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他叫江述白   201 ...

  •   2018年9月20日,星期四,下午4点15分
      月考红榜贴出来的第三个小时,林见星已经“路过”公告栏十七次了。
      第一次是真的路过。
      从物理实验室回教室,公告栏前围了七八个人,叽叽喳喳地讨论排名。
      她本打算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她对名次没有太多执念,文科班的竞争不像理科班那样白热化,她稳定在年级前三十,足够向父母交代,也足够保持那点不被打扰的自由。
      但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听见一个女生的惊呼:
      “江述白又是第一!断层第一啊!”
      脚步就这样停住了。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引着,她转过身,慢慢挪到人群边缘。
      视线越过攒动的脑袋,投向那张崭新的、还散发着油墨味的红色榜单。
      理科年级排名那一栏的最顶端,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
      1. 江述白高三(1)班总分:728/750
      林见星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三秒,然后顺着往下看:
      第二名的分数是706,差距大得残忍。
      第三名698,
      第四名695……
      直到第二十名,才勉强挤进她的年级排名区间。
      “这就是人和神的区别吧。”旁边有个男生酸溜溜地说。
      “不只是神,”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接话,语气里带着崇拜,“听说他物理竞赛已经保送A大建筑系了,来学校就是走个形式。”
      “那还考这么高?”
      “可能……顺手?”
      人群发出善意的哄笑。
      林见星没笑,她只是盯着那个名字,在心里一笔一划地描摹:江——述——白。
      原来他叫江述白。
      原来他成绩这么好。
      原来他已经是准大学生了。
      一种微妙的距离感悄然蔓延。
      如果说上周在图书馆,他是坐在三张桌子外的陌生人。
      那么此刻,他变成了高悬在红榜顶端、被众人仰望的名字,是“理科第一”,是“保送A大”,是“人和神的区别”。
      而她,只是文科班一个中上游的学生,数学偶尔还会不及格,未来最大的可能是考个本地的师范院校,毕业当语文老师,像父母期待的那样安稳平淡。
      两条本就不相交的平行线,现在连存在的维度都不一样了。
      但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越是知道遥远,越是忍不住仰望。
      第二次“路过”是十分钟后。
      林见星从厕所回来,故意绕了远路,公告栏前的人少了一半,她可以站得更近些。
      这次她看到了照片——红榜右侧贴着优秀学生的证件照,江述白在左上角第一个位置。
      标准蓝底,白衬衫,和图书馆看到的一样。头发理得清爽,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毛。
      眼睛直视镜头,眼神平静,没有笑容,但也没有拒人千里的冷感,就是一种……纯粹的平静。
      仿佛在说:“哦,拍照啊,那就拍吧。”
      很普通的证件照,甚至因为印刷质量有些模糊。
      但林见星看了整整三分钟。
      她注意到他的衬衫领子很平整,应该是仔细熨过的。
      注意到他的头发有一小撮不听话地翘起,在左额角的位置。
      注意到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很直的线,但嘴角有很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上扬弧度。
      还注意到——照片底下那行小字:
      座右铭:建筑是凝固的音乐。
      歌德的话,她记得,因为高二语文拓展阅读里出现过。
      当时老师还说这句话被用滥了,但此刻从江述白的照片底下看到,突然觉得它被重新赋予了某种重量。
      建筑是凝固的音乐。
      那他呢?他是什么?
      林见星还没来得及想出答案,上课预备铃响了。她转身朝教学楼跑,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正好斜射在公告栏的玻璃上,反光让那张照片蒙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像某种圣像。
      她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悲。
      第三次到第十七次“路过”,发生在接下来的两天里。
      林见星发明了一套完美的动线:
      早上进校门,可以“顺路”从公告栏前经过——如果值日生刚好在打扫,她会放慢脚步。
      课间去老师办公室问问题,办公室在二楼,但下楼时可以“不小心”走错到一楼走廊,那里有个角度能瞥见红榜。
      午饭后从食堂回教室,有两条路,一条近,一条远但经过公告栏。
      她总是“忘记”近的那条。
      体育课自由活动,她会在操场边缘“散步”,绕到教学楼侧面时,能远远地看见公告栏的侧面。
      甚至晚自习前,去小卖部买笔芯,也要“绕一下”。
      每次经过,她的目光都会精准地落向那个固定的位置:
      左上角,第一行,第一张照片。就像某种条件反射,或者某种虔诚的仪式。
      但林见星很小心,她从不长时间停留,从不刻意凝视,从不流露出任何特别的情绪。
      她只是“刚好路过”“刚好看到”“刚好想起”。
      完美的伪装。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路过”时,心跳会快上几拍。
      只有她自己知道,当有风吹过,公告栏的塑料保护膜发出哗啦的声响,她会错觉是他在翻书。
      只有她自己知道,当阳光移动,他的照片被阴影覆盖时,她会莫名地失落。
      真正出格的行为发生在周六下午。
      学校周末只对高三开放,图书馆闭馆,但教学楼可以自习。
      林见星以“查资料”为名溜进学校,在教学楼大厅晃悠了半个小时——这个时间,公告栏前大概率没人。
      果然,整个大厅空荡荡的。
      她做贼似的左右张望,确定楼梯口、走廊、值班室都没有人,才慢慢挪到公告栏前。
      红色榜单在周末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褪色,但那个名字依然醒目。
      手伸进书包侧袋,摸到那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
      这是她初中时用的,上了高中后换了智能机,但这台老人机因为待机时间长达一周,被她留下来当备用机,主要功能是闹钟和——此刻派上用场——偷拍。
      像素只有200万,没有自动对焦,在光线不足的地方拍出来就是一团糊,但此刻阳光很好。
      林见星解锁手机,打开相机,举起。取景框里,江述白的证件照只占很小一块,周围是大片的红色背景和其他人的照片。
      她尝试放大,但数码变焦只会让画面更模糊。
      犹豫了三秒。
      然后,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手机屏幕贴到公告栏的玻璃上,让镜头尽可能靠近那张照片。
      距离近到能看清印刷的网点,能看见照片边缘细小的毛刺,能看见他白衬衫上几乎看不见的褶皱。
      按下快门。
      “咔嚓”——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被放大,惊得她手一抖。但好在拍完了。
      她迅速收回手机,像做完坏事的小偷一样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直到冲进教学楼外的阳光里,跑到那棵大银杏树下,她才敢停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大口喘气。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像要挣脱出来。
      她低头看向手机屏幕——那张偷拍的照片。
      很糊。
      像素低,加上贴得太近,照片甚至有些失焦。江述白的脸变成一团柔和的色块,五官的细节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和那双平静的眼睛。
      但奇怪的是,这种模糊反而让照片有了一种特别的味道。
      像老电影的画面,像记忆里褪色的片段,像某种因为太过珍视而不敢看清的梦境。
      林见星盯着这张模糊的证件照,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手机相册——里面只有十几张照片,大部分是随手拍的天空、云朵、落叶,还有一张上周在图书馆窗外拍的银杏叶。
      她新建了一个相册,取名“J”。
      把这张模糊的照片拖进去,相册里唯一的成员。
      保存,退出。
      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已经开始泛黄的叶子,突然想起《百年孤独》里的另一句话——她特意去查了中文译本:
      “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原来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
      可是江述白,林见星想,你现在这么灿烂,以后也会寂寞吗?
      这个问题当然没有答案。
      周六晚上的日记,她写得格外认真。
      新买的深蓝色笔记本摊在书桌上,台灯的光是温暖的黄色。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要写什么呢?
      写今天偷拍了他的照片?
      写自己像个跟踪狂一样“路过”了十七次公告栏?
      写他728分的恐怖成绩和保送A大的事实?
      写那种越来越清晰的、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
      最后,她只写了一行字:
      2018.9.20
      他叫江述白。
      江河的江,讲述的述,白色的白。
      理科第一,728分,保送A大建筑系。
      座右铭是“建筑是凝固的音乐”。
      我的手机里,有他一张很糊的照片。
      停笔,看着这行字。
      太简单了,简单到苍白。
      那些复杂的情绪——仰望、自卑、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一个字都没有表达出来。
      但也许正是这种简单,才最真实。
      因为十七岁的喜欢,本来就是一件既复杂又简单的事。
      复杂到可以写满整个日记本,简单到只需要一个名字。
      林见星合上笔记本,指尖摩挲着深蓝色的布面封面。
      然后她打开手机,又一次点开那张模糊的照片。
      这次,她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
      在照片的右下角,玻璃的反光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是她自己。
      举着手机,微微前倾,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肩膀线条。
      她和江述白,以这样一种奇怪的方式,出现在了同一张照片里。
      虽然一个清晰(相对而言),一个模糊;一个是主角,一个是意外的闯入者。
      但毕竟,是在一起的。
      哪怕只是在200万像素的模糊影像里,哪怕只是0.01秒的快门瞬间,哪怕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林见星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初秋的晚风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炒菜声、孩子的笑闹声。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六夜晚。
      但在某个普通的房间里,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女孩,因为手机里一张模糊的照片,觉得整个世界都泛起了温柔的涟漪。
      周日早上,林见星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
      她去了图书馆——虽然知道周末闭馆,但她还是去了。
      就像某种仪式,或者某种无声的对话。
      图书馆大门紧闭,但侧面有一排高大的窗户。她绕到后面,找到三楼那扇窗——靠窗的第四个位置,从外面能看见桌子的一角。
      她站在那里,仰头看了很久。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在空无一人的阅览室里投下明亮的光斑。
      那张桌子,那张椅子,都静静地待在原地,仿佛在等待下一个使用者。
      林见星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装薄荷糖的那种。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她取出纸条展开,上面是她昨晚临睡前抄写的一句话:
      “建筑是凝固的音乐,而你是流动的建筑。”
      很矫情,她知道,但矫情是十七岁的特权。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铁盒,然后蹲下身,在窗根下的泥土里挖了一个小坑。
      铁盒放进去,埋好,用脚轻轻踩实。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江述白,”她对着三楼那扇窗,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祝你一直考第一,祝你顺利去A大,祝你成为很厉害的建筑师。”
      停顿了一下,又补充:
      “也祝我……能离你近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摇摇头,转身离开。
      铁盒静静地躺在泥土里,像一颗被埋下的时间胶囊,或者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也许很多年后,当这栋楼被拆除,当这片土地被重新规划,会有人挖出这个生锈的小盒子,看见里面那张已经脆化的纸条。
      他们会怎么想呢?
      大概会一笑置之吧。
      毕竟,十七岁的暗恋,在成年人眼里,大概就和这个铁盒一样——幼稚、天真、不值一提。
      但此刻,对林见星来说,这是她能为这份心情所做的,最郑重其事的安放。
      周一早上,林见星又“路过”了一次公告栏。
      这次她没有停留,甚至没有转头去看。她只是背着书包,平静地走过,脚步和所有赶着去上早自习的学生一样匆忙。
      但在经过的瞬间,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江……述……白……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教学楼三楼——高三(1)班就在那个方向。
      虽然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一间,虽然她永远不会走进去,虽然他和她的生活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但知道他在那里,就在这栋楼的某个教室里,正在做题,或者看书,或者只是望着窗外的银杏树发呆。
      知道他和她在同一个时空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听着同样的上课铃,看着同样的天空。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林见星加快脚步,朝自己的教室走去。
      书包里的笔记本随着步伐轻轻拍打着背部,那里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已经开始的故事。
      虽然故事的作者和唯一的读者,都是她自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