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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自轻则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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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罢,敬王像被人抽了气般瘫倒在地。
曲子断了,人也闭嘴了。一时间整个殿堂只剩烛火声,不少离门口较近的郡主、太妃们早已偷偷离场。
德太妃差几个太监将敬王搀起,又不知该将他安置在何处,宫里不行,在这匆忙间也找不到合适的宫外住处。
六王爷看出来了,不紧不慢站出来说道:“太妃,若不嫌弃,可以让皇叔在我府上小住几日。”
德太妃如抓住救命稻草,忙不迭把人推给六王爷,都不敢多看这个醉鬼半眼。赶忙退至太皇太后身边,仔细扶着老人家回府。
太后看着自家儿子揽这个累赘,气不打一处来:“你真是闲的发慌!什么好东西都不抢,这样臭的、烂的、没人要的你倒是抢起来了。”
“母后,这是皇叔。”
六王爷真是谦谦君子,若这君子不是生在帝王家倒好。
太后语噎。一肚子气没处撒,剜刀般的眼神落在醉昏过去的敬王身上,狠狠踹了一脚方解恨。珍珠流苏窸窸窣窣、尖翘高底鞋滴滴答答快步走了。
直到太后的影子都见不到了,六王爷还在笔直地躬起作揖。七公主一把牵过他紧绷的手,叹口气说道:
“六哥你就是太善良了。”
六王爷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住他的手,跟小时候一样,愿自始至终都这样,他卑鄙地想着。今夜喝的黄酒不醉人,满堂的烛火也不撩人,但他有点热。
他定定看着殿外黑沉夜色、那样朦胧的残月、那样远的雪路,这些再平常不过的景色都让他觉得松快。他笑着对七公主说:“走吧,哥送你。”
七公主已跑下楼梯,对着他招手:“那你可得走快点!”
另一面,德太妃搀着太皇太后走得慢,堪堪走至湖心亭时,太皇太后遣散了所有下人,包括那位身边的老嬷嬷。
“哀家知道是你。”
太皇太后偏过头看着德太妃,一双眼睛在这昏沉的亭里亮得怕人。
德太妃闻言“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一声辩解也说不出,只浑身发抖。
“哀家知道是你安排那些和尚教唆奉琅君去北境。”太皇太后收回了目光,只看着眼前这透着寒意的翠湖,脸上神色比刚刚敬王发酒疯时更阴沉。
“若是再有下次,”太皇太后转身走了,紫檀拐杖在廊间重重点了两下,“哀家新账旧账一起算。”
直至太皇太后走远了,德太妃依然不敢起身,甚至不敢抬头。她能闻见地板下,翠湖传上来的幽幽冷气。
她能怎么办?
退兵的诏书,在都城便被拦下了,人死马跑;沈逾白的死,翻来覆去的拿来作文章;百姓们骂得可是她的儿子!那双手在暗处推波助澜,贼喊抓贼杀了那么多的闲话百姓,脏水又往她儿子身上泼!
——我儿都躲去泗水了!
——我儿可是当朝圣上!
她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二十年前她刚进宫时也是个会憧憬的小女孩,但跋扈的皇后、冷漠的太后,甚至其他嫔妃都从未正眼瞧过她。她暗自告诉自己要忍常人所不能忍,等常人所等不到的——
直到她的儿子安安稳稳坐在龙椅上。如今这个形势,她还怎么忍?若让沈重山这个三朝老将再死在路上,都城百姓、边关将士还有满朝文武成千上万张嘴巴都会说出那几个字:新皇德不配位。
她没有兵,没有权,手短的伸不过这后宫帐幔。要借一个足够尊贵的、靠山又足够大的人名来出兵北境,接回沈重山。
奉琅君,这个都城最金贵、最单纯又最无人刚碰的纨绔。
她知奉琅君喜好八字命理,重金打点了他常去寺庙的住持,特意嘱咐了要编些胡话让他深信不疑、非去不可。
她也知这招不算高明,可以说是破绽百出,太皇太后稍留心便能顺藤摸瓜查到是她。她都准备好了说辞——妾是为了皇家颜面。
可当那双盯了四朝帝王登上皇位,穿透无数女人心底,夜鹰一般的眼睛看着她时,她头都不敢抬,更别说开口辩驳。
夜深,太监宫女们都早早入睡了。德太妃还跪伏在那,霜落在她背上,似要带着她一点一点往下沉。
许久,她说道:“谢太皇太后隆恩。”
北境,沈逾白一行人用计击退阿克那追兵后,一路向南往朔北川前行。
还有八十里路,搁在平时,半日便到了;可如今这对于他们已这些奔波数日、没吃过一口热饭、没合过一次眼的残兵们来说,是最后的生死通牒。
队伍越拉越长,尾巴越来越散:有人腿根本抬不起了只能跪着向前,跪不动了便爬着向前。
沈老将军在队伍最前方,望着被拖的歪歪扭扭的长队,大喝一声:“弟兄们!最后二十里!朔北川驻军地有热乎乎的羊汤!有好酒好肉!”
——其实不然,沈老将军从都城到朔北川时,驻军已跑得七七八八了。彼时沈逾白战死、新皇南迁的消息如丧钟般一声又一声砸进朔北川,这个北敌凶悍、将军战死、朝廷不闻不问的飘摇驻地,人人只想活命。
驻军头子孙扬干瞪着四处逃跑的士兵根本无可奈何,有晚上悄摸溜的,也有白日大摇大摆走的,被逮住了根本不慌。
孙扬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逃兵说:“头儿,我的卵在裆里。”
孙扬无语,逃兵匆匆道一声“保重”便卷铺盖走了。
直至几日前沈老将军从都城来到朔北川时,孙扬差点哭出来。老将军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营地,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拍了拍孙扬的肩膀,说道:
“等我带逾白回来,从长计议。”
——他终于把沈逾白带回来了,不是骨灰、不是全尸,是活生生的人。还有这一千多名战友们。
想到这,沈老将军情不自禁地想吹口哨。他不确定朔北川是否还有人留驻,是否真的有羊肉汤、热酒,但起码那里暂时是安全的,能歇一脚便够了。
苏苔原本走在队伍中间,慢慢越落越后。秀气的眉毛蹙着,单薄的腰弯着,手一直紧捂腹部,脚仍是向前迈,只是步子碎的可怜。
沈逾白从前面折回来找她时,她几乎摇摇欲坠。沈逾白说:“我背你吧。”
苏苔没有力气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沈逾白直接背对着她轻轻蹲下,怕惊散了她仅剩的那口气,声音也压得低:“快上来吧,天寒地冻,你一个弱女子能走到已经不容易了。”
苏苔看了他一眼,碎发被冷汗粘在额头,牙齿咬住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她说:
“女子本强,自轻则弱。我慢慢走也能到。”
沈逾白一怔,他从未听过女子本强。
自小父母在他耳边念叨的便是“女子柔弱,男子需多呵护”;夫子也说:“女子柔顺,方为贤德”;无论是尊贵的公主,还是寻常百姓家的妻女,都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在男人们安排的那方土地,被捧着、护着。
他一直片面地以为:苏苔初见便救他、一路助他们脱险是出于善良,如今看来确实是将她看低了。
苏苔是白雪之下蛰伏的种子,是石壁上沉默的青苔,是秋风杀尽、春风又生的野草。
无论是翻尸还是救人,她只是近乎本能的留住那些——尚未被荒芜与寒冷诛杀完全的、任何活物。
沈逾白脱下大氅披在她身上,也不再言语,只并肩陪着她前行。这样漫长的路,二人相伴似乎也并不难熬。
阿骨从前方折返回来,看着慢吞吞的二人,眉毛拧成死结。
“就一里地了!”
他又往地上一瞥,这地上怎么有点点滴滴的血迹?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头看着苏苔,她苍白的脸上有不正常的红,好看的眼半虚掩着,长睫毛微颤如垂死的蝶。
手一直用力抓着小腹,似要揉碎。
她哪里受伤了?
“沈逾白你真是个畜生!”
阿骨这声炸得一里外的营地都震了一下,众人纷纷回头。他不由分说横抱起苏苔,一手托着背,另一手托着腰,掌心能触碰到那片凉的、湿的、黏腻的。
披在苏苔身上那件玄色大氅掉落在地,阿骨都没低头看一眼,便踩了过去。
他步子迈得更大,走得更急。
阿骨实在太害怕生命中突然的最后一面,一次寻常的告别便再没见过父母,哥哥策马的背影在他脑海里跑了好多年。
几乎能感受到怀中重量越来越轻,阿骨怕她像雪一般在他怀里化了,只能梗着脖子拼命往前跑,金棕色的眼睛盯着驻兵营的篝火。
沈逾白捡起地上的大氅,拍落沾雪,望向身后那已走过的八十里雪路,这一路滴滴血迹不声不响被风雪掩住。
就像她这个人,总是不声不响地逞强,又全盘退回他送出去的所有好意。
是因为她已心许阿骨吗?
沈逾白自嘲一笑,这路上只剩他一人。
沈父站在营地口看着他,不知这少年又尝到了何种愁滋味,大吼一嗓子:
“今日可是除夕!你再慢些,只能吃饺子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