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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彩云易散(五) 难道此事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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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方方正正的紫檀木盒,很快被素禾拿在手中。
素禾的心猛烈地跳动着。尽管紧张万分,可她也知道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并未犹豫许久,哆嗦着手打开盒子。
里面立刻闪耀出五彩缤纷的亮光,来自数不清的妖珠,里面藏着种类妖力各不相同的……她的同族。
她的心猛地一痛。可现在还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那一双常盛着笑意的眼里此刻只剩下严肃,她的目光在一排排摆放整齐的小巧珠子中快速地寻找着。
上至飞禽走兽,下至花草树木,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内,一应俱全。可唯独一点,这紫檀匣子中的妖珠,全部来自本就有生命的妖!
人是有生命的,牲畜是有生命的,草木亦是有生命的。可妖不一定。就比如,菱菡何田是有生命的,梧遇楚繁是有生命的;可她没有,纤凝没有,曼裳没有,玄朔没有……
素禾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可自己又无法解释,只觉得一阵头疼。
也就是说,纤凝的妖珠一定不在这盒子里。素禾维持着镇静,轻手轻脚地盖上盖子,又轻手轻脚将它塞回花拂枕下。
她仍在思考着:难道,花拂专门将本体有生命的妖和本体无生命的妖分隔开来,装在两个盒子里?如果他真是个极讲究的人,这么做也不是没可能。这个盒子放在枕下,另一个又放在哪里?这么大的东西,贴身藏于衣内是不可能了。可是明面上又没有……
正细细推算着,床榻上的花拂竟真如她今日恶意警告的那般,说起梦话来!
“叶淮……终有一日,我定会胜过你……”
即使梦中的话吐出来并非那般清晰,素禾也还是依稀辨认出来这几个字。
素禾忍不住觉得奇怪:明明花拂是金石捉妖师,而叶淮只是个银石,怎么花拂还说要胜过叶淮?他不是早就胜过了吗?
而且,她还记得在街上第一次一睹花拂真容的场景,那时花拂明明话里话外都是对叶淮的指责,说什么叶淮太慈悲所以升不了金石……他难道不是一直希望叶淮可以跟自己并驾齐驱的吗?
忆起那一日自己无意中听来的对话,素禾没来由的心里一凉。
那天他们,还说了什么?素禾渐觉毛骨悚然。
记忆中,是花拂冰冷彻骨的声音:“自从一年多以前来到此地,你的石头就已变银。你可知为何你迟迟升不了金石?”
……
素禾全身的骨头仿佛都被抽走了,一个踉跄,她竟跌坐在地板上。菱菡见状连忙来扶,她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一年多以前,来到此地,石头变银……
石头为何变银?只能是杀了有分量且妖力不弱的妖。虽然素禾也不愿相信,可所有线索已经指向了一年多以前莫名失踪的纤凝……
叶淮?怎么会是他?那些仁慈、那些满不在乎的笑、那些让她以为”捉妖师也有好人“的错觉……难道都是假的吗?
可乾山上遇险那次呢?如果他早存杀心,那不正是一次绝佳的好机会吗?还是说,他接近她只是为了下一盘更大的棋?等她可以完全信任他,信任到把自己所有妖族好友的行踪下落全都交给他……
想到这里,素禾脊背发凉,心中抽痛难忍。
那阿曜呢?阿曜怎么办?她应不应该告诉阿曜,他的“母亲”正是被他视为恩人的叶淮所杀?
不,她不能说。站在叶淮的角度,他杀妖只是本分,是恪守职责,卑鄙一些又何妨?她讽刺地想。而阿曜不是妖,他只是个人类孩童。叶淮的慈悲说不定有一部分是真的,只不过是仅仅针对人类罢了。
“素禾,快起来。不管发生了什么,你先回到碧落潭去。花拂醒了只会更麻烦。”菱菡冷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素禾似乎费了好大力才站起来,手心已被冷汗浸湿。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平常那般。
就连乾山上重伤还碰巧遇见玄朔那一次,她都凭借冷静二字脱了身。可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想到乾山那次自己正是被叶淮所救,素禾不禁更加伤悲。一怒之下,居然身子前倾,一大口鲜血再次喷将出来!
“素禾,你怎么了!快回去啊!”就连一向冷静的菱菡也慌了神。
“菱菡姑娘,你带了朋友来?”花拂的声音冷冷的,从床榻上幽幽地传来。
“素禾,快用身随心移!”菱菡双手扶着素禾,目露急切。
素禾却反而笑了笑,附上菱菡的耳朵,轻声说道:“你先走,不然解释不清。我会编谎话,圆完谎就回去找你。”
菱菡皱眉望着素禾。素禾的狡猾她当然知道,素禾眼中毫不畏惧的轻松的笑意,更是让她相信了刚才那番话。于是,她低声道了一句“万事小心”后,终于舍得离开了。
菱菡不知道的是,素禾还是隐瞒了一句。这句话是,她现在已经失去灵力,不能使用法术了。不仅不能使用法术,就连和菱菡一起用轻功回到碧落潭,恐怕也胜算渺茫,只会更让花拂起疑。若真到了那时,不仅她逃不掉,还会连累菱菡。
和乾山那次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是完全不能用了,不仅碧落潭回不去,就连闪现到客栈外都绝无可能。
作为人类的弊端终于显现出来: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花拂和白天相比简直就是耳穷目塞,再加上刚醒过来难免的迟钝,等他意识到已有一人逃走时,早就为时已晚。
还没来得及懊悔,他惊讶地发现房里还有一人。就算黑暗之中不太敏锐,可毕竟武功了得,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抓住了那人的手腕。一双凌厉的丹凤眼带着杀气望去,却在下一瞬将杀气全部消弭。
“吴姑娘,怎么是你?”
“花金石,”素禾嘴角带血,疲惫地笑笑,“今日你头也不回就走了,说是要另谋什么高就,我可不甘心。我一路跟着你,为的就是瞧瞧你到底谋了哪门子的高就。结果可就好,又是一个貌美的年轻姑娘!我当时就气急败坏了,心想你凭什么不让我来,就让她来?我偷偷跟着她进门,却瞧见她开始对你施展法术!我这才明白她是个妖,于是吓破了胆子,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花拂慢慢松开素禾的手腕,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眼。
“可人总有犯困的时候。方才呢,我一不小心就出了声,被你那位小美人儿给发现了。你这位美人儿可真有一手,靠近时跟个猫儿似的,我都没听见动静。结果呢,睡梦中就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
起码把菱菡撇清了,花拂想必不会日后因为今日之事去找菱菡的麻烦。
“姑娘的意思是,你在我和菱菡姑娘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跟着我们进了这扇门?那姑娘倒是说说,你跟着我的时候可看清楚了,我是在何处见到的菱菡姑娘?”花拂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愈发冷峻。
“客栈前。你到时,那位姑娘早已等了许久。”素禾心想,还好这些事都提前问了菱菡。
“菱菡姑娘伤你时,使的什么招数?”
“我又不是妖,我哪认得什么招数?”
“菱菡姑娘进屋时,我可给她斟了茶?”
“这种小事我怎会记得?况且我当时生怕你们察觉,怎么敢探头看你们有什么动作?”
素禾咬着牙,忍着体内源源不断传来的痛,勉强答道。
正当她思索着究竟该如何周旋时,一阵强劲的掌风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她击来!几乎是下意识的,素禾抬手挡格。虚弱中出手的力不过平日的两三成,不过已经足以挡住这虚张声势的一招,也足以让花拂看出……
“你会武功?”花拂脸上现出一个令她寒冷到骨子里的笑。“既然会武功,为何方才菱菡姑娘出手时你不挡,偏在我出手时挡了?”
她早该想到的,那一连串稀奇古怪的问题只不过是为了放松她的警惕,顺便转移她的注意力。其实出手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后悔了。可现在后悔也没用,漏洞再多她也得硬着头皮圆下去。
“她是在我睡着后偷袭的,我上哪挡去?而你是好好说着话突然就反目了,那能一样吗?再说了,谁说女子就不能学武功……”
话才说到一半,花拂又是一掌袭来。素禾没工夫再演戏,只好全神贯注躲闪着。
素禾猜测花拂还不知道自己是妖。如若已经知道了,他就该用法力来对付她,而不是简单的拳脚招数。
花拂的招数很快,带起一阵风,不留情面地将她脸上的面纱掀起,她一惊,连忙腾出手来捂脸,却因此没能挡住他袭来的掌风,猝不及防中了伤。
又是一大口鲜血喷涌出来,她渐感不支。
“姑娘不必惊慌。你只消告诉我你今日是怎么进来的、以及你的真实目的,再让我瞧瞧面纱下的真容,我便放你走,绝不会再动你一根头发。”花拂收了手,面无表情地看着素禾嘴边还在不断涌出的血。
素禾抬手一抹嘴角的血丝,却反而笑了:“实话我早就说了,花大人如何才能信呢?”说话的功夫,她的身子不动声色地向房门的方向慢慢移动着。
可惜没用,花拂不会给她可乘之机。“既然姑娘不识好歹,就别怪花某不客气了。”花拂也是一笑,伸手过来,直取素禾的面纱。好在素禾躲得快,甚至开始主动出招。
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样下去绝对不是办法。她料想着,最多不过两刻,她应该就会像上次一样,眼前发黑不能视物,甚至是直接昏过去。到那时,她就成了花拂案板上的鱼肉。
可若此时便放弃抵抗,让花拂摘下面纱……更是凶险。一旦被认出妖的身份,除了一颗可被人类随意把玩的妖珠,她再不会有其他结局。
若不战,便是死。打不过,也得打!
她强忍着剧痛,手脚上却丝毫不敢有所怠慢。他的掌,他的拳,他抓过来的手指,他横扫而过的腿……一时之间,她眼中心中只剩下了这些,再也顾不得旁的,再也没功夫顾什么旁的。她的耳边也只剩下招数之间带起的风声,再听不见其他。
就连那将门一脚踹开的剧烈声响,她也仿佛没听见,反而奇怪花拂怎么就突然停了动作,难道又在想什么阴招?
“阿秦,你怎么在这?”真正将她拉回来的,是这一句。
她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叶淮满脸不可置信,自然而亲昵地拉过她的胳膊,却在和她对上视线那一刻眼中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素禾还没搞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反而觉得这是她在碧落潭里呼呼大睡时做的一场大梦。
若真是梦就好了。是梦的话,就不会心痛了。可自从看到这个人的熟悉而陌生的脸,她的心就一直狠狠地抽痛,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不是梦,也就是说,纤凝阿姐,真的是他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