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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带嫁妆的大美人 ...

  •   卧铺?卧铺!

      这几个字像一颗投入热油的水珠,虽然声音不大,却让离得最近的、几个正往上挤的知青愕然。

      毕竟能上这趟专列的部分知青家境不算差,甚至称得上优渥。

      因为前往内蒙古兵团虽然在官方政策上属于“下乡”,但待遇上更像是职工。即使是分配在兵团中的农副连队,也是实行供给制,每月能领固定津贴。就算劳动强度大,也比去农村插队挣工分、住老乡家的知青待遇好得多。

      家里能够进行合理调配的,都尽量争取能够把孩子送进兵团。但他们仍然是硬座,这可是接近一天的路程。

      惊疑、不解、甚至是一丝隐秘的嫉妒,如同实质般的目光,瞬间从背后隐晦地、明目张胆地钉在了那个穿着呢子大衣、背影挺拔纤细的少女身上。

      这位知青能去卧铺?

      身后是更嘈杂起来的人群,更多的知青交头接耳的议论,以及对工作人员的询问声和质疑声。

      “同志,现在还可以换票吗?或者我买也行。”

      “诶,别的车厢有位置吗?这硬座太挤了。”

      “乘务员同志,我们借一步说话……”

      江临月没有停顿,极其自然地侧过身,对那位“恰好”出现的工作人员露出感谢的微笑。

      然后,在一片几乎能灼热的注目礼中,她提着箱子,步伐平稳地逆着汹涌的人流,向着列车前半段那扇相对安静、标示着“卧铺”的车门走去。

      那背影,依旧挺直,安静,却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九号车厢。

      门一开,喧嚣与汗味被隔绝在外。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皮革、旧油漆和一种属于“公干人员”的、略带严肃的气息。

      江临月的铺位是中铺。她将那个深棕色小皮箱稳妥地放在铺位上,动作不疾不徐。

      她的对面下铺,已经坐了一个人。

      约莫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齐耳,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领章帽徽。膝盖上摊着一本《红旗》杂志,手里却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一张写满人名的表格上勾画着什么。

      兵团干部。江临月几乎瞬间断定。而且,是管人事或政工的那类。

      女人察觉到目光,抬起头。她眉骨略高,眼神锐利,抬眼看人时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她的视线先掠过江临月过于出色的容貌,微微蹙眉,似乎是一种对“花瓶”或“关系户”的本能警觉。然后落在那个看似普通的小皮箱上,停顿了半秒。最后,才看进江临月的眼睛。

      “新知青?”女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北方口音,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意味。

      “是。江临月,去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江临月微笑,笑容清浅得体,同时微微侧身,似乎只是随意地将小皮箱往铺位深处推了推,却正好让箱子侧面一个模糊的、曾被特殊标签覆盖后留下的浅色印痕,对着女人的方向。

      那印痕的轮廓,隐隐像个红十字,却又不太标准。

      女人点了点头,“我是苏梅,兵团的指导员。”

      苏梅放下了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少了些公事公办的疏离,多了点实质性的兴趣:“江临月同志?这名字有点耳熟。前几天师部后勤的同志提过,说北平有批热心援助的医疗物资,是一位……热心同志协助联系的?”

      她话说得含蓄,但目光果然在那印痕上凝滞了极短的一瞬,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成了。鱼儿闻着味来了。

      江临月脸上的笑意深了些:“您说的是那批报废器械翻新的事吧?我外公生前是医生,留了些手艺和人情。我瞧着东西扔了可惜,咱们兵团建设肯定需要,就试着联系了一下,看能不能废物利用。没想到真成了,也是缘分。”

      她说得轻描淡写,将一场可能涉及多方人情的复杂运作,淡化为“外公的手艺人缘”和“废物利用”。但在场任是谁都知道背后的分量,用于“兵团建设需要”,更是不能否认的政治正确。

      江临月同时从大衣内侧口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笑容无懈可击:“这是出发前,北京阜外医院设备科让转交的,关于那批报废器械翻新清单和捐赠确认函的副本,请查收。”

      苏梅接过信封,快速抽出里面的文件。纸张是正规医院函件,抬头、印章清晰。内容简明扼要:确认由江临月同志协助鉴定,将一批已报废但经关键技术修复的基础外科器械和消毒设备,无偿捐赠给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卫生所,以支持基层医疗卫生建设。

      落款处,盖着阜外医院设备科鲜红的公章。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感谢江临月、江停云同志在此次支边物资对接中的专业协助与无私奉献。”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车轮哐当声。

      苏梅将文件仔细折好,放回信封,看着江临月:“所以,这张卧铺票……”

      “是兵团这边收到确认函后,为了让我能安全押送随车的部分更重要的说明书,特意协调的。”江临月接得无比自然,笑容清澈,“毕竟硬座车厢人群混杂,万一造成丢失,就给组织添麻烦了。”

      完美闭环。

      卧铺票是为了保障国家财产安全的必要措施,更是接收方在能力范围内,表达谢意与重视的一点便利。

      理由正当,光明磊落。

      苏梅表情缓和了,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她将信封递还给江临月:“原来是你。那批器械可解决了大问题,尤其是几个新建连队,卫生所正空着呢。师部后勤的张科长已经写好感谢信,正要往北平寄过去呢。”

      “应该的。”江临月接过,妥善收好。

      苏梅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江临月,这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评估,“江临月同志,你这次去,是有什么想法?”

      “听安排。”江临月从善如流,随即状似无意地补充,“既然是接受锻炼,哪里缺人,哪里最艰苦,我更愿意去哪奉献自己。”

      自古都说白纸好作画。

      江临月想起进来,瞥见的简易的营房布局图,以及之前打听到的消息,团部近期一直在新建的连队,毋庸置疑就是她想选择的最好的白纸。

      苏梅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拉开,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同样穿着没有徽章的旧军装,身材敦实,皮肤黝黑,手里提着一个黑色人造革提包。他看起来更像个技术员或基层带兵的人,眉头习惯性地微锁着,仿佛在思考什么难题。

      两位干部,一政一“武”,齐了。江临月心下了然。

      他看到沈干事正在和一个漂亮得扎眼的女知青说话,而且气氛明显不像普通问询,愣了一下。

      他走到女人对面的下铺坐下,提包放在身边。

      “老陈,来。”沈干事招招手,直接介绍,“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帮忙搞到那批翻新器械的江临月同志。”

      老陈闻言,立刻收起了之前可能有的任何轻视,认真打量了江临月一眼,伸出手:“陈向国,负责新兵集训和几个新建连队的初期搭建。江同志,感谢你!那批器械,真是雪中送炭!”

      他的手粗糙有力,握手的力度透着实实在在的诚恳和感激。

      “陈同志,您太客气了。能帮上忙就好。”江临月握手,力道不弱,笑容带着些许腼腆的学生气和敬佩之意。

      沈梅看了看江临月,把合拢的名单翻开,心里飞快盘算。一个有关系、有能力、有见识、懂技术、还主动要求去最艰苦的地方锻炼的高干子女……

      这哪里是普通知青,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疙瘩。这种惊喜感,像是盲婚哑嫁,掀开盖头的时候发现是大美人,还是自带嫁妆的那种。

      她语气平淡,拿着名单,忽然像是随意提起:“这趟车硬座那边挤了三百人,咱们团分到四十三个名额。名单上特别备注的,就两个。其中一个就是这位江临月同志,有培训资格证的,有实习行医经历,作为卫生员来锻炼的。老陈你倒是可以关注一下。“

      “具体工作安排,会根据实际情况来。”老陈揉搓了一下手心,缓缓说道,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但话里的意思已然不同,“能吃苦,有想法,还要能把想法落到实处的人,在哪里都会发光。”

      “谢谢沈干事,陈同志。无论在哪,我一定努力,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那批器械的期望。”江临月微微颔首,话说得漂亮,既表了决心,又隐晦地接续了彼此的“香火情”。

      谈话没有持续很久,但信息量巨大,气氛融洽。

      江临月躺回铺位,听着两位干部压低声音讨论七连的基建、水源、越冬储备……那些遥远的、具体而微的困难,在她听来,却像是一张徐徐展开的、等待她落子的棋盘。

      列车隆隆,驶向夜幕。

      硬座车厢的喧嚣被厚重的车门隔绝,卧铺里只有规律的铁轨撞击声和此起彼伏的鼾声。

      突然,过道里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甚至带着惊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压低声音却因慌张而变调的争执:

      “王车长,您快去看看吧!硬座那边……那边闹吸血鬼了!”

      “胡说什么!注意影响!”一个明显是列车长的男声厉声呵斥,但脚步声却更快了。

      “吸血鬼”三个字,像一枚冰锥,瞬间刺破了卧铺车厢昏沉的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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