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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菱枝 ...

  •   “菱枝。”沈行简叫她。

      菱枝睫毛颤了一下,慢慢转过身。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眼眶还有一点红,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分明。

      “公子洗好了?”她问,声音有些哑,“奴婢去倒水……”

      “没洗。”沈行简说,靠在门框上。

      他比菱枝高了将近小半个头,这个姿势让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她的发顶上。

      “后背够不到。”

      菱枝抬起头,目光与他相遇。

      “公子不是说够得到吗?”

      “我说谎了。”

      菱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不知该如何反应的微表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面上的月光,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绕过他,走进了浴室。

      沈行简跟在她身后走进去,顺手带上门。

      菱枝走到浴池边,蹲下身,手探进水里试了试温度。水已经有些凉了,她从铜壶里舀了几瓢热水加进去,用木勺搅匀。

      “公子坐吧。”她说,指了指池沿前的那张矮凳,走到了衣桁旁边,背对着他,抬手开始解自己褙子的系带。

      “你……你做什么?”

      “帮公子洗澡。”手指不紧不慢地将褙子右侧腋下的系带一根一根地解开,菱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穿着衣裳怎么洗?弄湿了还得换,麻烦。”

      “我说了我自己……”

      “公子够不到后背。”菱枝将解开的褙子从肩上褪下来,搭在衣桁上,露出里面一件月白色的短襦。她穿着一条藕荷色的裙子,裙腰高高地系在胸下,腰肢勒得细。短襦的料子很薄,烛光透过去,能隐约看见里面裹胸的轮廓。

      她转过身来。

      沈行简猛地别开眼,盯着墙角那只大铜壶,铜壶的壶嘴还在冒着白汽,发出咕嘟声,壶身上映着跳动的烛火,晃晃悠悠的。

      “公子害羞了?”菱枝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还有一丝笑意,“又不是没见过。”

      她蹲下身,开始解裙子的系带。裙腰的系带打的是活结,她手指一抽就松开了,藕荷色的裙子从腰间滑落,堆在脚面上。她抬脚跨出来,裙摆在地上拖出褶皱,露出里面一双穿着白布袜的脚。

      现在她身上只剩一件短襦和一条及膝的亵裤,短襬的领口开得不高,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和锁骨,锁骨下面是一小片被烛光映得温润的皮肤。她的手臂细长,肩头圆润,短襦的袖子挽到了手肘以上,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很浅的旧疤,是绣花针不小心扎的,还是别的什么,看不太清。

      沈行简在矮凳上坐下来,盯着墙角那只铜壶,目光钉在壶身上,耳朵却把每一个声响都收了进来。衣裳摩擦的窸窣声,她脚踩在青砖上的轻响,她走到池边蹲下来时膝盖落地的声音。

      “公子不下来吗?”她问,“水要凉了。”

      沈行简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反应很可笑,这具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她都已经看过无数遍了,那些记忆像一部被塞进脑子里的电影,帧帧清晰。

      他站起身来,穿着亵裤站在池边,犹豫了一下。

      “亵裤也脱了吧。”菱枝头也没抬,“湿了还得换,麻烦。”

      “……你转过去。”

      菱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沈行简飞快褪下亵裤,搭在衣桁上,然后一步跨进了浴池。

      热水漫过小腿、膝盖、大腿,一直淹到腰际,温度刚好,比体温高一些,他蹲下身,让水没到胸口,肩膀以下的部分全部浸在热水里,只露出一截脖颈和脑袋。

      “好了。”他说。

      菱枝转过身来。

      她站在池边,低头看着他。烛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脸颊的弧度滑下来,肩膀以下全部没在水面下,水面上的薄荷叶在他胸前打着转。

      她蹲下身,坐在池沿上,脱掉脚上的布袜,露出光裸的脚。脚趾细长,脚背白净。她将双脚浸入水中,轻轻晃了晃,然后整个人滑进了浴池。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水没到她的锁骨下方。短襦的布料被水浸透之后贴在了身上,变成半透明的状态,裹胸的轮廓和颜色都透了进来。

      沈行简的目光无处安放。

      他盯着水面上的薄荷叶。一片,两片,三片……一共七片,在水的波纹里打转。

      “公子过来。”菱枝说,朝他伸出手,“奴婢帮您搓背。”

      “我……我自己……”

      “公子。”她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公子以前从来没有让奴婢转过脸去。”

      这话里的意思沈行简听懂了。以前的沈行简不会让她转身,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不会在她面前有任何遮掩。她大概把这种突如其来的害羞解读成了另一种东西,嫌弃。一个被用了三年的人,突然被说“你不用伺候那些事了”,又被要求转身回避,会怎么想?

      他深吸一口气,在水中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来吧。”

      身后传来水声。她靠过来了,膝盖抵在他的腰侧,大腿外侧贴着他的胯骨。隔着湿透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比池水的温度略低一些,温热的,柔软的。

      她的手掌按上了他的后背。

      没有帕子隔着。掌心直接贴着皮肤,从肩胛骨开始,沿着脊柱的方向往下推。她的掌心有薄茧,粗糙的触感在光滑的皮肤上格外清晰,力道不轻不重,每一下都是从肩头推到腰际,再从腰际推回肩头。热水随着她的动作在两人之间流动,带着薄荷叶清凉的气息和皂角液的苦香。

      沈行简咬着牙,盯着对面的池壁。

      手掌从他的后腰推上来,菱枝沿着脊柱两侧的肌肉纹理,一路推到肩胛骨的位置,手指在他肩胛骨的外缘停了停,按了按。

      “公子最近瘦了。这里,以前摸不到骨头的。”

      “瘦了也好。”她继续说,手掌从他的肩头滑到上臂,沿着手臂的轮廓一路搓下来,一直搓到手腕,然后换另一只手臂,“公子以前吃得太多,又不动弹,身上的肉都是软的。现在瘦一些,倒是结实了。”

      她的手指握着他的手腕,拇指在他的腕骨上转了一圈。腕骨是这具身体上最骨感的位置之一,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她的指腹在上面摩挲的触感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有电流从那个点扩散开来,沿着手臂一路窜到肩膀,又从肩膀窜到脊椎末端。

      沈行简下颌绷紧了。

      “搓完了没有?”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紧涩。

      “急什么。”菱枝松开他的手腕,手掌重新按上他的后背,“正面还没洗呢。”

      她在他身后动了动,膝盖从腰侧移到了身体的正后方,然后她的手从他的腋下伸了过来,手掌贴上他的胸口。

      沈行简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掌心贴着胸骨正中央,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搭在左侧胸肌的轮廓上。掌心的薄茧在胸骨上划过,带着皂角液的滑腻触感,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动作不急不缓。

      “公子自己洗过胸口吗?”她问,声音从耳后传来,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洗……洗过。”

      “那这里呢?”她的手指向下移动,滑过胸肌的下缘,落在肋骨上。这具身体很瘦,肋骨一根一根的,隔着皮肤能摸得清清楚楚,指腹在两根肋骨之间的凹陷处按了按,然后沿着肋骨的走向向外侧推去。

      沈行简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他在水面下攥紧了自己的大腿,指甲嵌进肉里,疼痛勉强压住了从脊椎末端升起来的酥麻感。

      “公子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沈行简的耳根像被人点了一把火,耳垂一直烧到耳尖,脸颊的温度在急速升高,连脖颈都开始发烫。池水的热气蒸腾上来,和脸上的热浪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水温哪个是体温。

      菱枝的手停在他的腹部。

      肚脐上方两寸的位置,手指尖按了按,整个手掌贴了上来,掌心覆盖在腹直肌的轮廓上,手指朝着下方。

      “公子这里倒是比以前硬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客观的评价意味,“以前全是软肉,现在摸得到一条一条的了。”

      沈行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手掌上,集中在那一小片被覆盖的皮肤上。

      她的手开始向下移动。

      沈行简身体绷紧了,腹肌在一瞬间收缩,硬邦邦地凸起来。

      “菱枝。那个……不用……”

      “公子以前都洗的。”

      “以前是以前。”沈行简咬着牙说。

      “以前公子还不会自己洗澡呢。每次都是奴婢洗的。公子以前也没说过不用。”

      她又往下移了一点,指腹在那片区域的边缘画了半个圆。

      沈行简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水面“哗”地一声炸开,水花溅了两人一脸。

      “我说了不用。”他这具身体太熟悉她的手指了,熟悉到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想要更多,而他的意识在拼尽全力地压制这种本能,两股力量在他的身体里拉扯,像是要把他从中间撕开。

      菱枝能感觉到攥着她手腕的手指在发抖,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混乱得像是刚跑完十里地,她勾了勾唇,抽回来手,动作很缓,“公子。您真的变了。”

      “公子转过来吧。后背洗完了,前面也洗了一半。公子自己洗剩下的。奴婢帮您洗头。”

      沈行简慢慢松开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红印,五个手指头的轮廓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眼那圈红印,“……对不起。”

      “公子跟奴婢道什么歉。奴婢又不疼。”

      她从他身后退开,退到池子的另一侧,让出来空间。

      沈行简转过身来。

      菱枝正靠在池壁上,短襦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她的身上,身体的轮廓一览无遗,锁骨下方柔软的弧线,腰肢收紧时形成的褶皱,小腹平坦的线条。

      她没有刻意遮挡,也没有刻意展示,就那样靠在池壁上,手臂搭在池沿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己家的浴池里。

      “公子比以前好看了。瘦了之后五官更清楚了。以前脸上肉多,看着像个包子。”

      沈行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着头,用手指拨弄水面上漂过来的薄荷叶。

      “公子。”菱枝叫他。

      “嗯?”

      “您是不是嫌弃奴婢了?”

      沈行简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她。

      菱枝靠在池壁上,表情是平静的,嘴唇抿着,下唇中间竖纹又出现了,大概是不自觉地咬出来的。

      “不是。不是嫌弃。”

      “那公子为什么不让奴婢碰了?”

      沈行简斟酌着措辞,“因为以前那个沈行简,对你不好。把你当工具。不把你当人。”

      “那些事……他不该那么做。他不该在你第一次的时候不问你的感受,不该在你疼的时候不停下来,不该在你哭的时候假装看不见。他做的那些事,都是错的。”

      “所以现在这个沈行简,不想再做那些错事了。”

      “……不想再做那些错事了。”

      菱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恢复了不咸不淡的调子,“公子说的什么话。什么以前那个沈行简,现在这个沈行简。公子不就是公子么。撞了一下头,难道还能撞成另一个人不成?”

      她说这话的时候,抬起手臂,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

      沈行简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池壁。

      没有退路了。

      菱枝在他面前停下来。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湿透的短襦领口处,水珠沿着锁骨滑进衣襟深处的轨迹。

      “公子。”她叫他。

      “嗯。”

      “您今天说了好多奇怪的话。”

      她抬起手,手指搭上他的肩膀。

      “不让奴婢睡外间。不让奴婢伺候那些事。不让奴婢看您洗澡。说奴婢是人,不是工具。说以前那个沈行简做的那些事,都是错的。”

      她的手指从他的肩头慢慢滑下来,沿着胸肌的轮廓,经过肋骨,经过腰侧,每经过一个位置就按一下。

      “这些话,公子以前从来没有说过。”

      “我撞到头了。”沈行简说,声音发紧。

      “撞到头。”菱枝点点头,抬起眼来看他,“撞到头,不记得奴婢喜欢用什么花钿,不记得奴婢不吃芫荽?,不记得奴婢夜里怕冷要盖两床被,这些都不记得了,是么?”

      沈行简张了张嘴。

      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公子不记得这些,倒还记得《大燕律例》放在书柜第几层。不记得奴婢的喜好,倒还记得翻到奸父祖妾者斩那一页的时候脸色发白。不记得自己画过多少幅美人图,倒还记得把那些画从缸里翻出来,一幅一幅地看完,再一幅一幅地插回去。”

      “公子下午在书房里待了那么久,看了律法,看了舆地志,看了族谱。公子看的那些东西,是在看给谁看?”

      沈行简呼吸停了。他以为自己在演,以为那些小心翼翼的遮掩,足以把答案藏得天衣无缝。可她一字一句地拆给他看,原来他早就露了破绽,从第一句话开始,甚至更早。

      菱枝方才说的那些话。

      公子不记得奴婢喜欢用什么花钿,不记得奴婢不吃芫荽,不记得奴婢夜里怕冷要盖两床被。

      从来没有记得过。

      原主从来没有问过她喜欢什么花钿,从来没有注意过她吃饭的时候把芫荽一根一根地挑出来,从来没有在她夜里被冻醒的时候问过一句冷不冷。她在他身边三年,他连她最基本的喜好和习惯都不知道。

      不屑于知道。

      在原主的眼里,她就是一个物件。一个会说话,会走路,会在夜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的物件。

      “公子。”菱枝左手停在他腰侧,右手则没入了水面之下,指尖探去,触到了什么,继而合拢,“你到底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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