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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伞倾斜的17度   201 ...

  •   2018年10月25日,星期四,下午6点20分
      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转晴,但天空在下午第四节课时开始变脸。
      起初只是几片灰云从西北方向缓缓推来,像泼在宣纸上的淡墨。等林见星抱着作业本从语文组办公室出来时,整个天空已经变成了铅灰色,风也起来了,卷着操场上的落叶打旋。
      要下雨了。
      她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但刚走到中庭,雨就落了下来。
      不是渐渐沥沥的小雨,是那种秋天的骤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很快就连成了线。空气中弥漫起尘土和雨水混合的味道,凉意透过校服外套渗进来。
      林见星站在教学楼门厅的屋檐下,看着眼前的雨幕,心里开始计算:
      从这里到校门口,大约三百米,没有连廊,全部露天。如果跑过去,以她的速度大概需要两分钟。两分钟的大雨,足够淋成落汤鸡。
      而她没有带伞。
      早上出门时明明看了天气预报,明明记得是“多云转晴”,明明把伞从书包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最后还是决定——算了,不带了吧,书包已经够重了。
      现在她为自己的侥幸付出了代价。
      门厅里陆续聚集了其他没带伞的学生,有的打电话让家长送伞,有的干脆结伴冲进雨里,尖笑着跑远。林见星看着那些奔跑的背影,犹豫着自己要不要也冲出去。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从楼上下来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台阶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她下意识回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江述白。
      他正从楼梯上走下来,背着那个深灰色书包,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神情专注。走到一楼,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外的雨,微微皱眉,但脚步没停,径直朝门口走来。
      林见星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越来越近,五米,三米,一米。她应该移开视线,假装在看雨,或者看手机,或者看任何地方,但她的眼睛像是被钉住了,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走过来。
      然后,他在距离她半米的地方停下。
      “没带伞?”他问,目光落在她空着的双手上。
      林见星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嗯。”
      “用我的吧。”江述白说着,把手里那把黑色的长柄伞递过来,“我等人。”
      很自然的动作,很平静的语气,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善意,就像借给同学一支笔,或者让出半个座位。
      林见星看着那把伞。黑色的伞面,木质的伞柄,上面有细密的纹路。伞骨收拢着,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着。
      “那你呢?”她问,声音有点干。
      “我等的人有伞。”他说,又把伞往前递了递。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在门厅前形成一道水帘。屋檐的滴水连成线,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风吹过来,带着雨丝的凉意。
      林见星伸出手,接过了伞。
      伞柄上有余温,大概是他的手握久了留下的。那温度很轻,很淡,但确实存在,透过木质的纹理传到她掌心。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然后退后半步,靠在了门厅的柱子上,拿出手机,低头开始滑动屏幕。
      那姿态很明确:我在等人,你先走。
      林见星握着伞,迟疑了两秒,然后打开伞,撑开。黑色的伞面“嘭”地一声展开,在头顶撑开一小片干燥的空间。她迈步走进雨里。
      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像某种急促的鼓点。她走得不快,尽量让脚步平稳,但心跳却快得像要蹦出来。
      他借给她伞。
      他说他在等人。
      可是这个时间,教学楼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要等谁?等同学?等老师?还是真的在等某个“有伞的人”?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正撑着他的伞,走在雨里,伞柄上还留着他的温度。
      走出大约十米,林见星停住了脚步。
      雨很大,风斜着吹,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裤脚。但她停住不是因为雨,而是因为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他在看吗?
      他是不是还靠在门厅的柱子上,看着她撑着他的伞,在雨里慢慢走远?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长。她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指腹摩挲着木质的纹理,然后,很慢很慢地,她转过头,看向教学楼门厅的方向。
      雨幕模糊了视线,但她还是看清了:
      门厅的柱子旁,没有人。
      江述白不在那里。
      她怔了一下,视线迅速扫过整个门厅——空的。只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挤在门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怎么回家。
      他去哪儿了?
      不是说在等人吗?人去哪儿了?
      然后,就在她疑惑的时候,她看见了:
      在门厅左侧,连接实验楼的那条露天走廊上,一个身影正快步跑过。
      白衬衫——不,今天他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但在雨里颜色被洗得发暗——深蓝色的身影,没有打伞,就这样冲进雨幕里,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跑去。
      他跑得很快,脚步踏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只是埋头往前跑,像在追赶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想要快点离开这里。
      林见星站在原地,撑着那把黑色的伞,看着那个在雨里奔跑的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那个身影拐过教学楼转角,消失在视线里。
      雨还在下。
      风把伞吹得微微晃动。
      但林见星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见雨点砸在伞面上的每一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每一下,能听见一个事实在脑海里清晰浮现的声音:
      他说谎了。
      他根本没有在等人。
      他只是把伞借给了她,然后自己冲进了雨里。
      回家的路上,林见星走得很慢。
      伞很大,足够完全遮住她,甚至还有多余的空间。但她还是把伞柄握得很紧,像是怕它突然飞走。
      雨小了,从暴雨变成了中雨,又从变成了小雨。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地上积着水,倒映着路灯和车灯,一片片破碎的光。
      林见星盯着水洼里的倒影,看着那个撑着黑色大伞的自己,模糊的,变形的,不真实的。
      她想起高二那篇课文,戴望舒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那时她觉得这诗太矫情,雨巷有什么好彷徨的,回家不好吗?
      但现在,撑着这把不属于她的伞,走在雨里,她突然懂了那种心情。
      不是彷徨,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是惊喜,是不安,是困惑,是温暖,是愧疚,是所有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搅拌成一团理不清的线。
      他为什么要把伞借给她?
      他们只见过三次——如果图书馆那次算一次,值日那次算一次,今天这次算一次。三次,加起来说话不超过二十句。
      这样的关系,连“认识”都勉强,更别说“熟悉”。
      那他为什么要借伞?
      是因为礼貌吗?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有教养的人,看到同学没带伞,就顺手借出去?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个“别的什么”让林见星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但她很快又否定了自己:别自作多情了,他可能只是单纯地善意,就像你会给陌生人指路一样,没有特殊含义。
      可是,如果只是善意,为什么要说谎?
      “我等人”这三个字,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完全可以实话实说:“你用吧,我跑回去就行。”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一个更迂回、更温柔的方式:给你伞,给你一个不用愧疚的理由,然后自己冲进雨里。
      这个认知让林见星握紧了伞柄。
      木质的纹理硌着掌心,微微的疼。
      回到家时,雨已经基本停了。
      林见星在楼道里甩了甩伞上的水珠,然后小心地收拢,用那根皮筋扎好。
      伞面湿漉漉的,在灯光下泛着水光。她提着伞上楼,开门,换鞋,动作都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父母还没下班,家里很安静。她把书包放下,拿着伞进了自己房间。
      伞靠在书桌旁,还在滴水。她找来一块干毛巾,仔细地擦拭伞面、伞骨、伞柄。擦到伞柄时,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抚过那些纹路。
      这是他的手握过的地方。
      今天下午,他就握着这里,从教学楼走出来,然后在门口递给了她。
      林见星看着伞柄,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疯的举动:
      她拿起那把塑料尺——就是上次量0.5厘米的那把——然后握住伞柄,调整手的姿势,尽量模仿他可能握伞的方式:虎口卡在伞柄的凹陷处,四指并拢,拇指轻轻搭在另一侧。
      然后她保持这个姿势,拿起另一把尺子,量了量伞柄和垂直方向的角度。
      17度。
      伞柄微微向□□斜,大约是17度。这是她撑伞时习惯的角度,因为她是右撇子,右手撑伞时会自然地向□□斜,让伞面更多遮住身体右侧。
      也就是说,今天下午,这把伞在她手里,是向□□斜了17度的。
      那在他手里呢?
      他会怎么撑伞?是笔直地举着,还是会向某个方向倾斜?如果倾斜,会是多少度?向左还是向右?
      林见星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这把伞在她的房间,伞柄上可能还残留着两个人的指纹:他的,和她的。
      两个人的温度:他的余温,和她的体温。
      两个人的痕迹:他借出的善意,和她接收的慌乱。
      她把伞擦干,放在书桌旁的地上。黑色的伞在浅色的木地板上显得很醒目,像一个突然闯入的异物,又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晚饭时,母亲问:“今天下雨,你没淋湿吧?”
      “没有。”林见星低头扒饭,“借到伞了。”
      “跟谁借的?周晓薇吗?”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不想说谎,但更不想解释。解释这把伞的来历,解释借伞的人,解释那个“我等人”的谎言,解释她撑着伞走出十米后回头看到他在雨里奔跑的背影。
      太复杂了。
      复杂到她说不清楚,复杂到说出来也不会有人懂。
      所以还是不说吧。
      像所有秘密一样,埋在心里,等它自己生根,或者腐烂。
      晚上的日记,她写:
      2018年10月25日,星期四,大雨转晴
      他没带伞,借给了我。
      他说:“我等人。”
      我信了。
      走出十米回头,发现他不在门厅。
      他在雨里奔跑,没有伞。
      原来“等人”是谎言。
      写到这里,她停笔,看着这行字。然后翻开日记本的前一页,找到10月8日那天的记录:“距离最近时:0.5厘米(桌缝)。”
      从0.5厘米的桌缝,到一把伞的距离。
      从两张并排的桌子,到一个人借伞一个人接伞的手。
      从物理上的靠近,到某种更难以定义的东西。
      她继续写:
      伞是黑色的,长柄,木质。
      伞柄上有细密的纹路,握久了会有温度。
      我撑伞时,伞柄向□□斜了17度。
      如果他在撑,会倾斜多少度?
      如果两把伞在雨里相遇,倾斜的角度会一样吗?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笑了。
      很傻,真的很傻。
      但十七岁本来就有犯傻的权利,不是吗?
      睡觉前,林见星最后看了一眼那把伞。
      它安静地靠在书桌旁,在台灯的光晕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黑色的伞面已经干了,但木质伞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见星关上台灯,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露出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着光。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他靠在门厅的柱子上,低头看着手机,说:“用我的吧,我等人。”
      然后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然后她回头,看见他冲进雨里,奔跑,消失。
      这个画面会反复出现,在今晚的梦里,在未来的很多个夜晚的梦里。
      它会和图书馆的0.1秒触碰、值日的0.5厘米缝隙一起,成为她关于“江述白”这个名词的注解集合里,新的一条。
      而那条注解是:
      “他会在下雨天把伞借给你,然后自己冲进雨里。他会说谎,说‘我等人’。他跑得很快,背影在雨幕里很快消失。但他借给你的伞很大,很稳,倾斜17度时,刚好能遮住整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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