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分拣。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您好,请问这儿招分拣员吗?”
      男人抬起头。四十出头,方脸,皮肤晒得黝黑,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抬头纹。他上下打量了沈宁安一眼。
      “多大了?”
      “十七。”
      “十七?”男人皱起眉头,放下手里的包裹,站了起来,“不上学了?”
      “暂时不上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沈宁安脸上来回扫。
      “你家里大人知道吗?”
      沈宁安没回答。他笑了笑,转移了话题:“老板,我听说您这儿日结?一小时十五?”
      “日结是日结,”男人摇了摇头,“但你未成年,我不能正式招你。万一出点什么事,我担不起责任。”
      “那我算临时工,”沈宁安说,“不签合同,不打卡,干一天算一天。出了事我自己负责,跟您没关系。”
      男人犹豫了。
      他看了看沈宁安,又看了看身后那堆成小山的包裹——双十一刚过,积压的货确实多,人手明显不够用。
      “你以前干过?”
      “没有。但我学得快。”沈宁安往前走了一步,“您教我十分钟,我上手不行您直接赶我走。”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孩子,嘴皮子倒是利索。”
      他转身从棚子里拖出一个大筐,里面全是包裹。
      “先试试。把这些按区域分好——A区放这边,B区放那边,C区放最远那个架子。”他指了指几个不同的位置,“分错了可不给钱。”
      沈宁安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开始干。
      他一开始分得很慢,要反复确认每个包裹上的区域代码。但干了十几分钟之后,手就顺了。他发现自己对这种事情有种本能的熟练——眼睛一扫,手就动了,包裹从左手到右手,啪地放进对应的筐里。
      男人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明天下午两点过来。日结,一小时十五。”
      沈宁安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笑了。
      “好。谢谢老板。”
      走出快递站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忽然觉得这阳光特别暖。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我有工作了。”
      【恭喜宿主。这是生存的第一步。】
      “那下一步呢?”
      【找到那个人,与他相爱。】
      沈宁安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提这个?”
      【这是核心任务。】
      “我知道!”他挠了挠头发,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发丝里,“但你总得给我点线索吧?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在哪儿?你就让我自己找,这城市几百万人,我上哪儿找去?”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已经见过他了。】
      沈宁安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街上,旁边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匆匆走过,有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
      【宿主已经见过“那个人”。】
      沈宁安的脑子嗡了一声。
      见过。他见过谁?他来到这里之后见过的人——
      包子铺老板?不可能。快递站老板?更不可能。
      麻辣烫摊的老板娘?修车铺的光膀子男人?
      还是——
      那粒泪痣浮了上来。
      沈宁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是他?”他问,声音有点哑,还带点小。。紧张?
      “那个……吃麻辣烫的?”
      系统没有回答。
      “你说话啊!”
      【请宿主自行确认。】
      “你——”沈宁安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行。你行。”
      他重新迈开步子,往老楼的方向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几乎是在赶路。
      推开铁门,走进走廊。昏暗的灯光,霉味的空气,一扇扇紧闭的门。
      他走到三一二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沈宁安站在那扇门前,盯着那块方方正正的痕迹看了很久。
      他想敲门。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手指蜷了蜷。
      然后放下来了。
      是啊。。说什么呢?你好,我怀疑你就是系统让我找的那个人,你能让我确认一下吗?
      神经病吧。
      他收回手,回到了自己房间,三平米。铁架床。破桌子。霉味。
      一切都没变。
      但沈宁安站在门口,忽然笑了一下。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颗泪痣又浮了上来。
      他试着回忆那个人的脸。苍白的皮肤,干净的灰色卫衣,不冷不热的眼神。还有那句“你也是住这儿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沉到底,没什么声响。
      沈宁安翻了个身,铁架床惨叫一声。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系统。”
      【在。】
      “不管他是不是那个人,”他说,“我都得先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他叫什么名字。”
      铁架床又响了一声。沈宁安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有一股潮味,闻起来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但此时已经不觉得难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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