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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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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储秀宫里就热闹起来了。
令仪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她睁开眼,看见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天边透着一线鱼肚白。远处的梆子声刚刚敲过五更,在寂静的宫道上回荡,一声一声,像是在敲击着她的心脏。
她连忙起身,匆匆穿好衣裳。衣裳还是昨天那件,她只有这一件像样的。洗得发白,袖口已经起了毛边。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面色苍白、憔悴,眼下有青痕,嘴唇干裂。她用手指沾了些水,抿了抿嘴唇,又用木梳将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上那支素银簪子。
镜中的少女素面朝天,清瘦得像一枝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莲。
“沈选侍?”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起了吗?别迟了。”
“起了。”令仪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廊道上已经站了好几个秀女,有的在梳头,有的在净面,有的在小声抱怨起得太早。一个面生的嬷嬷站在院子中央,板着脸训话,声音又冷又硬,像冬天里的石头:
“今日是你们入宫后第一次给太后娘娘请安,都给老奴打起精神来!谁要是在慈宁宫失了仪态,别怪老奴不讲情面!太后娘娘最看重规矩,规矩都做不好的人,后果你们知道。”
令仪站在角落里,默默地观察着周围的秀女们。
东殿住着四位官家小姐,衣裳鲜亮,首饰精致。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粉色襦裙的女子,鹅蛋脸,柳叶眉,头上戴着赤金步摇,整个人明艳照人。她正对身边的秀女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西殿的人听见。
“听说西殿住的是什么人?罪臣之女、乐户之女……太后娘娘怎么把这样的人跟咱们放在一起?真是晦气。”
旁边的秀女掩嘴笑道:“可不是嘛。我听说那个罪臣之女,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入宫那天还穿着件破旧衣裳。”
“也配跟咱们住在一起?”
令仪低下头,假装没有听见。
“别理她们。”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令仪回头,看见赵三娘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给她,“喝点热的,暖暖身子。今儿天冷,别着了凉。”
令仪接过碗,抿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丝甜味,像是放了蜜糖。
“加了蜜?”她问。
赵三娘笑了笑:“从厨房讨的。厨房的刘大娘心善,看我起得早,给了我一勺。分你一半。”
令仪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在这冰冷的宫墙里,一碗加了蜜的热水,倒比什么金银细软都珍贵。
“谢谢赵姐姐。”
“谢什么。”赵三娘摆摆手,“咱们西殿的姐妹,得互相照应。东殿那几位看都不会看咱们一眼。咱们不靠自己,靠谁?”
辰时,秀女们在嬷嬷的带领下往慈宁宫走去。
令仪走在队伍中间,身边是赵三娘,前面是东殿的王美人、张选侍和李才人,后面是另外几个她不熟悉的秀女。一路上,王美人和张选侍一直在小声说笑,时不时回头看令仪一眼,眼神里有几分轻蔑。
“听说那位沈选侍的爹是犯的贪墨案的重罪。”王美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令仪听见。
“可不是嘛。”张选侍掩嘴笑道,“太后也不知怎么想的,让这样的人跟咱们一起入选。该不会是把绣娘当成秀女选进来了吧?”
“绣娘好歹还有手艺呢。罪臣之女,有什么?一身晦气。”
赵三娘脸色一变,正要开口,令仪拉了拉她的袖子,微微摇了摇头。
“你倒是忍得住。”赵三娘低声说,语气里有几分不甘。
“今日是第一次给太后请安,闹出事来,吃亏的是我们自己。”令仪平静地说,“随她们去吧。嘴长在她们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咱们管不了别人的嘴,只能管住自己别跟着她们一样往坑里跳。”
赵三娘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佩服。
“你倒是看得明白。”
“在牢里看过太多人了。”令仪的声音很轻,“似她们这般爱嚼舌根子的最后都死得早。活下来的,都是不吭声儿的。”
赵三娘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
慈宁宫正殿里,太后已经起了。
秀女们按位份高低排列,王美人位份最高,跪在最前面;令仪位份最低,跪在最后面。她跪在地上,低着头,就能看见前面秀女们华丽的裙摆和精致的绣鞋。那些裙摆上绣着牡丹、绣着海棠、绣着蝴蝶,各色色样的花式。她的裙摆是最普通的青色棉布,绣鞋是宫里发的统一式样,朴素得几乎要融进地面的颜色里。
殿内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熏得人有些昏昏欲睡。令仪跪在最后面,能闻到前面传来的脂粉香气,浓烈的、甜腻的,混在一起,倒让人有些不舒服。
太后坐在软榻上,穿着淡黄色常服,头上戴着金色的凤钗,面容端庄却带着威严。她的目光从秀女们身上扫过,不紧不慢,像是在打量一件件货物。
“都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着,“让哀家看看。”
秀女们依次起身,垂手站立。
太后一个个地看过去,偶尔问一两句话。问王美人:“你父亲是湖广巡抚?湖广今年收成如何?”王美人答得滴水不漏,声音清脆,言辞得体。太后点了点头,又继续问张选侍:“你父亲是翰林院侍讲学士?读过什么书?”张选侍有些紧张,声音发着颤,结结巴巴地。太后皱了皱眉,并没有说什么。
轮到令仪时,太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沈选侍。”太后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父亲的事,哀家已经跟皇上说了。皇上说,既然是你主动入宫替父赎罪,就不追究了。但你要记住,你是戴罪之身,言行举止都要格外小心。”
令仪跪下:“民女谨记。”
“起来吧。”太后摆了摆手,“哀家累了,都退下吧。”
秀女们行礼退下。令仪起身时,感觉到王美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她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一个嬷嬷拦住了她。
“沈选侍留步。太后娘娘有话跟你说。”
令仪的心跳了一下。她停了下来,转身回到殿内。
太后已经靠在了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她看着令仪,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那种柔和里,让令仪反而有些惶恐。
“坐吧。”太后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令仪谢恩后坐下,垂着眼,不敢多看。
“哀家让你住到慈宁宫偏殿,你知道为什么吗?”
“民女不知。”
“因为你是哀家的人。”太后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你入宫,是哀家点的头。你的恩宠,是哀家给的。你的死活,也是哀家说了算。这宫里,有些人希望你死,有些人希望你活。你要分清楚,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谁在救你,谁又在害你。”
令仪站起来,跪下说道:“民女愚钝,求太后娘娘指点。”
太后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哀家不需要你做什么大事。你只需好好待着,该绣花的时候绣花,该请安的时候请安。孙贵妃那边有什么动静,你听见了、看见了,来告诉哀家一声便是。哀家在宫里经营了几十年,耳目遍布六宫,但有些地方,哀家的人进不去。你不一样。你是新人,没有人会防备你。”
“民女明白了。”
“起来吧。”太后摆了摆手,“哀家累了,你退下吧。”
令仪叩首起身,倒退着走到殿门,然后转身出去了。
走出慈宁宫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令仪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却暖不到心里。太后的话还在她脑中回响——“你是哀家的人。”她早该知道的,从太后点她入宫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是自己了。她只是一颗棋子,一颗放在孙贵妃身边的棋子。
但她不在乎。只要能救父亲,做棋子又如何?
“沈选侍?”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令仪回头,看见赵三娘站在台阶下面,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令仪走下去。
“等你啊。”赵三娘回道
“三娘,谢谢你。”
“谢什么?”赵三娘拉着她在廊下坐下,“咱们不是说了吗?互相照应。来,跟我说说,太后留你说了什么?”
令仪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太后的话简略地复述了一遍,隐去了“盯着孙贵妃”的部分。她不是不信任赵三娘,而是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
赵三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这是把你当棋子啊。”她的声音很低,“令仪,你要小心。太后这个人,不简单。她对你好,不一定是因为喜欢你,而是因为你有用。等你没用了,她就不会再管你了。”
“我知道。”令仪低下头,“但我不在乎。只要能救父亲,做棋子又如何?”
赵三娘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这个人,”她叹了口气,“怎么这么倔呢?”
说着两人往回走去
.....
午后,令仪正在屋里收拾东西,阿蘅来了。
阿蘅是太后派来伺候她的宫女,十七八岁,面容清秀,举止恭谨。她帮令仪把不多的衣物收拾好,又去领了一套新的被褥和必要的洗漱的用具。
“沈选侍,太后娘娘说了,让您搬到慈宁宫偏殿去住,那边已经收拾妥当了。”阿蘅一边收拾一边说,“偏殿虽然不大,但比储秀宫安静。太后娘娘还说,让您不必急着谢恩,先把东西收拾好,明日再去请安。”
令仪点点头,跟着阿蘅往慈宁宫走去。
慈宁宫偏殿在正殿的西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院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不大,枝干纤细,显然刚移栽不久。桂树还没有开花,只有嫩绿的新芽在枝头冒出来,星星点点的。
“这是太后娘娘特意吩咐种的。”阿蘅说,“说是沈选侍喜欢的桂花。”
令仪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那片嫩叶。叶子很嫩,轻轻一碰就颤。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桂不争春艳,独凌秋序开。香清无烈气,韵远自天来。”
她不知道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预见到了什么。
“沈选侍?”阿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沈令仪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东西收拾好了,您要进去看看吗?”
令仪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进到房间,这里倒是比之前储秀宫的房间大了许多,而且,不论是床铺还是柜子、圆桌亦是梳妆台都要精致许多。
令仪走过去,抚过梳妆台的桌面,没有一丝灰尘。
就在这时,赵三娘来了。
“你可真行,一入宫就住进了慈宁宫偏殿。”赵三娘一进门就嚷嚷,语气里有几分羡慕,也有几分调侃,“东殿那几位气得脸都绿了,尤其是王美人,摔了好几个杯子。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她在骂人,说什么‘一个罪臣之女,凭什么住慈宁宫’。”
令仪苦笑着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不是好事?”赵三娘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住得离太后近,那就是有靠山。你看王美人她们,住在储秀宫,连个正经主子都没有,想巴结都不知道往哪儿巴结。你不一样,你天天能在太后跟前露脸,这就是机会。”
令仪没有接话,只是给她倒了杯茶。
赵三娘喝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令仪,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你入宫,真的是为了替父赎罪?”
令仪的手微微一顿。
“不然呢?”
赵三娘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同情。
“我听说,你父亲的案子,没那么简单。”她的声音很低,“我托人打听了,你父亲在织造局干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突然被查出贪墨,而且证据确凿——你不觉得奇怪吗?”
令仪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查到了什么?”
“还不确定。”赵三娘摇头,“但我听说,你父亲出事之前,曾经跟孙家的人吵过一架。吵得很厉害,整个织造局都听见了。”
“吵什么?”
“不知道。但吵完没多久,你父亲就被抓了。”
令仪沉默了很久。
“三娘,”她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查这些?”
赵三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我也不信。”她说,“你父亲的事,我打听过。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是个极节俭的清官。一个连自己官袍都穿得缝缝补补的人是不会贪墨。”
令仪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三娘,谢谢你。”
“谢什么?”赵三娘拍拍她的手,“咱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不用说谢。”
赵三娘走后已经是入夜了,令仪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出神。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桂花树上。她想起赵三娘说的话——“你父亲出事之前,曾经跟孙家的人吵过一架。”如果这是真的,那父亲的案子,就不是简单的贪墨。而是有人要害他。
是谁?孙家?
令仪闭上眼睛,脑中一片混乱。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但她在宫里,出不去,查不了。她只能在宫里打探些消息。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想给母亲写一封信。但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告诉母亲她在宫里很好?这是假话。告诉母亲她在查父亲的案子?母亲会担心。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只写了几行字:
“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女儿在宫中一切安好,勿念。父亲的事,女儿会想办法。母亲保重身体。女儿令仪拜上。”
她将信折好,藏在枕头底下。等找到可靠的人,再托人送出去。
寿康宫的佛堂里
宁太妃跪在蒲团上,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
“太妃娘娘,”周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选侍搬到慈宁宫偏殿了。”
宁太妃的手指顿了一下。
“太后倒是动作快。”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一入宫就把人放在眼皮底下,这是怕别人抢了她的人?”
“太妃娘娘,那沈选侍那边……”
“不急。”宁太妃闭上眼睛,“她才刚入宫,什么都不懂。先让她在太后那里待着,等她知道这宫里谁才是真正的主子,再说。”
“是。”
周全退下后,宁太妃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白玉观音。观音的面容慈悲安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沈令仪,”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你可别让哀家失望。”
她想起白天见令仪时的样子——那双含着泪却不肯落下的眼睛,那种倔强的、不肯认输的神情,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可惜,这宫里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能不能活下去不是不服输就行的。
宁太妃闭上眼睛,继续捻动手中的佛珠。
佛堂里很安静,只有木鱼的声音,笃笃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