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鸟东南飞》山花醉

12、争执 你要因为这

　　宋景姝带着满腔怒火回到家。

　　她要当面质问傅珩，她家这么大的事儿，为什么把她瞒得严严实实。

　　宋景姝正襟危坐于中堂，到东升的月亮高挂，杨管家提着灯笼诧异地走了进来。

　　“夫人还未安歇？”

　　“这么晚了，管家有何事？”宋景姝等得心烦意乱，说话的语气有些冲。

　　杨管家：“大人谴人递话，他今晚夜宿大理寺，不回府了。”

　　原本以为夫人已经睡了，杨管家只是例行来一趟，幸好他没有想着夜深而偷懒不来汇报。

　　宋景姝放在大腿上的拳头忍不住攥紧，心中烧了一下午的火被泼了一盆冷水。

　　第二天，傅珩没有回家。

　　第三天，傅珩去了他的前院书房，换了身衣裳，收拾了些东西以后就匆匆离去，等宋景姝赶到，已经是人去屋空。

　　接下来几日，宋良数项罪名揭发，审理的进程前所未有的快，吏部尚书是朝中重要的二品大员，定国公又是超品一等爵，没有确凿的证据，谁敢在老虎身上拔毛。

　　刑部和大理寺联合上奏，几乎是证据确凿，德宣帝大怒，着左都御史，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三司会审。

　　宋良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结党营私板上定钉，迟迟未决是因为他牵扯的官员甚广，有些官职还不低，其中有三件事被推到风口浪尖。

　　其一，他这些罪名是否跟太子有关；其二，恭王和傅珩回京途中是被何人刺杀；其三，宋良诬陷平阳侯一案是否属实。

　　德宣帝为太子时曾亲眼看到他父皇顺武帝东征西战，夙夜为公，他自认不是庸才，登基后励精图治，要做一个留有芳名，开辟大兴盛世的皇帝。眼瞅着年纪越来越大，底下官员还出这么大纰漏。

　　在他爹手下不敢犟，在他手下就敢欺上瞒下？

　　德宣帝怒不可遏！

　　傅珩是宋良的女婿，按理说也在被查人员之中，但因为平阳一案是他亲自审查的，宋良那些罪名也是他罗列整理证据的，一时绕不开。

　　三司会审人员确立后，为了避闲避亲，傅珩不得参与，这段时间，涉及他的地方他要配合录供，也要把手上的证据卷宗移交给各方接手人员。

　　等傅珩把手上有关此事的地方彻底弄清，已经是数日以后。

　　他带着刘方回府，一路走到他接待外客的青竹院。

　　宋景姝就坐在他院子里一处纳凉的石桌旁，只是几天不见而已，她感觉这个男人竟多了一些让她觉得陌生的地方。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圆领袍，头戴大帽，脚踩青缎皂靴，还是那样高大的身影，从影壁转过来就完全占据人的目光。

　　傅珩皱着眉头显得有些烦躁，迈步时带着让人退避三舍的阴戾气场。

　　宋景姝坐着不动，目光定在他脸上。

　　看见她，傅珩本来大步走动的身影一顿。

　　宋景姝抿唇抬头，她没有他这样沉得住气，看见他若无其事的眼神，心头的恼火再度高升。

　　傅珩朝她走过去：“在这里坐着干什么。”

　　宋景姝：“傅珩，你自己算算，你到底多少日没回家了。”

　　“这不是回来了。”他避重就轻，语气随意。

　　不以为意的语气激得人心头火起，宋景姝一把推开他，猛地站起，大声道：“所以呢，我现在该感恩戴德？我谢谢你，谢谢你回家了，是吗！”

　　她终于发火，骂人的样子还是这么生机鲜活，似乎没有因为宋家的事太过伤心，倒是对他的愤怒更多一些。

　　傅珩回来时那点烦躁沉郁莫名驱散了些许，被阴阳怪气说了两句也没生气。

　　他心平气和道：“不用你谢。忙了几天没好好睡觉洗澡，身上这身衣裳都穿了三天了，今天到现在还没用饭呢，我家就在这里，我该回。”

　　宋景姝吼了一句，呼吸都急促了些。

　　她这才注意到傅珩弥漫着血丝的眼睛，下巴那些淡青胡茬细碎分布着，隐隐露出些疲倦的神态，身上的衣衫有些皱，失了刚刚洗晒干净的顺滑和光泽。

　　“你活该！”她语气微弱。

　　傅珩扶住她的肩膀微微弯腰，柔声哄道：“景姝，我先洗个澡，我饿了，这么多天了，我们先一起好好吃顿饭吧，好吗。”

　　宋景姝攥着拳头咬牙，转身回了后院。

　　傅珩站在原地看她恨恨离去的背影，方才疲惫的神色不在，只余下一股隐约压抑不住的暴躁。

　　他先在青竹院的浴室洗了一个澡。

　　少卿大人结实的臂膀搭在浴桶上，露出肌理起伏的肩背，直到热水已经变凉，他才慢条斯理地浇水擦洗，在微微的热气中延长着平静的时光。

　　傅珩洗完后换上居家舒适的衣衫，往他们共同的后院金翠堂而去。

　　饭桌上的气氛没有那么温馨，宋景姝静静在他对面坐着，空间里只余碗筷轻微碰撞的声响，连刚刚争吵那点熟悉亲近都褪去。

　　婢女撤下碗碟，傅珩擦嘴漱口。

　　宋景姝还是率先按捺不住，终于开门见山发问，只是这次语气没有刚才那么激动。

　　她委屈而怨愤：“傅珩，你为什么要针对我爹。”

　　傅珩一直保持的从容在听到她这句话的时候瞬间消散，他温和了些许的脸色骤然变得冷戾，语气嘲讽而不屑：

　　“针对？你确定这样问我？到了现在，你难道不清楚你爹都做了些什么？宋景姝，欺负无罪之人，称之为针对，而披露有罪之徒，”他冷笑着看她，“这叫揭发。”

　　成婚后，傅珩在她面前很少有这样无情的面孔，很多时候，他或许有些冷淡，但多少带点懒散的温和，像只顺毛的狼，在觉得安全的环境里，不在乎身边的伴侣如何调皮打闹。

　　三年来，这似乎是他们最大的一次争执。

　　宋景姝被他说得难受，嘴唇微颤，她呐呐道：“揭发，就算是揭发，可为什么你——”

　　她话语未尽，他不耐烦打断：“是我又如何！宋景姝，我是谁？我去平阳是为了什么。难道我该替他遮掩，怎么，你是希望他结党营私的名目里再加上我傅珩，加上你夫君吗？”

　　“我没有！”宋景姝有些难过：“我没有。我知道，你是大理寺少卿，我知道你的职责，我最希望你平步青云，处处都好。可是，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一点点口风都没让我知道，你把我瞒得像个傻子，父亲都下狱了，我还像个傻子到处游玩开心。”

　　她还是忍不住委屈地哭了，泪水静静从脸上滑落下来，袖子擦也擦不尽。

　　傅珩就这样幽幽地看着，神色晦暗不明。

　　他嗤笑一声，“告诉你做什么？”

　　“宋景姝，告诉你做什么？你能改变什么，还是你要提前去国公府通知他们，他们高楼将倾，要准备掩藏罪证，要准备逃亡后路？然后你与我这个夫君，敌我相对！”男人的语气掷地有声。

　　他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宋景姝捂着脸，她若真的知道了注定会辗转反侧，最终也无济于事，可他竟然这么想她，穷尽恶意。

　　她抖着唇道：“你知道我不会的。”
　　从德宣十二年那场初见开始，他知道她有多喜欢他。

　　“我不知道！”傅珩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撑着桌面弯腰看她，他眼神泛着寒光，语气烦躁阴冷地吼道：“而且既然不会，你不知道又如何！你要因为这个跟我闹吗？”

　　宋景姝被拍桌的巨响惊得抖了一下，本就细微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莫名暴怒的傅珩。

　　她有点被吓到了，但心里不愿示弱，于是就这样倔强地迎着他的视线，双眼通红，攥着拳头再也不说一句话。

　　傅珩重重呼了一口气，放缓语气，“人总要为自己犯的错承担责任，你父亲自己作孽，没有人能帮得了他。”

　　还有洪英，他会叫他们一一付出代价！

　　宋景姝又何尝不知，她也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人。这几日她也清楚，父亲究竟干了些什么目无王法的事。

　　若是一个陌生人，她或许会直接拍手叫好。

　　可这是她的父亲，这是她的家族，就像是长在宋景姝园子里的玫瑰刺林，若执意进入，靠得太近会把她刺痛，可若真的突然拔个干净，这名为家族的院子变得空荡荒芜，未免叫人觉得凄苍。

　　傅珩哪怕给她一个缓冲的时间呢。

　　宋景姝心中骤然涌上一股无能为力的茫然。

　　她被这些复杂的情绪裹挟，喃喃道：“我帮不了，你也清楚，我本来就帮不了。可你还是把我当傻子，什么也不让我知道。你还这样吓我，吼我，你拍桌子做什么呢？”

　　她就这样孤零零坐在对面，语气满是伤心无助。

　　傅珩颓然坐下，拿宋景姝没办法。

　　他咬牙，情感上的傅珩在这一瞬间满是想把她抱进怀里哄她的冲动，理智的傅珩却在脑中冷声唾弃——

　　你是否忘记，她是宋良的女儿；你是否清楚，如今这场面，已是你百般仁慈；你该忏悔，你还对不起九泉之下的父母双亲。

　　宋景姝情绪逐渐平静下来，泪水干涸，她的眼睛开始发肿干涩。

　　“为了避嫌，我已经不再参与此案审理。”傅珩冷静开口，“你是我的夫人，与宋家一案无关，我希望你也不要再去宋府。”

　　宋景姝猛然抬头。

　　他最后不管不顾地强势道：“宋景姝，你要乖一点，你听话一点，这段时间先不要闹了，好吗。”

　　从宋景姝的口中听她称宋良为父亲，傅珩无法控制那些压抑的情绪。

　　他本就自欺欺人，在满是灰暗的天空捉到一轮月亮，他麻痹自己，告诉自己这轮月亮洁白无暇。爱意和恨意此消彼长，他在迁怒和怜惜中反复横跳。

　　宋景姝才慢慢窥见这场仇恨的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