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人间晚晴(三) 两婆之争一 ...
-
“你是不知道,这老头子年轻的时候就是一副窝窝囊囊的样子,谁欺负也不敢吱声。过四十年成了老头子,贼心贼胆倒长出来了!哼……”
“阿婆消消气!不是说好给我讲您年轻时候的事吗,怎么说着说着又扯到阿翁身上了?”
“是是是,今天不提他!”阿婆的怒气终于暂时消了消,继续眉飞色舞道:“那时候哇,村子里那些个未出阁的女子总爱大清早就集聚到一处,说是争竞,其实不过图个乐呵。我们二十来个姑娘就嬉闹着乘着小舟,争先恐后地从荷叶上采露珠,谁采得多谁便是胜者……”
阿婆的面容终于柔和下来,嘴角不由自主带着笑,却又突然话锋一转,骄傲的神色已爬上眉梢:“姑娘猜猜,最后往往是谁赢了?”
“我猜……是阿婆您!”素禾笑嘻嘻地配合道。
“对喽!她们几个都笨得很,哪能比得过我,哈哈……”阿婆瞬间喜笑颜开。
“不过阿婆,您从前是住在哪里呢?乾山一带,还有这种地方?”乘着小舟采露珠,听着倒像是陵苏。
阿婆愣了愣。再开口时,神色已是黯然:“我从前并不生活在这里,而是在陵苏的一个小村子里。那里……挺好的。就是……”
“就是什么?”阿婆居然真的来自于陵苏,素禾有些惊讶。既然背井离乡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必定有着人所不知的理由。
“没什么。陵苏再好,哪能比得过这儿?”黯然的神色只维持了瞬息,阿婆很快恢复了不屑,快到素禾以为方才是错觉。
为了安抚阿婆的情绪,素禾已陪她聊了整个上午。阿婆在对自己精明干练的豆蔻年华的追忆中时不时穿插了几句对阿翁的抱怨,直到叶淮将刚做好的饭菜端上了桌。
“正好老婆子我肚子也饿了,小姑娘小伙子,咱们这就动筷吧!”
“可是,阿翁和老婆婆还……”素禾委婉提醒道。
“这是我的家,吃饭还用等别人?再说了,那老头子饿死才省心呢……”
素禾尴尬地笑了笑,却没真的动筷,只是坐到叶淮身旁。叶淮刚添过五副碗筷过来,两人一起看阿婆吃得津津有味。
“嗯!小伙子,手艺不错!不如就留在这里与老婆子我作伴,如何?”阿婆一边狼吞虎咽一边道。
叶淮正想婉拒,木门却“嘎吱”响了起来。
院子里的三个人,阿婆仍在低头扒饭,倒是素禾跟叶淮这两个外人齐刷刷望向门口,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自从被阿翁阿婆所救,他们还没见过阿翁如此神清气爽、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精神抖擞的样子。
一旁的老婆婆……更是震惊了两人。
昨夜只见过她昏迷的样子,尚没觉出来有什么。如今见了那双柔情满溢的眼睛,也领略到了那笑容里的慈祥平和……素禾这才知道什么叫佳人不老,风韵犹存。就连本来因眼熟而起的疑云,此刻也全部烟消云散了。素禾只觉得自己昨晚是太紧张才致花了眼--若见过这般上了年纪却从骨子里透露着雅致的美人,她怎么会忘呢?
阿翁笑着对身后的老婆婆说:“今日辛苦你了,快净手用饭吧。”语气之温柔从未在阿婆身上见过。
阿婆改为了生闷气。她不仅没有像方才对素禾说的那般举起鸡毛掸子将二人一并赶出去,反而依旧吃得正香,对二人的归来恍若未闻。
阿翁脸上的喜气依旧不减,他绕到阿婆身旁,俯首下去低声对碗里已经空了的阿婆低声说了句话。
“桂花?!”阿婆瞬间破功,再也忍不住,提高嗓门大吼,“什么桂花?谁是桂花!”
阿翁脸上的喜气瞬间被尴尬取代,低着头不敢看刚坐在饭桌前的老婆婆。
老婆婆倒是神情自若,依旧淡淡笑着,浑无半分不自在,神色之间只有了然。
素禾恍然大悟,原来“桂花”是这位老婆婆的名字。
桂花婆婆起身,对怒发冲冠的阿婆欠了欠身,举止典雅。
“老身的小名儿正是桂花。夜半醒来发现院子中有食材,料到你们要做桂花糕,心中觉得亲切。二位不必介怀,只当是桂花报答昨夜留宿的恩情了吧。”
“这桂花婆婆动作可真够轻的,”素禾附在叶淮耳朵边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昨夜就睡在屋顶上,她做桂花糕我竟一点也没发觉。你呢?你可被她吵醒了?”
“没有。”叶淮的嘴角一直维持着一点弧度,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怎么你好像一点都不关心这事儿?”素禾狐疑道。
叶淮挑眉:“又不是我的家事,我有什么好关心的?”敲了敲素禾的碗,又补充道:“还不吃?再看热闹菜都要凉了。”
素禾怪没劲的,夹起一箸豆腐缓缓放入口中,眼睛瞬间亮了亮:“你还会做菜呢?”
“那当然,”叶淮趁机自夸,“有什么是我不会的?”
他没说的是,从小寄人篱下的孩子,总该学点手艺讨人家欢心。他暗地里偷摸学了不少,这才什么都会一点。
阿婆彻底无事一身轻了。
救了三个人是善心大发,本也没希图什么回报。不料,这三人全是既勤快又知恩图报的,将她里里外外所有该做的活全包揽在了他们身上。她是难得清闲,也是过于清闲了。
今年的桂花糕比之去年卖出的多赚了不少。手里提着几贯沉甸甸的铜板,她却不知为何不那么爽快……
哼,说到底还是那些个赶集的村民见人下菜碟!一样的桂花糕,怎么她往年卖时,他们就这么稀罕讨价还价?怎么那个什么桂花往那儿一坐,他们就心甘情愿掏钱了?
再说了,都多大年纪了还自称“桂花”?还当自己是小姑娘呢?
“桂花,你是客,又帮了我们这么多忙,怎么能让你干活呢?还是我来吧。”
阿婆闪电般移至窗前,果然见到院子里那什么桂花与自家老头子齐齐蹲在墙根下,互相谦让着,争先恐后要照看那几从□□。
那可是她最疼爱的植物!岂容外人插手?
阿婆再也坐不住了,迈着疾步几个闪身便至墙根下,抱臂居高临下望着二人。
“怎么平日里我累死累活的,就没见你这么殷勤?”第一句是说给阿翁的。
“不过也对,咱家菊花可是宝贝。等到重阳就得采了,还得制成茶叶出去卖呢,怎能让外人插手?外人插手过的,到时卖不出去该找谁?”
第二句是说给桂花听的。其实比起这个,她更怕的是经桂花插手后菊花茶卖得更好,到时她这张老脸往哪搁?她又怎能保证自家的傻老头子不会被什么桂花菊花兰花的给忽悠,重阳时节来个见异思迁?
“大姐,话不能这么说。就算不为了大哥,见人这般养菊我也是要插手的。”桂花并不恼火,不卑不亢道。
阿婆气得眼睛都圆了:谁是你大姐?谁又是你大哥!真把自己当小姑娘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都多大岁数了!
“你看这土,又干又硬,□□如何能养好?”桂花边说边用手指戳了戳花土,气得阿婆浑身发抖。
桂花并不理睬,接着又拨开几片叶子,语气间是难掩的心疼,甚至带上了几分责备:“这叶子都蔫儿了!这般枯黄,难道你们看不出来?你们平时用什么浇花?”
桂花的语气一提上去,阿婆就不由自主泄了气,有些心虚地答道:“……淘、淘米水啊,怎么了?”
桂花摇了摇头,言语间竟有几分怒气:“直接用生的淘米水,这花还能有好?”
阿婆疑惑更甚:难道淘米水还有熟的?
桂花再开口时,已是不怒自威:“这水也不是每天都得浇的。比如,晴天就需要浇,阴雨天蒸发得慢就不用浇。但也不能等它叶子蔫儿黄再浇……”
桂花自顾自说了一箩筐的话,听得阿婆是目瞪口也呆,一时间竟忘了生气。
倒是桂花自己,言毕才意识到自己越俎代庖了,尴尬地一捋鬓边因情绪激动而凌乱的碎发,微微欠了欠身:“桂花失礼了。”
“没失礼,没失礼,”久久插不上嘴的阿翁终于寻到了说话的机会,一展笑颜,“你既然这么会养花,那我们合该向你请教才是。”
“请教什么?自己的花,养活了就养,养死了便死了,做什么要向一个外人请教?”阿翁的话立刻将阿婆从愣神中拽了出来。
“桂花帮了我们这么多,你干嘛还对她抱有这么大偏见?你能不能别再这么是非不分、咄咄逼人?”
“我是非不分,我咄咄逼人?我看是你被鬼迷心窍了!”阿婆已经红了眼眶。
……
“叶淮,我们去看看吧。”屋顶之上,有两人正抱了新的茅草来,仔细地铺着。听到不小的动静,素禾不禁开始忧心忡忡。
本来她对于阿婆阿翁之间漫无休止的争吵已经习惯了。可这次又多了个桂花婆婆,矛盾只能是越来越深刻。
叶淮铺好一片茅草,不冷不热道:“他们自己生了嫌隙,你我去了又能如何?且不说现在去淌浑水究竟能不能被二老领情,就算真的暂时平息了战火,你又如何保证以后不会出现新的矛盾?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粉饰太平罢了。”
素禾顿时语塞。
“而且,你我又不能留在山林里给他们做一辈子儿女。这次矛盾被你化解了,可你我离开以后呢?他们自己都不愿,深究症结所在旁人又如何干涉?”
素禾彻底哑口无言了。话是这么说没错,可……
“可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嘛!阿翁阿婆其实很惦记对方的,他们只是不善表达而已。这些话,可以由我们来告诉他们呀!”
叶淮不置可否地笑笑:“那你尽管去告诉他们好了,我不拦着。”
素禾有些茫然。叶淮的话他不是不明白。可……这样近乎冷漠地置身事外,她做不到。
可是,已经晚了。
素禾人还在屋顶上,面对着事不关己的叶淮,身后的空气里突然传来一声清响。与此同时,叶淮原本平静的脸上忽然现出一丝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