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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一亩薄田求生计 沈麦熟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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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麦熟被老公鸡扯着嗓子的干嚎声吵醒,声音沙哑中透着有气无力,像是一个饿了好几天的老汉在喊魂。鸡叫过后,村子里反而更安静了——穷人家养不起牲口,连猪狗都少见,能出声的活物就那么几只,数都数得过来。
她在木板床上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等意识从半梦半醒的混沌中完全清醒过来。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光将亮未亮,透过茅草屋顶的缝隙能看见几颗黯淡的星子。这个时辰搁在现代,她大概还在实验室的行军床上蜷着,或者干脆趴在电脑前睡了一夜,脸上压出键盘的印子。
沈麦熟慢慢坐起来。今天身体的状况比昨天好了些,虽然还是虚,但至少不头晕了。后脑勺的肿包消了大半,碰上去只剩一点点疼。她摸了摸那块伤口,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草药糊——是沈赵氏昨晚捣碎了给她敷上的,用一块旧布条缠着,虽然粗糙,但确实管用。
她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还是有一阵发软,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虚劲儿过去了,才慢慢地往外走。
外屋比里屋更暗。灶膛里还余着一点火星子,在灰烬里忽明忽暗地闪着,像困倦的眼睛。矮桌上的碗筷已经收拾干净了,三只粗碗扣着放在灶台边上,碗底有一圈没洗干净的残渍。铁锅里盖着木盖子,她掀开看了一眼——半锅水,水里沉着几片野菜叶子和一把碾碎的杂粮,大概是沈赵氏提前煮好的早饭,留着等孩子们起来吃的。
沈麦熟把锅盖盖回去,转身走到门口。门是两块木板拼的,用一根木棍从里面顶着。她拔掉木棍,拉开门,一股清晨的山风裹着草木的湿气扑面而来,凉飕飕地灌进衣领里,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东边的山脊线上透出一层淡金色的光,像有人在天幕背面点了一盏灯。村子蜷缩在山脚下,十几间土坯房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坡地上,屋顶的茅草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再远一些是大片连绵的山,一层叠着一层,颜色从近处的深绿渐渐过渡到远处的青灰,最远的那一重几乎和天色融为一体。
沈麦熟站在门槛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香、远处庄稼地里飘过来的淡淡甜味,还有灶膛里没烧尽的柴火余烟。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清晰的、不可辩驳的事实——
她确实在这里了。不是做梦,不是幻觉,不是在什么全息虚拟仿真实验室里。她的脚踩着的是实实在在的泥土,手扶着的是粗糙的土墙,呼吸着的是带着露水湿气的山风。
这里没有PCR仪,没有分光光度计,没有那排贴着标签的试剂瓶和她养了大半年的小麦材料。有的是两亩薄田、一家老小、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子,和一整个等着她从头开始的烂摊子。
沈麦熟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在灶台边找到一双草鞋。就是昨天穿的那双,前头破了洞,露脚趾头。她弯腰穿好,又在外屋的墙角找到一把锄头——锄柄被磨得光滑发亮,握把处有一道深深的凹痕,那是原主的手常年握出来的。锄刃上沾着干结的泥土,刃口已经有些钝了,有几处卷了边。
她把锄头扛在肩上,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开门声。她回头,看见沈松从旁边的小屋里探出头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带着睡意,但一看见她扛着锄头,那点睡意立刻就没了。
“姐?你干嘛去?”少年的声音带着紧张,“你头上的伤还没好全——”
“去地里看看。”沈麦熟说,“不走远,就在咱们那块田。你继续睡,天还早。”
沈松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他姐的脾气,看着不声不响,但拿定了主意谁也拗不过。他没再拦,只是快步回屋拿了一件旧褂子追出来,披在她肩上。
“早上凉,穿上。”
沈麦熟看了他一眼,没推辞,把褂子裹紧了,扛着锄头出了院门。
村子很小,从沈家出来走不了几步就到了村中的土路上。路是人和牲口踩出来的,坑坑洼洼,两边长着耐踩踏的车前草和狗尾巴草,叶子上挂满了露珠,没走几步就把草鞋和裤脚打湿了。路边的几户人家都还关着门,偶尔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咳嗽声或是小孩的哭闹声,但很快又安静下去——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哭两声就得起来干活了,没人有功夫惯着。
沈麦熟沿着土路往村外走,经过陈大娘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吱呀”一声门响,然后一个洪亮的嗓门炸开来:“你个死丫头,让你烧火你往灶里塞那么多柴,省着点烧!你以为柴火是天上掉下来的?上山砍一趟不累断你两条腿——”
沈麦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陈大娘,原主记忆里泼辣爽利、嘴硬心软的那个邻居,昨天第一个跑过来掐她人中的就是这妇人。
她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出了村口,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村子坐落在一个狭长的山谷里,两侧是连绵的山坡,中间有一条不宽的河沟,雨季的时候有水,现在只剩下一条细细的溪流,在乱石间勉强淌着。山坡上被人为地开垦出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田地,大的不过两三亩,小的只有几分,像补丁一样贴在绿色的山坡上。这些就是刘家沟所有人的活命田。
沈家的两亩地在村子南边的半山坡上,离村子大约走一刻钟的路。沈麦熟沿着一条窄窄的田埂往上走,脚下的路越来越陡,草鞋在湿滑的泥地上有些打滑,她不得不放慢速度,一手扶着锄头一手扒着路边的杂草,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等她爬到自家地头的时候,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后脑勺的伤口也隐隐有些发胀。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转过身,面朝着那片田地。
这是一片大约两亩见方的坡地,地势从西向东倾斜,坡度不算太陡,大概在十到十五度之间。地里种着庄稼——从秸秆的形态和残留的穗头来看,应该是粟,也就是小米。粟秆子稀稀拉拉的,高矮不齐,高的到腰,矮的只到膝盖,穗头也不大,瘪瘪的,像营养不良的孩子耷拉着脑袋。地里杂草不少,灰菜、马齿苋、狗尾草,长得比庄稼还精神,东一丛西一簇的,显然已经有些日子没锄过了。
沈麦熟蹲下来,伸手抓起一把土,放在掌心里仔细地看。
土是黄褐色的,颗粒感很明显,攥在手心里能感觉到粗糙的质地,用力握一下松开,土块散开得很快,说明沙质含量高、有机质少。她用指尖捻了捻,感受了一下湿度——表层土是干的,但往下两三寸的地方还能感觉到一丝潮气,说明底墒还在,不算最坏的情况。
她又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没有那种腐殖质丰富的黑土特有的醇厚气息。这土瘦。不是一般的瘦,是那种常年只种不养、只收不施之后被榨干了力气的瘦。
沈麦熟把土放下,站起身来,沿着田埂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观察。
她发现了几件事。
第一,这块地的水土流失很严重。因为是坡地,又没有做任何水土保持的措施,一下雨表土就被冲走,长此以往地越种越薄、越种越瘦。田埂下方能看到明显的冲沟,窄的有一指宽,宽的有巴掌宽,都是雨水冲刷出来的痕迹。
第二,庄稼的种植密度太稀了。粟的行距大概在一尺半到两尺之间,株距也大,一亩地上满打满算也就种了不到一万株。这个密度放在这个时代可能算正常,但从穗头的大小来看,产量不会高。她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两亩地能打下来的粮食,撑死了也就两百来斤。两百斤小米,要养活五口人一年,平均每人每天不到二两——这还不算要交的田赋和留的种子。
第三,地里几乎没有施肥的痕迹。从庄稼的长势来看,颜色发黄、茎秆细弱、穗头短小,典型的缺氮症状。农家肥大概是不够的——人都吃不饱,哪有余粮养牲口?没牲口就没粪肥,没粪肥地就瘦,地瘦就打不出粮,打不出粮就吃不饱,吃不饱就养不起牲口。这是一个死循环。
沈麦熟站在地头上,手里攥着一把土,沉默了很久。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粟秆子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什么。远处有几只鸟在叫,声音又急又尖,像是在争抢什么东西。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探出头来,把金色的光线洒在对面山坡上。那些光线照到的地方,能清楚地看见山坡上斑驳的痕迹——这里一块那里一块的,全是被人挖过的坑洞。那是村里人挖野菜、刨草根留下的。
整座山都被挖得千疮百孔,像一张长满疮疤的脸。
沈麦熟收回目光,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开始沿着田埂一块一块地仔细查看。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蹲下身子,挖一锄头土看看底层的土质,或者扒开庄稼的根部看看根系发育的情况。有时候她会揪一片叶子下来,放在嘴里嚼一嚼,尝尝叶片的苦涩程度——这是爷爷教她的土法子,叶子越苦说明缺肥越厉害,因为氮素不足的时候植物会积累更多的苦味物质。
就这样走走停停,等她把整块地都查看完,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中,大概到了辰时末巳时初的光景。她的草鞋被露水浸透了,裤腿上沾满了泥巴和草籽,手指缝里全是土,指甲盖底下黑了一圈。
但她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这块地的问题,核心就三个字:瘦、薄、旱。瘦是地力不足,薄是土层不厚,旱是留不住水。三个问题环环相扣,要解决就得一起解决,拆开来看哪一样都不是绝症,但搁在一起就是个硬骨头。
怎么啃?
沈麦熟在地头找了一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来,把锄头横放在膝盖上,开始在心里盘算。
首先,肥料的问题必须解决。没有化肥,那就只能用土法子——堆肥、沤肥、绿肥、草木灰,能用的全用上。村里人不是不知道施肥,而是没有足够的肥源。人粪尿有限,牲口粪更少,那就得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找。山上的杂草落叶可以沤绿肥,地里的秸秆可以还田,灶膛里的草木灰可以收集起来,甚至河沟里的淤泥都能挖出来肥田。这些都是笨功夫,但只要肯下力气,总能攒出一些来。
其次,水土流失的问题要治。最简单的法子是在坡地上做梯田,但那是大工程,不是她一家能干得了的。眼下能做的,是在地边垒埂、挖截水沟,不让雨水直接冲下去。还有就是改变种植方式——等高种植,沿着坡地的等高线起垄,这样水跑得慢、土也留得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得想办法搞到更好的种子。这块地里种的是本地的老品种粟,产量本来就低,再加上地力不足,种一葫芦打一瓢。如果能有高产的种子,或者换一种更高产的作物,情况会好很多。但种子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得慢慢来。
第四,她得把种植制度改一改。这块地一年只种一季,收了粟之后就撂荒,一直荒到明年春天。大半年的时间地都空着,既浪费了光热资源,也加剧了水土流失。如果能在收了粟之后种一茬越冬作物——比如油菜、豌豆、苜蓿——既能覆盖地表减少水土流失,又能培肥地力,还能多一份收成。油菜籽可以榨油,豌豆可以吃,苜蓿可以沤肥,哪一样都是好东西。
想到这里,沈麦熟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油菜。
这个东西她熟。本科的时候做过油菜栽培的课程实习,研究生期间虽然主攻小麦,但油菜作为重要的轮作作物,她也系统地学过。油菜耐寒、耐旱、耐瘠薄,对土壤要求不高,非常适合在贫瘠的坡地上种植。而且冬油菜秋天播种、夏天收获,正好和春播的粟形成轮作,一年两熟,土地的利用率翻一倍。
更重要的是,油菜籽榨出来的油可以卖钱。刘家沟穷,但镇上、县城里的人总要吃油的吧?如果能榨出油来卖,那就是现钱的来源。有了钱就能买粮、买农具、买牲口,就能把家里的日子盘活。
当然,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眼下,她得先把手里的这两亩粟侍弄好,保证秋天的收成。然后才是种油菜的事。
沈麦熟把这些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在实验室里设计方案一样,一步一步地推演,把可能遇到的问题和需要的条件都列出来。肥料、种子、农具、劳力、技术——每一项都缺,每一项都得靠自己去挣去学去找。
但至少,她知道路在哪儿了。
沈麦熟从石头上站起来,把锄头重新扛到肩上。站起来的瞬间眼前黑了一下,她扶住锄柄稳了稳,等那阵晕眩过去——这破身体,真是虚得可以。得多找点吃的补补,不然什么都干不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家的田地。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整片山坡,粟秆子在风中轻轻摇晃,虽然瘦弱,但毕竟还活着,还在努力地抽穗、灌浆、结籽。就像这个村子里的每一个人,穷是穷,苦是苦,但都还在咬着牙活下去。
“会好的。”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这块地说,还是对自己说,或者是对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原主说。
然后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目光投向了山坡更高处的那片荒地——那是村子的公用地界,再往上就是没有人开垦的野山坡了,长满了灌木和杂草,再往上是密密匝匝的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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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去山上看看。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片山上有不少可以吃的东西——野菜、野果、蘑菇、橡子,甚至还有一些药材。村里人每年春天和秋天都会上山挖野菜、采野果,把这些东西晒干了存起来,留着冬天掺着粮食吃。但随着年景一年比一年差,上山的人越来越多,山上的东西也越来越少。到了这两年,连稍微大一点的野菜根都被挖走了,山坡上被挖得光秃秃的,像被狗啃过一样。
但沈麦熟上山不只是找吃的。
她想看看这片山到底有什么资源。除了野菜野果之外,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比如可以做肥料的绿肥植物,比如可以编筐织席的藤条和荆条,比如可以入药的草药,甚至——如果能找到的话——有没有什么适合引种的作物。
她学的虽然是现代农业技术,但她的导师常跟他们说的一句话是:“搞农学的,腿要勤,眼要尖,屁股要坐得住。腿不勤跑不烂地,眼不尖看不出门道,屁股坐不住写不出文章。”
现在没有文章要写,但腿勤眼尖这个本事,到哪儿都用得上。
沈麦熟把肩上的锄头换了个方向,沿着田埂往上走,过了自家地界之后,路就越来越窄,越来越陡,最后连路都没有了,只剩下被踩出来的一条隐隐约约的小径,在草丛里若隐若现。
她一手拄着锄头当拐杖,一手拨开挡路的灌木枝条,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露水打湿了她的半截裤腿,草鞋里灌进了泥浆,脚趾头在湿滑的鞋底里打滑。后脑勺的伤口又开始发胀了,一跳一跳地疼,但她咬着牙没停。
走了大约两刻钟,她到了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上。这里的海拔比村子高了大概一两百米,植被明显不一样了——低处是灌木和杂草为主,到了这个高度开始出现乔木,主要是栎树、松树和一些她不认识的阔叶树。林下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麦熟停下来,把锄头靠在一棵栎树上,弯腰从地上捧起一把落叶看了看。落叶腐烂的程度不一,底层的已经完全腐解成了黑褐色的腐殖质,散发着浓郁的泥土气息。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好东西。这些落叶和腐殖质如果收集起来沤肥,或者直接铺到地里当覆盖物,能大大改善土壤的有机质含量。当然,整片山的落叶不可能全弄回去,太费人工,但顺路带一些回去还是可以的。
她继续在林子里转悠,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植物。她认出了不少东西——有栎树,树下落了一地的橡子,有些已经被虫子蛀了,但仔细挑挑还能找出好的;有蕨类植物,嫩芽可以吃,但季节已经过了,现在的蕨菜老得嚼不动;有几丛野生的山楂,结的果子又小又酸,但好歹是能吃的东西;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灌木,结着红色的小浆果,她没敢碰,不确定有没有毒。
走到一处山坳的时候,她的目光被一片低矮的草本植物吸引住了。那是一种匍匐生长的植物,叶子呈掌状三裂,边缘有锯齿,茎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心跳突然加速了。
这是……葛藤?
她揪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掐了一小段茎嚼了嚼,尝到了一股淡淡的豆科植物特有的清甜味。没错,这确实是葛藤,或者至少是葛属的植物。葛藤是豆科植物,根可以食用和入药,茎皮可以织布、造纸、编绳,叶子可以做饲料,而且它本身有固氮作用,种在地里能培肥土壤。
这是一个宝贝。
沈麦熟站起来,顺着葛藤的藤蔓往四周看了看,发现这一小片山坳里零零散散地长了不少,虽然不算密集,但至少说明这片山的环境适合葛藤生长。如果能挖一些葛根回去,试着人工种植的话……
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然后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她在一条小溪沟旁边发现了另一种有用的东西——一大片荻草。荻草长得有一人多高,茎秆笔直,花序像一把把白色的刷子,在风中摇曳。这种草的茎秆坚韧,纤维丰富,是编筐、织席、扎扫帚的好材料。原主的记忆里,村里人冬天农闲的时候会用山上砍来的荆条编筐,但荆条越来越难找了,如果能用荻草代替的话,原料的问题就解决了。
沈麦熟掰了一根荻草的茎秆试了试韧性,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东西不错,等秋天茎秆老化了之后割下来,晒干了就能用。
她在溪沟边上洗了洗手,捧了几口溪水喝。水很凉,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比她昨天在村里喝的那碗野菜水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喝完之后她觉得精神了一些,后脑勺的胀痛也缓解了不少。
抬头看了看太阳,已经快到正午了。她出来大概有两三个时辰了,家里人该担心了。沈麦熟决定往回走,但她没有空手回去——她顺手摘了一些能认出来的野菜:灰灰菜、马齿苋、野苋菜,还有一小把野葱。这些用开水焯一下,拌点盐,就是一顿不错的菜。
路过那丛野山楂的时候,她又摘了一把山楂果,用衣襟兜着。这东西酸是酸了点,但好歹是吃的,而且山楂能开胃消食,这具身体脾胃虚弱,吃点山楂有好处。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但也不轻松。坡陡路滑,她好几次差点摔倒,多亏手里的锄头当拐杖撑住了。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山上那片密密的树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这片山,看着荒,其实到处都是宝。只是村里人没有足够的认识和知识,不知道该怎么利用。野菜挖完了就没了,草根刨完了就秃了,但如果能学会合理地利用这些资源——该采的采,该留的留,该种的种——这片山能养活很多人。
沈麦熟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她得回去好好想想,把这些零零碎碎的想法整理成一个完整的计划。肥料怎么搞,油菜什么时候种,山上的资源怎么利用,哪件事先做哪件事后做,都得排个顺序出来。她现在最缺的不是想法,是时间和力气。想法再多,也得一样一样地干出来。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路口张望——是沈竹。小姑娘看见她,立刻撒开脚丫子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大姐!你去哪了?娘说你去看地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我好怕你又晕倒了!”
“没事,我去山上转了转,摘了点野菜。”沈麦熟拍了拍小妹的脑袋,把衣襟里兜着的野山楂给她看,“看,山楂,一会儿给你吃。”
沈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随即又皱起小脸:“大姐你头上的伤还没好,不能乱跑——”
“知道了,小管家婆。”沈麦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牵着沈竹的手往家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沈赵氏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沈麦熟一身泥巴一脸土、衣襟里兜着山楂、手里攥着一把野菜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张嘴想骂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歇着呢……”
“娘,我没事。”沈麦熟把野菜和山楂放到灶台上,弯腰洗了把手,然后坐到矮桌旁边,从怀里掏出一截葛藤的茎——她特意带回来的样品。
沈松和沈梅也凑过来了。沈麦熟把那截葛藤放在桌上,看着一家人,说:“我今天去地里看了,又去山上转了一圈。有些事,想跟你们说说。”
她把今天在地里观察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地太瘦、留不住水、庄稼密度不够、缺肥——然后用尽量通俗的话解释了一下她打算怎么做:攒肥、改土、等收了这季庄稼之后试着种点别的东西。
沈赵氏听得有些懵,什么“氮磷钾”她不懂,但“地没劲儿”“得多上粪”这个道理她是明白的。她点点头:“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娘听你的。”
沈松沉默了一会儿,问:“姐,你说的那个……收了粟之后种的东西,是什么?”
“油菜。”沈麦熟说,“冬天种、夏天收的庄稼,籽能榨油。咱们先试着种一小块,看看能不能成。”
“榨油?”沈梅的眼睛亮了,“姐你会榨油?”
“会。”沈麦熟说得很笃定。她确实会——虽然没实际操作过,但榨油的原理和流程她在课本上学过,也在实习的时候参观过榨油坊。土法榨油,无非就是炒籽、碾碎、蒸坯、包饼、上榨、打榨这几道工序,工具虽然原始,但原理是通的。
“不过那得等到秋天收了粟之后再说。”她话锋一转,把话题拉回来,“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地里的粟侍弄好,多上点肥,把杂草锄干净,争取秋天多打点粮。还有山上那些东西——”
她把荻草和葛藤的事说了,又掏出那把野山楂,说山上有不少能用的东西,如果能合理利用起来,冬天能多些存粮,还能编些筐子席子卖钱。
沈松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沈梅则是一脸兴奋,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沈竹年纪小,听不太懂,但看见姐姐们高兴,也跟着咧嘴笑。
沈赵氏坐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一把柴火,看着沈麦熟给弟弟妹妹们安排活计的样子,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女儿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的女儿虽然也扛事,但更多的是闷着头干,咬着牙撑,眼睛里总有一层挥之不去的愁苦。而现在的沈麦熟,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沉稳和笃定,像是在迷雾中突然找到了方向,虽然脚下的路还是崎岖的,但她已经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娘,”沈麦熟转过头来,“明天我想再去一趟山上,松子跟我一起去,砍些柴回来。梅子在家帮娘做饭、看竹子。行不行?”
沈赵氏点了点头:“行,都听你的。”
当天晚上,沈麦熟躺在木板床上,把今天在山上看到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在脑子里过了遍。葛藤、荻草、橡子、野山楂、野菜——每一样东西她都想了可能的用途和利用的方式。葛藤可以试着移栽到田埂上或者荒坡上,既能固土又能利用;荻草等到秋天割了晒干,可以编筐织席,拿到集市上去卖;橡子虽然苦涩,但用清水浸泡之后可以去除苦味,磨成粉掺在粮食里吃;野山楂可以晒干了存着,冬天泡水喝或者入药。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土墙,用手指在墙上慢慢地画着。先是画了一块地的形状,标出等高线的方向;然后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轮作示意图——粟和油菜轮作,一年两熟;再在旁边画了一个沤肥池的草图,标出了堆肥的层次:一层秸秆、一层粪肥、一层草木灰、一层土,浇上水,沤上几个月就能用。
这些都是再基础不过的东西,搁在现代农业里根本不算什么技术。但在这个一穷二白的古代山村里,每一样都是能救命的。
爷爷以前常说:“庄稼不收当年穷,地力不养代代穷。”所以爷爷种地从来不惜力气,该深耕的深耕,该施肥的施肥,该轮作的轮作,从来不做那种竭泽而渔的事。
她从小看着爷爷侍弄那几亩地,耳濡目染学到的那些东西,现在看来比什么金手指都管用。
沈麦熟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手指还在墙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来,把手缩回被子里。
明天要上山,得多攒点力气才行。这具身体太虚了,得慢慢养。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地要一锄头一锄头地挖。急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