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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鱼戏莲间(七) 素禾一举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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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禾醒来时,身边只有叶淮一人。
她想去救菱菡,叶淮却告诉她菱菡已死。她想去看何田,叶淮却告诉她何田亦死,同菱菡一起,两人皆是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这四个字,让她心头一震,久久无法缓和。
她是妖,她不是不知妖怎么会魂飞魄散。可她没想到,居然会是菱菡与何田。纤凝刚走,菱菡跟何田又一口气走了。妖本无亲人,她却几个朝夕之间成了孤家寡人。
她想啊想,想到了三百二十七年前,纤凝与霆霓互生情愫,怀晴心里是怎么想的?当时他一气之下离开春霭,可还有纤凝来找他,哄他回去。从此以后,两人相互亏欠,只怕几生几世也还不完。更何况,妖本无转世。
可她呢?她心中不快,又该如何排遣?她若使性子远去,又有谁来哄她回去?他们都走了,只留她一个。
她想问,他们是谁杀的?钟鼎呢?
可叶淮又说,钟鼎已死,却不知是被谁杀的。与此同时,花拂莫名其妙地与这世间消失了,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她昏迷的这几日,江湖早已变了天。
钟鼎死后,领头捉妖师之位便空了出来。他是银石捉妖师,按说本不该有资格参与纷争。可他不甘。那一日,他背着剑,戴着银石,是硬闯进去的。众金石自然对他不服,可真动起手来,居然没一个能打过他。此后捉妖师大小事务,暂由他管理。只是江湖中议论纷纷,竟没一个服气。
他陪她回了一次碧落潭。那里已经十几日没人来过了。她怔怔地望着那个空潭,想起以前她顽皮时非要出去玩却把两人扔在空潭里、引来何田骂骂咧咧的日子,她再也抑制不住。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
这种感觉,不是思念,而是恨。恨捉妖师的丑恶嘴脸,恨世道如此不公,恨菱菡何田丢下自己用那种方式离开,恨她自己妖力被偷都不知,白白被欺负了十八年,直到最重要的人全都离开了。
她还要去见一个人。这个人在哪只有她知道。这次不用叶淮陪她,因为这件事必须她自己来做完了断。
这一次,不仅是本该属于她的妖力回来了,更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连带玄朔的妖力她也夺过来了。妖力既至,灵力就不会不稳,法术自然也不会失灵。也就是说,现在的她想要找到玄朔,简直轻而易举。
那一天,玄朔正在酒楼里坐着胡吃海塞。酒楼里掌柜的不仅没向他要银子,还主动将好酒好菜尽数端了上来,然后默默地退到一旁,整个过程都没敢抬头。
玄朔是妖,本不需吃东西便可存活于世。只是他觉得不服气——凭什么人类就有山珍海味可吃,而妖却不能?好在自从曼裳做了手脚,他的妖力就成了两只妖的妖力,任谁也不敢招惹。他不杀人已算留情,吃他一桌酒肉又如何?
吃到一半,他的身子忽然有些不对劲!不是受了什么伤,而是原本的一身蛮力好似消失了。那一身膘肉明明还在,他却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人类孩童,手无缚鸡之力。
他心里说不上来的慌。若搁平日,他定要随手杀两个人以解心中郁气。可这次他心里没底,却不敢动手了。
他匆匆撂了碗筷便走没影了,酒楼中的人谁还有功夫琢磨他是否失了妖力?他们只觉得松一口气。
离了酒楼,他第一个去的地方是醉魂坊。曼裳漫不经心地调着酒,看都没看他一眼。他正要开口,她却懒洋洋地张开嘴:“我都知道了。”
玄朔一惊,想要发怒,又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强大妖力已经没了,如今是他有求于她。他忍着心中火烧火燎的劲头,妖生中第一次开口求人,求的还是他一向瞧不起的曼裳:“副妖主,您和假妖主关系匪浅,能不能求求他,让他……”话还没说完,曼裳便打断道:“晚了。现在我改了主意,不想帮你了。”
这十八年来,玄朔只有决定别人命运的时候。这种无能为力的绝望之感,还是头一次。他意识到曼裳是真的将他弃了,便心灰意冷地离开,却又无处可去,只好回到方才的酒楼里。
“那些佳肴我没吃够,通通再上一遍!”他扯着嗓子嚷道。酒楼里的客全被吓得四散而逃,只剩掌柜的不敢走,哆哆嗦嗦地给他布菜。
这次他连碗筷都没要,将盘子端起来便直接倒入自己口中。反正这些人不知他妖力折损之事,只管吓唬便是。
他走后,曼裳却不禁自言自语地暗笑:“真是个呆子。我若是他,定将你的事出卖给妖主。这样纵使解救不了他,起码能将我带落下去。只可惜呀,这样呆傻的妖,怎可能想到这一层?”
已经是第十三日了。玄朔吃遍了陵苏的所有酒菜点心,每去一处都自有人“热心”地招待,连吓唬也不用。
可这些东西,他却越来越觉得食之无味。他没走远,就待在陵苏。因为他知道素禾有法术,他跑再远也没用,倒不如最后这几日好好享受一番。
他正拎着一只肥硕的鸭腿往嘴里塞,眼前突然多了一个人影。他心中一慌,知道自己已经死到临头了。他缓缓抬头,却见来人并非素禾,而是曼裳。他心中顿时一喜,一边嚼着鸭肉一边笑道:“副妖主,您可是想明白了,决定再助我一臂之力?”
“那是自然,”曼裳笑道,“不过,那也得你配合我唱一出戏才成。”
“副妖主尽管说,小的定然全力配合。”玄朔讨好地笑道。这副样子与他平日里的嚣张跋扈简直判若两人,引得曼裳暗暗发笑。
“素禾已经醒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来取你狗命。到时我自然会助你。不过可不能明目张胆地助,而要暗助。”
“暗助?怎么个暗法?”
曼裳从怀中掏出一张符来,却不是闭气符,玄朔不认得这张符。“你看好了,这可是我从假冥妖那里求来的宝物。贴上它,便可去到任何想去之地。不过这符起作用可是有条件的,需得我亲自发动才可。那小妖若来找你,我便假作杀你之势。等她走了,我再将这张符贴于你身上,届时她自会相信你真死了,而你也可掩人耳目,从此离开陵苏,如何?”
玄朔忙笑道:“好,好!副妖主大人愿给小的一条命,小的感激不尽!”
曼裳便笑着坐下来,陪玄朔尝起这一桌子的山珍海味来。可人类的饭菜她终究吃不惯,也就那坛美酒她觉着尚能入口。
喝完这一坛,她又要了一坛。那主人见她是玄朔之妖友,半句话没敢说,只管上酒。
这第二坛才喝到一半,一客又至。
正是玄朔忌惮了十三日的素禾。
还没等素禾的意识从地点转移带来的眩晕中完全回复清明,曼裳先站起身来,将手边的酒坛猛地砸落到地上,“啪”的一声脆响,香醇美酒洒了一地。
玄朔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这不过是曼裳演的一出戏,又微微心安下来。
素禾拧眉,冷冷地看着二人。
“就你,也配与我争这副妖主之位?”曼裳似乎怒极,一个巴掌挥过去甩在玄朔的胖脸上。玄朔吃了痛,愣愣地瞧着曼裳,却不作任何反应。然而,这种反应才正是曼裳想要的。
“你不是很威风吗?怎得不还手?”身后,素禾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曼裳像是被这声音惊动,回头看了一眼素禾,没理,又转向玄朔:“呦,这不是你的好徒儿吗?怎么,她也是来助你抢走我这副妖主之位的?”
素禾道:“我不是什么好徒儿,他不配做我师父。”
曼裳冷笑着睨着素禾,一副“我不信”的样子。
“副妖主大人,这人已几乎妖力全失,早已不足为惧。只是,能否让我来杀?”素禾很诚恳。
“妖力全失?”曼裳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紧跟着又笑道:“我才不信!你们师徒二人,怕不是联起手来要将我骗了?”
素禾不说话,静静地瞧着。
曼裳给玄朔眨眼,玄朔忙道:“什么妖力全失?你、你个小妖莫要乱说!”曼裳紧接着道:“什么?难道你真的妖力全失了?”说罢,她在手上凝聚灵力,袖中的符“不经意”露出来,却又恰到好处地维持着素禾看不见的姿势。
玄朔假意阻挡实则挨招。他全然放心,傻呵呵地以为自己真能逍遥下去。直到他在曼裳突如其来的灵力攻势下,断了气。
曼裳像是被吓到,猛地松开玄朔没气了的妖尸,眼睁睁地看着玄朔的身体一点点散去。杀他的人并非捉妖师,他死时无妖牢可入,更无妖珠可化。
素禾看着玄朔的妖魂散去,轻声冷道:“便宜他了。”
杀他的人,本应是叶淮、宁菀、郭眉……还有那么多被他杀害至亲的人类百姓。
而她还不知,真正的罪魁祸首,却又一次不着痕迹地全身而退了,深藏功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