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折剑》斯人似锦

39、南疆【十三】 修仙之人也

　　夜色微凉。

　　扶额坐起的宁无恙跌下床榻，他步伐不稳，心口还有钻心的疼。

　　垂落在前的乌黑发丝在月光下反出细细银光。

　　宁无恙笑了，手上一捋，那原本黢黑的一缕发丝攸然成白。

　　他的师尊还是喜欢掩耳盗铃，粉饰太平这一招。

　　剩下的头发，宁无恙无心去管，就这耳后一缕，垂在肩上格外显眼。

　　他在柜中随手拿了件衣服，三两下绑好腰带，推开门。

　　哦，门外有人。

　　守在门槛上睡觉的时实在宁无恙手摸上门的那一刻就清醒了，以为是来者不善，还迷糊的时实拔剑就要上，宁无恙侧头竖起二指抵住剑尖。

　　“剑法不错，有进步。”

　　宁无恙夸道。

　　时实卡了壳，一个“师”字在嘴中半天念不出第二个字。

　　“叫师尊。”宁无恙撇了剑，走过去，指尖点在时实额间。

　　“哦，哦。师尊，弟子拜见师尊。”时实摸上宁无恙点过的地方，还有余温。

　　宁无恙要走，时实快步追上：“师尊要去哪？弟子跟您一道吧。”

　　宁无恙没拒绝，只道：“小点声，我们这是出逃。”

　　后头的时实双手捂嘴，忙点头。

　　宁无恙脚尖一点，红色身影隐在夜色的林中。

　　一路上，宁无恙有所思量地赶路。反观时实，不管去哪，只一味地跟着。

　　偶有歇息间隙，宁无恙问：“怎么不问去哪？”

　　时实坚定道：“师尊去哪我去哪！”

　　“小心为师把你卖了。”

　　“卖了就卖了！”时实道：“弟子现在修为也算颇高，师尊卖一次，弟子可以跑一次。”

　　“跑到哪里去？”

　　“自然是跑回来。”

　　宁无恙觉得好笑，曾经有个人也这样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跑回来，回到他身边。

　　回到最初的地方。

　　宁无恙告诉时实，他们要去下面找人。

　　时实没听懂，以为他们要去死，忙劝：“师尊不可！您虽身负伤，但也不能动了这念头！”

　　宁无恙一听就知道他误会了，道：“不是地府，是下面，大陆的下面。”

　　“魔界？”时实惊恐：“我们终于要去攻打魔界吗？可是只有我们两人，似乎不太够的师尊。”

　　“不如弟子现在回宗门，搬些人手。”

　　宁无恙奇怪撇他一眼：“你这些年是谁在教？”

　　“是三师叔。”时实道。

　　“哦，那没事了。”宁无恙心道，他那三师兄，嘴里什么都能说出去。

　　说荒唐话也是一本正经，旁人都要信了去。

　　他这个弟子如此老实，定是信了不少他三师兄的话，且还是深信不疑。

　　“我们此行保密，不可惊动他人。”宁无恙道：“不准传信回宗门，也不可告诉你大师叔二师叔三师叔。”

　　“弟子记下了。”时实丢了通讯玉佩，直接不要了。

　　宁无恙带着时实继续赶路，他要在三日之内到昆仑。

　　这副身躯阴晴不定，灵脉上的损伤让他时刻要担心，带着时实倒是多了个帮手。

　　只希望他要找的人，别在他还没找到的时候就死了。

　　那太不划算。

　　宁无恙手腕上皖皖叶片都掉完，只剩一根萎黄的光藤还在。

　　宁无恙轻柔地抚摸她，将藤蔓往袖中藏了藏。

　　皖皖灵力耗尽，须得回去埋下重新长。

　　那边的大树，叶片也应落完了。

　　出了南疆，宁无恙带着时实随意进了座城，找家客栈歇一歇。

　　宁无恙没打算过夜，让时实随便收拾收拾便走。

　　“师尊，弟子不需要……”

　　“唉。”宁无恙推他：“让你去就去，洗个热水澡哈。”

　　时实听话进房，宁无恙在城中转悠。

　　是傍晚，人影还不明显。

　　宁无恙转到一处巷尾，转身冲地上道：“出来，问你个事儿。”

　　无人应答。

　　宁无恙继续道：“我说话不好使了？”

　　宁无恙的影子微动，似水流旋涡，渐渐凝出一个人形。

　　黑衣男人单膝跪立在前，道：“仙尊。”

　　宁无恙让他起来，问：“你家主人走到哪里了？”

　　“不知，属下只负责守着您。”黑衣人答道。

　　“你们‘影’一族，附身于影子中，速度极快。且你们夜间修为会大增，他派你来守着我，我不信你不知道他在哪。”

　　宁无恙一字一句，那影颤声：“属下真的不知，主人说过，事事以仙尊为重，所以主人走时我没跟着，”

　　宁无恙附身用指尖抬起黑衣人下巴，一张漆黑的脸在眼前——
　　他没有五官。

　　说话时面部嘴唇的位置有轻微动作：“怕吓着您，主人说让我裹上黑布。”

　　“画张脸吧，我给你画。”宁无恙吩咐：“去买只笔。”

　　影领命，起身欲走，宁无恙不忘提醒：“记得给钱。”

　　影停下：“仙尊，我没钱。”

　　宁无恙：“？”

　　“你给他打工，他不给你月俸？”

　　影尴尬道：“没有。”

　　宁无恙扶额，刚好点的身体又要吐血。

　　他摸一把身上，找出点碎银丢给影：“去，别吓着人，出巷子就有家书画店。”

　　这回影真去了。

　　宁无恙不知从哪里摸出根发绳，将头发束起。

　　那缕白发就被隐藏起来。

　　等影回来，宁无恙执笔为他描画五官。

　　黑布扯下来，一张肉色、没有五官的脸就出来。

　　宁无恙顺着眉骨开始画，十分熟练的模样。

　　他问：“你想要什么样的？”

　　影心中激动：“还、还可以自己选吗？”

　　“可以。”宁无恙道。

　　“属下想要俊一点的，最好让人看了就知道不好惹。”

　　宁无恙笔尖一顿，勾着他的下巴左右瞧了瞧，才又继续绘制。

　　这一画就是一炷香，待完成后，影迫不及待起身，化出一面水镜给自己。

　　宁无恙笑眯着眼：“怎么样？”

　　“仙尊好厉害！”影喜上眉梢，镜中自己有了张人的脸，虽凑近了就能发现是假的，但他不挑。

　　宁无恙是用灵力画的，因而这五官可以附在原本的骨头上动作。

　　不算太假。

　　宁无恙给他绘好五官，又问起：“你是影几？”

　　影答道：“属下是影一。”

　　“新上来的？”

　　影：“是，上一任的影一身死，属下便顶上来了。”

　　宁无恙垂眸道：“我知道。”

　　眼底情绪浓烈翻涌，又在抬眼的一瞬全部隐去。

　　影一不多问，刚有了脸，他不想隐去影中，期期艾艾地看着宁无恙。

　　宁无恙自然懂他意思，道：“可以，跟在我身后就好。”

　　影一兴奋：“仙尊知道我想什么。”

　　宁无恙边走便道：“上一任影一比你成熟许多，他忍了许久才问我能不能不回去影子。”

　　“您认识上一任的前辈吗？我都没见过他们。”影一语气遗憾。

　　宁无恙目光烁烁：“认识，我见过他们每一个人。”

　　影一跟在身后：“主人说，他跟您是旧相识。”

　　“旧相识……”宁无恙道：“嗯，也算是。”

　　老相好和旧相识，差不多一个意思吧。

　　随他怎么说。

　　回到客栈。

　　时实已经在楼下准备妥当，宁无恙在大门前喊他，时实人就跑出来。

　　“走吧师尊。”

　　他眼神落在影一身上：“这是？”

　　“嗯，一路的道友吧。”宁无恙斟酌道：“你小师弟的人。”

　　“哦哦，弟子明白。”时实主动走到影一身边，跟在宁无恙身后。

　　离昆仑还很远，宁无恙转头问时实：“带剑了吗？”

　　时实点头：“一直在身上。”

　　“行，这城中应该也有租剑的铺子，我去买一把，我们御剑去。”

　　时实道好，看身侧新来的小道友，道：“怎么称呼？”

　　影一看向宁无恙，得到点头后才回：“在下影一。”

　　“我叫时实，实诚的实。”

　　二人交换名姓。

　　时实话不多，影一更少，之后便不再有话题。

　　宁无恙随意挑了把剑就走，三人出了城。

　　一个转身，影一就不见了。

　　时实转了圈身子，四下找人。

　　宁无恙让他别找了：“他在我影子里。”

　　“走吧。”

　　没管时实的疑惑，宁无恙踩上长剑，一脚凌空。

　　红衣翩跹，拥住几阵疾风。

　　时实召出佩剑跟上。

　　他这把剑是及冠时宁无恙挑给他的本命剑，剑上寒光，冷冽清高。

　　时实给剑取名沉心，意为告诫自己沉下心神修炼。

　　宁无恙笑他这么勤于修炼是要做什么，彼时的少年时实红透半边脸才道出：“弟子想保护师尊。”

　　宁无恙拍拍他的头说孩子长大了，此后一去千里，再没回来。

　　时实从春等到冬，等到他搬离玉茗峰下的弟子居。

　　大师叔说师尊不会回来了，让他跟着三师叔。

　　他离开玉茗峰，折了一朵艳红的山茶。

　　宁无恙御剑在前，任由发丝散乱，时实看见他的一缕白发。

　　风里有时实的声音，他道：“师尊，修仙之人也会有白发吗？”

　　宁无恙回他：“你要是没上够枯禅长老的课，等事了回宗，我把你送去再上一次。”

　　时实不讲话了。

　　宁无恙道：“前面那个城，停一下。”

　　御剑飞行极耗精力，二人这半日，行过百里，于身体确实损耗。

　　落地时，时实收剑，宁无恙拦下他：“给为师用用。”

　　时实听话交剑。

　　宁无恙手握长剑，随意挥出几招，搅动落叶成旋风，叶片锋利划破时实指尖。

　　这是逍遥剑法的最后一式——身归天地。

　　宁无恙并未使用灵力，但剑是好剑。

　　伤到人，宁无恙上前查看，时实使了点灵力，伤口自己愈合了。

　　“弟子无事，师尊不必担心。”

　　宁无恙知道不是大伤，方才时实靠他太近才被伤到。

　　还了剑，宁无恙带着人往城里走。

　　影一出来，顶着他的新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