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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级灵师的气度 和银发美少 ...

  •   第二天早上,苏见秋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

      那香气从楼下飘上来,穿过门缝,沿着楼梯爬进她的房间——是黄油融化时甜腻的奶香,混着蛋白在热油里煎到边缘微焦时特有的焦香。她的胃先于大脑醒了过来,咕噜叫了一声。

      楼下厨房里,水龙爸爸正在煎蛋。

      他围着一条淡蓝色的围裙,水蓝色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他翻锅的动作轻轻晃动。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和手腕上一只细细的水蓝色镯子——那是妈妈送他的定情信物,戴了二十年没摘下来过。锅铲在他手里翻飞,蛋液在热油里滋滋作响,边缘卷起一层金黄色的焦边,蛋黄还在微微颤动,像一颗随时会破的太阳。

      这是水龙爸爸的招牌,单面煎蛋,蛋黄半熟,戳一下会流心。他每天早上都做,二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火爸爸曾经不服气地试过几次,每次都煎成全熟,蛋黄硬得像橡皮,被全家嘲笑了整整一周。

      “秋秋,下来吃饭!”水龙爸爸头也不回地喊,声音穿过厨房的油烟和客厅的晨光,准确地送进三楼苏见秋的耳朵里。

      苏见秋踩着拖鞋下楼。拖鞋是毛绒绒的粉色小熊款,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推开餐厅的门,在餐桌前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粥、小菜、煎蛋,还有一小碟切成细丝的海苔。海苔丝切得极细,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碟里,旁边放着一小碟酱油。粥是白米粥,熬得浓稠,米粒已经开了花,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小菜是三样——酱瓜、萝卜干、糖蒜,分别装在三个小碟子里,摆成一个扇形。

      水龙爸爸在她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她吃。那个姿势和看苏江月时一模一样——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神专注得像在看一件世界上最珍贵的艺术品。

      “妈呢?”

      “你妈昨晚临时加班。”水龙爸爸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蓝宝石般的眼睛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担忧,“研究中心那边说有个实验数据出了问题,到现在还没回来。”

      苏见秋“嗯”了一声,低头喝粥。粥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吃到一半,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楼梯踩穿——是幻龙爸爸。他打着哈欠走下来,黑色短发乱得像鸟窝,左边一撮翘得老高,T恤的扣子还扣错了一颗,领口歪到肩膀,露出半边锁骨。他走到餐桌前,眯着眼睛看到水龙爸爸围着围裙坐在苏见秋对面,愣了一下,惺忪的睡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怎么起这么早?”

      水龙爸爸优雅地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很有技巧,先是眼睛往上看,然后慢慢地从左到右划一个半圆,最后落回原处,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却把“嫌弃”二字表达得淋漓尽致。“我每天都起这么早。是你每天都起这么晚。”

      幻龙爸爸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的嘴张了两秒,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苏见秋的碗,生硬地转移话题:“秋秋,今天休息?”

      “嗯。”苏见秋把最后一口煎蛋塞进嘴里,蛋黄流出来,沾在嘴角。

      “好好休息。”幻龙爸爸走过来,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带着刚睡醒的温热,揉得苏见秋的头发又乱了几缕。然后他打了个哈欠,飘去厨房找吃的了。

      水龙爸爸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二十年了还是这样”的无奈。“没救了。”

      苏见秋吃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站起来。“我吃饱了。”

      “等一下。”水龙爸爸叫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眼。他的目光从她乱糟糟的马尾移到皱巴巴的衬衫领口,又移到她脚上那双左右穿反了的小熊拖鞋,眉头皱成了一个结。“你就穿这个出去?”

      苏见秋低头看看自己——帽衫外套、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碎发从皮筋里逃出来,耷拉在耳边。

      “怎么了?”

      水龙爸爸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马尾上的皮筋解了。黑色的皮筋被他套在自己手腕上,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有几缕滑到脸侧。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梳子——一把木质的、刻着水波纹的梳子,他居然随身带梳子——三两下给她梳了个半扎发,把上半部分的头发拢到脑后,用皮筋固定住,额前和耳侧留了几缕碎发。

      然后他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那表情像一个画家在审视自己的作品——先眯起眼睛看整体,又凑近看细节,然后退后一步再看。最后,他从自己手腕上取下一根深蓝色的缎带,和他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系在她发间,打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

      “行了。”他满意地点点头,双手抱胸,嘴角微微翘起。

      苏见秋照了照手机前置摄像头。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确实不一样了——半扎的发型让她的脸型显得更修长,那根深蓝色的缎带垂在耳侧,和她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遥相呼应。她的眉形本就好看,微微上挑的弧度带着天生的锐利,此刻被耳侧的碎发半遮半掩,多了几分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味道。整个人从“刚睡醒的学生”变成了“不好惹的美人”。

      “你爸我当年就是靠这手艺追上你妈的。”水龙爸爸得意地说,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种“这可是传家手艺”的自豪。

      厨房里传来幻龙爸爸的声音,隔着墙壁和油烟机的噪音,依然清晰地传过来:“你靠的是死皮赖脸!天天在人家面前晃,赶都赶不走!”

      “闭嘴!”水龙爸爸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脸上的得意变成了恼怒,“我那是坚持!你懂什么叫坚持吗?”

      “你那叫骚扰!”

      苏见秋早已习惯了这种吵吵闹闹的画面,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收起来,走向玄关。“我走了。”

      走到门口,她打开次元空间——掌心上方那个淡蓝色的光点微微一亮,像一颗被点燃的小星星。

      “银尘,出来。”

      一道光芒闪过。小岩犬落在她脚边,土黄色的毛在晨光里变成了暖棕色,耳朵耷拉着,尾巴夹着,眼睛水汪汪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它仰头看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

      苏见秋蹲下来,捏了捏它的耳朵。耳朵尖凉凉的,薄薄的,在她指间微微抖了一下。“今天先保持这个形态。在外面别变回去。”

      小岩犬歪了歪头,紫色的眼睛——此刻被岩犬形态掩盖了原本的颜色,变成了普通的深棕色——疑惑地看着她。

      “周明薇只知道我有一只D级岩犬。”苏见秋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她要是知道你是其他种族,会更警惕。让她以为我只有一只废物灵,她就会轻敌。轻敌的人,最容易犯错。”

      小岩犬点了点头,跟在她脚边,一人一狗出了门。

      妈妈苏江月正好从外面回来。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有些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那是熬了一夜的痕迹。手里拎着一袋早餐,袋子上的水汽已经凝成了小水珠,顺着袋壁往下滑。

      看到苏见秋,她愣了一下。目光从她的发型移到那根深蓝色的缎带,又从缎带移到她脚边的小岩犬,最后回到她的脸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今天打扮了?”

      “我爸弄的。”苏见秋说。

      苏江月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清晨的薄雾被阳光慢慢化开。她低头看到苏见秋脚边的小岩犬,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小岩犬往后缩了缩,躲到苏见秋的腿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

      苏江月没有勉强,收回手,若有所思地看着它。她的目光很平静,但有一种穿透力——不是审视,是一种见过了太多东西之后的、自然而然的洞察。

      “挺特别的。”她说。

      苏见秋心里一动。“特别?”

      苏江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看起来更温柔了。

      “普通岩犬喜欢吃骨头。你二爸昨天买了两斤猪骨头回来炖汤,啃完了剩下的骨头放在厨房垃圾桶里,一根没少。”她看了一眼小岩犬,“但是厨房吊柜里那包鱼干,少了一半。”

      苏见秋:“……”

      小岩犬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地面,像一尊雕塑,耳朵纹丝不动,尾巴也不摇了,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苏江月笑了,笑声很轻,像风拂过湖面。她没有再说什么,拎着早餐进了屋。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嗒”。

      苏见秋低头看着脚边的小岩犬。

      “鱼干?”

      小岩犬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饿了就去偷鱼干?”

      “……嗷呜。”声音从岩犬的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苏见秋没忍住,踢了它一脚——很轻,脚尖碰了碰它圆滚滚的屁股。小岩犬往前踉跄了两步,回头瞪她一眼,那双伪装成深棕色的眼睛里满是不服。

      “下次饿了跟我说。”苏见秋转身往前走,“我家别的没有,吃的管够。”

      小岩犬愣了一下,然后小跑着跟上来,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离家三条街外,有一座废弃公园。

      这里是苏见秋的秘密基地。小时候放学不回家就躲这儿,坐在秋千上晃一下午,看蚂蚁搬家,看云从东边飘到西边,看太阳慢慢落下去。后来没人打理了,草越长越高,设施越来越旧,来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彻底荒了。正好适合做见不得人的训练场。

      初秋的清晨,薄雾还未散尽。

      那雾是乳白色的,像一层半透明的纱覆在杂草丛生的空地上,把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朦胧的、不真实的柔光。露水挂在草叶尖上,每一滴都折射着晨光,碎成一片细小的、闪烁的金色,像有人把一把碎金子撒在了草丛里。

      破旧的滑梯锈迹斑斑,滑道上的漆皮翘起边角,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像一块块陈旧的伤疤。风一吹,那些翘起的漆皮就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老人的叹息。秋千的铁链生了锈,每一节链环上都覆着一层红褐色的锈迹,坐板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摸上去滑腻腻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角落里那架旋转木马早就不能转了。彩漆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木马的耳朵缺了一只,尾巴断了一截,眼睛上的颜料也褪色了,只剩下两个模糊的白色圆圈,像是在茫然地看着什么。它孤零零地立在角落里,像某种褪了色的旧梦,被人遗忘在这里,慢慢腐烂。

      空气里有青草被露水浸透的气味,清冽而苦涩,混着一点点铁锈的腥、一点点朽木的霉。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叫声在空旷的公园里回响,拖出长长的、渐渐消散的尾音。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暗交错的光斑,碎金子似的,风一吹就晃,晃得人眼睛也跟着花。

      “就这儿?”银尘重新化成人形。

      光芒散去,银发少年站在杂草丛中。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锈迹斑斑的滑梯移到长满青苔的秋千,又从秋千移到角落里缺了一只耳朵的旋转木马,最后落回苏见秋脸上,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

      “怎么,嫌破?”苏见秋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你那野外不也就这样?树、草、石头,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银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头上那根深蓝色的缎带移到她微微扬起的下巴,又从下巴移到她叉在腰上的手,最后回到她的眼睛。他的嘴角扯得更开了,那个弧度精准地表达着“不屑”二字。

      “我野外至少干净。”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像在陈述一个不容反驳的事实,“你这地方,垃圾堆都比它体面。你看那滑梯——上面那层绿的是什么东西?苔藓?你管这叫训练场?”

      苏见秋挑眉。

      晨光落在他身上,银色的长发在薄雾中泛着淡淡的冷芒,像月光凝成的丝线。他今天没穿那身汉服——那件素白汉服大概是他唯一的正装——换了件简单的月白长衫,衣摆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嘴上说着嫌弃,倒是在这“垃圾堆”里站得端端正正,脚下一步都没多走,仿佛地上那些杂草和落叶会弄脏他的鞋。

      “看什么?”银尘警觉地往后仰了仰。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紫色的瞳孔——在晨光下是浅淡的紫罗兰色,像被稀释了的葡萄酒——微微收缩,带着一丝戒备。

      “看你。”苏见秋理所当然地说,目光坦荡荡地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我的灵,多看两眼怎么了?”

      银尘冷笑一声,那个冷笑的弧度和他之前所有的表情一样,精准、刻薄、带着一种“我懒得跟你计较”的高傲。“你的灵?契约才签了几天,就‘你的’了?脸皮厚度倒是比这公园的地还厚。”

      苏见秋没生气。她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和在家里沙发上如出一辙——整个人往后靠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慢悠悠地看着他。

      “来,先说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银尘皱眉:“我不是东西——不对,我是——”

      “我知道你不是东西。”苏见秋打断他,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是问,你是什么品种?我在《灵图鉴》里没见过你这种。两千三百一十七种灵,从S到D,我背了三年,每一种的特征、习性、弱点都记得。唯独没有你这样的。”

      “你当然没见过。”银尘靠在锈迹斑斑的滑梯上。滑梯的扶手晃了一下,发出“吱嘎”一声,但他没在意。他的姿态懒散,一只手插在腰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银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胸前。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倨傲——不是刻意的,是骨子里的,像与生俱来的东西。

      “我不是常规灵。我是幻兽种。”

      “幻兽种?”苏见秋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你没听过正常。”银尘的目光越过苏见秋的头顶,落在远处雾气缭绕的树梢上。那个方向是东边,太阳升起的方向。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们这一族,本来就稀少。二十年前还有几只,后来……没了。”

      他顿了顿。

      “我可能是最后一个了。”

      苏见秋看着他。

      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他的表情很淡——眉毛没有皱,嘴角没有抿,眼睛也没有红——但那双紫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像水面上的一点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那我可就更不舍得放你走了。”苏见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银尘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手已经放在了他胸口。

      不是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触碰。是大大方方的、理所当然的,掌心贴着他的衣料,隔着那层薄薄的月白长衫,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人类低一些,凉凉的,像冬天里放了太久的茶水。她的手指微微弯曲,指尖轻轻按了按,感受着掌心下那片胸膛的起伏。

      银尘低头看她。他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术。想动,却又怕她更进一步,只能红着耳朵忍着,整个人靠在滑梯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比平时快了不少。一下一下的,急促而有力,像被惊动的鸟在笼子里扑扇翅膀。

      但他嘴上依旧不饶人。

      他垂下眼,慵懒的声线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像琴弓拉动的大提琴弦,轻轻地说:“……现在落你手里了。运气不错,是吧?”

      苏见秋看到他这副又嘴硬又不敢动的样子,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当然是你的福气啦,幻兽种银尘。”她放下手,掌心离开他胸口的那一刻,感觉到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呼吸也变深了。银尘借着这个机会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但耳朵还是红的。

      “说点别的。你除了会变形成岩犬,还会什么?”

      银尘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但耳朵尖上的红色还没完全褪去。

      “幻术是我最擅长的。”他说,抬起手,指尖浮现出一团淡紫色的光——那光很柔和,像傍晚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在他指间旋转、流动,“可以制造分身,迷惑对手,也可以制造幻境,攻击心灵。等级足够高的话,能让对方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他顿了顿,指尖的光消散了。

      “战斗上就只有最基础的灵力波冲击和基础体术。灵力波你也应该见过了,把灵力凝聚成波状,直接冲击目标。体术的话,变回原形之后爪子还算利,但和真正的战灵系比起来,差得远。”

      “魅灵系啊。”苏见秋一只手托着下巴,目光在他脸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最后落回他紫色的眼睛,“怪不的长这么好看。可惜偏辅助向。”

      “魅灵系?”银尘的声音拔高了一度,眉毛皱起来,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恼怒,“你怎么取的这名字?出去才不要说我是魅灵系的。我还会点近战体术的好吗!”

      苏见秋看着他炸毛的样子——银发好像都要立起来了,连呼吸都重了几分——忍不住又伸出手。

      这次放在了他的腹肌上。

      隔着月白长衫,她能感觉到那层布料下面的肌肉——不是那种夸张的、块状分明的肌肉,是薄的、紧致的、像流水一样流畅的线条。她的指尖轻轻按了按,感觉到他的腹肌猛地绷紧了,像一张被突然拉满的弓。

      “你自己说的嘛,分身迷惑。”她眨巴眨巴眼睛,表情无辜得像一个做了坏事但拒不承认的小女孩,“所以你是那种专门魅惑人的灵?用脸打架的那种?”

      “不是魅惑!”银尘的耳朵更红,声音都变了调,从慵懒的低音变成了接近破音的尖锐,“是精神类攻击!幻术!催眠!这都是正经的战斗方式,不比近战低级!这你都不懂,你这么多年的学真是白上了。”

      “好好好,精神类攻击。”苏见秋摆摆手,终于把手收了回来,银尘立刻往后退了一大步,和她之间拉开了一米的安全距离。“那你对付黯钢狼,有把握吗?”

      银尘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认真。眉毛微微蹙起,紫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

      “没有。”他说。干脆利落,没有逞强,也没有找借口。

      “确实。”苏见秋挑了一下眉毛,“黯钢狼是战灵系A级,纯战斗型。速度快,攻击强,防御高,几乎没有短板。最最关键的是,它的灵力波导自动锁敌——”

      “自动锁敌?”银尘愣了一下。

      “对。”苏见秋看着他,“不管你怎么躲、怎么闪、怎么用幻术干扰,它的灵力波都会锁定你的灵力波动,自动追踪。你的幻术对它没用。这不是实力的问题,是种族克制。”

      银尘沉默了。他在深山里活了这么多年,遇到的灵种类自然没有苏见秋认识的多。他以为自己的幻术足够应付大多数对手——在深山里确实如此,那些低等级的灵在他的幻术面前不堪一击。但A级战灵系,他确实遇到的不多。

      “那怎么办?”他问,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很多。

      “办法倒是有。”苏见秋看着他,“灵的意识一般比人强,我很难用普通的手段影响她。但你可以——你可以迷惑周明薇。”

      银尘皱眉。“攻击灵师?这不会违规吗?万一对方的灵也直接攻击你,我们不是直接炸了。”

      苏见秋踮起脚,揉了揉他柔顺的长发。银发从她指缝间滑过,凉凉的,滑滑的,像水流。然后她曲起手指,弹了他额头一下。

      “疼!”银尘捂住额头,紫色的眼睛瞪着她,又气又委屈,“你手劲怎么这么大?你变态抖S啊?”

      “我能犯这么低级的错吗?”苏见秋收回手,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当然不违规。比赛规则里写得很清楚——灵师可以被干扰,只要不造成实际伤害就不算违规。至于对方的灵——”

      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来。

      “黯钢狼是一种极高傲的种族。它们有自己的行为准则。在打倒你的灵之前,它们是绝不会优先攻击我这么弱小的灵师的。那对它们来说是耻辱。”

      “你有办法控制住周明薇吗?”苏见秋问,语气忽然正经起来,像是在课堂上回答教授的问题。

      银尘揉着额头,不情不愿地开口。他的手还捂着额头,声音从掌心里闷出来:“……能。就是需要时间。我的幻术需要引导——不能强行植入,得顺着她的思维走,找到她最脆弱的地方,慢慢渗透进去。现在的话,控制周明薇至少要一分钟,而且还不能被干扰。”

      他说完,以为苏见秋会失望。或者嘲讽他。或者露出那种“原来你就这点本事”的表情。

      但她只是点点头。

      “行,那就不正面打。”

      银尘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打不过就不打。”苏见秋重新坐下,托着下巴看他,语气平淡,“硬碰硬是最蠢的打法。我们又不是角斗士,没必要正面刚。”

      她想了想,紫色的眼睛转了转,又补充道:“如果我知道周明薇的弱点,可以更快的引导她进入幻境吗?”

      “可以。”银尘说,紫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如果准确知道她的恐惧,最多可以快三十秒。”

      “三十秒。”苏见秋重复了一遍,在心里算着什么。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算时间,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松开。“够了。”

      “什么够了?”

      “够了让她的灵反应过来。”苏见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三十秒,黯钢狼足够冲过来把你撕碎三次。但没关系——”

      她转过身,面对着银尘,湖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下亮得惊人。

      “我们就让周明薇自己认输。”

      两人在废弃公园里坐了半个小时,制定计划。

      苏见秋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封面磨损了,边角卷起来,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摊在膝盖上。银尘凑过来看,紫色的眼睛在纸面上扫过,眉头渐渐皱起来。

      那页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擂台俯视图。长方形,用圆珠笔画的,线条歪歪斜斜,但每一个区域都标得清清楚楚——左边是红方,右边是蓝方,中间用一道粗线隔开。红方区域里画了一个小人,写着“周”字;蓝方区域里画了另一个小人,写着“我”字。两个小人之间,画了一只巨大的狼,旁边写着“黯钢狼”四个字,字体比其他的都大一号,还用红笔圈了起来。

      在狼的旁边,画了一只小小的狗,旁边写着“银(岩犬形态)”。那个“银”字写得特别大,比“岩犬形态”四个字加起来都大。

      银尘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示意图,嘴角抽了一下。

      “第一步,你用幻术迷惑周明薇。”苏见秋指着图上的小人说,笔尖点在“周”字上,“让她看到最害怕的东西。她一旦进入幻境,就失去指挥能力了。”

      银尘点头:“可以。但需要时间,至少一分钟。她的灵来攻击怎么办?”

      “我给你争取时间。”

      “你怎么争取?”

      苏见秋想了想,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留下两个蓝色的圆点。

      “你先装作岩犬。”

      银尘一愣。

      “岩犬?”

      “对,就是你变的那个。”苏见秋说,“周明薇想看我出丑,肯定想先解决岩犬。我会抱着你的分身去吸引黯钢狼的注意力。她看到我抱着岩犬上去送死,肯定会想尽办法让我更难堪——她不会让黯钢狼一下子就把岩犬打飞,她会慢慢来,让所有人都看到D级岩犬有多废物。”

      银尘想了想可行性。

      “可以是可以。”他看着她,紫色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担忧,“但你确定?一但周明薇中了幻术,她也不会直接认输。黯钢狼失去了指挥,但它的本能还在——它会全力保护主人,直到确定主人安全为止。也就是说,我需要扛住A级战宠的正面进攻,至少三十秒,直到周明薇彻底崩溃。”

      苏见秋想了想,双手叉腰。

      “本来就没有百分百赢的局。”她说,下巴微微扬起,湖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亮得像两颗被打磨过的宝石,“只要有赢的机会,我就会一往无前。这就是要成为十级灵师的气度!”

      银尘看着地上歪歪扭扭的示意图,又抬头看她。

      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下细碎的光斑,明明暗暗地跳跃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点胜券在握的笑,被风吹乱的碎发贴着脸颊,那根深蓝色的缎带在发间轻轻晃动,像一只停在花上的蓝蝴蝶。

      “……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他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昨天。”苏见秋说,语气理所当然,“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妈教过我——打不过就换个打法。正面刚不过,就动脑子。硬碰硬是莽夫的行为,灵师靠的是脑子,不是拳头。”

      银尘想到昨天她明明已经累得回家就瘫在沙发上了——水龙爸爸叫她吃饭她都差点没听见——却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想出了一个可行的方法。他别过脸去,银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你妈倒是教了你不少。”

      “那当然。”苏见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碎叶和草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她可是苏江月。九级灵师。全东川最强的三个人之一。她不教我,谁教我?”

      她转过身,面对着银尘,伸出手。

      “所以,能配合吗?”

      银尘看着她伸过来的手。那只手不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中指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但那只手很稳,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湖蓝色的,亮亮的,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坦荡荡的笃定。

      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刻薄的弧度。

      “能倒是能。”他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就怕你到时候站在台上,被黯钢狼瞪一眼就腿软。A级战灵的威压,你一个一级灵师,扛得住?”

      苏见秋笑了。

      “腿软了不还有你吗?”她说,眼睛弯成月牙,顺势靠在了银尘怀里“抱着我跑呗。”

      银尘的耳朵瞬间红了。

      从耳垂开始,一路烧到耳尖,红得像被火烤过的瓷器。他猛地别过脸去,银发甩起来,差点抽到苏见秋的脸上。

      “谁要抱你!”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带着一种被踩了尾巴的炸毛感。

      “开始训练吧。”苏见秋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背包在肩上一晃一晃的,“你负责练幻术精准度,我负责练怎么在A级灵面前不腿软。”

      银尘站在原地,瞪着她的背影。

      她走出十几步了,没有回头。晨光落在她身上,把那根深蓝色的缎带照得发亮,在发间一跳一跳的。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变态。”他低声骂了一句,跟上去。

      接下来一周,两人每天放学后都来废弃公园特训。

      太阳落到西边的时候他们来,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们走。废弃公园的草被他们踩出一条小路,从入口一直通到滑梯前面。滑梯旁边的秋千上,苏见秋的书包每天都挂在那里,晃来晃去,里面的笔记本和水壶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银尘的幻术需要集中精神。他坐在滑梯最高处,盘着腿,闭着眼睛,银发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指尖凝聚着淡紫色的光,那光时而明时而暗,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苏见秋站在下面,手里拿着笔记本,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不行。”银尘睁开眼,紫色的瞳孔里有一丝疲惫,“时间太长了。引导需要四十五秒。四十五秒,足够黯钢狼冲过来十次。”

      “那就再练。”苏见秋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缩短引导时间的关键是什么?”

      “是精准度。”银尘说,从滑梯上跳下来,衣摆在风中展开,像一朵白色的花,“我对周明薇的了解不够。我见过的她,只有那天在召灵广场上的几分钟。那几分钟里,她的情绪很强烈——愤怒、嫉妒、不甘——这些情绪可以作为切入点。但要让幻境足够真实、足够有冲击力,我需要更多的细节。”

      苏见秋想了想。

      “她最怕什么?”

      “她那种人,”苏见秋靠在秋千架上,秋千的铁链发出“吱呀”一声,“从小被捧着长大,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她姐是大四首席周明岚,A级灵师,全校都认识她。她最怕的应该是……输。”

      “输?”

      “对。不是输给我。”苏见秋说,湖蓝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那里有几朵云正慢悠悠地飘过,“是输给所有人看。她怕被人看不起,怕失去现在的地位,怕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她——‘周家二小姐也不过如此’,‘和她姐差远了’,‘靠家里的资源堆出来的废物’。”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银尘。

      “她怕的不是失败本身。是失败之后的眼光。是那些窃窃私语。是她姐不再护着她。”

      银尘若有所思。他的紫色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脑子里构建什么东西。

      “让她看到那个画面。”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输了。当着全校的面,鞠躬道歉。她姐站在旁边,看着她,转身离开。所有人都在笑——不是大笑,是那种压低的、窃窃私语的笑。”

      两人反复修改幻境中的细节。

      “她姐对她说话的时候,下巴会微微扬起。”苏见秋说,模仿着周明岚的姿态——下巴微抬,目光向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高高在上的微笑,“就是这样。你让她姐的幻象也加上这个动作。”

      银尘闭上眼睛,调整了片刻。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指尖的紫光明灭不定。然后他睁开眼,看向苏见秋:“这样?”

      苏见秋感觉周围的空气忽然变了。有什么东西压下来,沉甸甸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沉闷。她看见——或者说,她感觉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她面前。那身影很高,穿着校服,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向下看着她。嘴角有一丝笑,不是温暖的,是审视的、评估的、像在看一件东西值多少钱的那种笑。

      “对。”她说,声音有一点点发紧,“就是这样。”

      银尘收了幻术,那层压抑的感觉瞬间消散了。苏见秋深吸一口气,感觉空气又变得清冽起来。

      “还有观众的笑声。”她说,稳了稳心神,“不要太大声。不要那种哄堂大笑。要那种——窃窃私语的、压低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让你后背发凉的笑。”

      银尘闭眼调整了片刻。然后他睁开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见秋听到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上来的。左边有人在笑,右边有人在笑,前面有人在笑,后面有人在笑。每一道笑声都不大,但合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了。那些笑声里有同情,有嘲讽,有幸灾乐祸,有“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理所当然。

      苏见秋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行了行了。”她说,声音有点哑,“关掉。瘆得慌。”

      银尘收了幻术,嘴角翘起来。那个弧度精准地表达着“你也有今天”的得意。

      “怕了?”

      “这叫生理不适。”苏见秋弹了他脑门一下,“继续。三十秒以内。”

      银尘捂着脑门,瞪了她一眼,乖乖坐回去继续练。

      每次退出幻境时,银尘总不忘制造各种场景来吓苏见秋,他美其名曰“顺便练练你的反应速度”。

      一开始,苏见秋被耍得团团转。

      第一次,她看到一条眼镜蛇从草丛里窜出来,三角脑袋张着嘴,毒牙上挂着透明的毒液,朝她的脸扑过来。她“啊”了一声跳起来,往后退了三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结果是根树枝。

      银尘靠在滑梯上,笑得前仰后合,银发从肩头滑下来,在风中飘动。“就这?你的反应速度呢?你的灵师气度呢?就这就这?”

      苏见秋气呼呼地看着他,脸颊鼓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再来一次试试。”

      第二次,她看到一个巨大的坑出现在脚下,黑洞洞的,看不见底。她的腿本能地软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倒——正好倒在银尘怀里。他的胸膛凉凉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紧不慢的。

      银尘低头看她,紫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意外。他的手臂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用双手将她扶住。

      “你能不能来点真的?”苏见秋在他怀里又踩了一脚地面,地面实实在在的,什么坑都没有。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拍了拍袖子,脸上有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红。

      第三次,她看到银尘站在她面前,一脸认真地说“我不干了”。

      那表情太真了。眉毛皱着,嘴角抿着,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懒散和刻薄,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疲惫。

      苏见秋愣了一秒。

      然后她直接一拳捶过去。

      拳头砸在他胸口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银尘“嘶”了一声,捂着胸口,震惊地看着她。

      “疼吗?”苏见秋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疼!”银尘揉着胸口,紫色的眼睛瞪着她,又疼又气,“你怎么知道这次是真的?”

      “我不知道。”苏见秋理直气壮地笑了,那个笑容明亮得像阳光,“但是能揍你的机会我怎么能放过呢?打中了你活该——骗主人的下场。打不中也没损失,反正我又不疼。”

      她转身往空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回家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银尘愣在原地,揉着胸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然后他被她气笑了。

      “行,算你狠。”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了似的笑意。

      傍晚,夕阳即将落下。

      废弃公园被染成一片温柔的橙红色。破旧的滑梯拖着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一直延伸到对面的草丛里,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秋千的铁链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吱呀、吱呀”,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远处天边的云烧成一团一团的。靠近太阳的是橘红色,边缘镶着一圈金边;往远处去一点是玫瑰紫,浓得化不开;再远一点是深紫色,和渐暗的天空融在一起。层层叠叠地铺开,像一幅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油画。

      杂草在夕光里变成了金红色。每一根草叶都像是被火点燃了,从根部到尖端,颜色从深绿过渡到金黄,再到橘红。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可能是白天的故事,可能是夜晚的预言,也可能什么都没说,只是风的声音。

      苏见秋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老槐树,大口喘气。今天的训练量比昨天大了一倍——银尘的幻境越来越逼真,越来越密集,她的大脑被反复冲击,灵力消耗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后背的衣服也湿了一小块。

      银尘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看着天边的晚霞。

      他的银发被夕阳染成暖橙色,从发根到发尾,颜色从银白过渡到浅金,再到橘红,像被火烧过一样。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苏见秋面前,几乎触到了她的脚尖。

      “还练吗”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被晚风送过来,柔柔的。

      苏见秋没有动。她靠着槐树,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银尘。”

      “嗯?”

      “你之前说的,你是最后一只幻兽种——是什么意思?”

      银尘的背影僵了一下。那种僵硬很明显——肩膀往上耸了一瞬,又压下去,脊背绷直了,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没什么。”他说,声音淡淡的。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苏见秋说,声音也放轻了,“但我得知道,你会不会突然被人抓走什么的。如果有人追捕你,我需要做好准备。”

      银尘沉默了一会儿。

      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远处谁家厨房飘出来的饭菜味。草丛里的虫鸣声渐渐响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为夜晚暖场。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坐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凉凉的温度。他没有看她,看着远处已经变成深紫色的天际线,紫色的瞳孔里映着最后一抹晚霞的光。

      “二十年前,有人想抓我们。”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用咒文。很古老的咒文,专门针对幻兽种设计的——能追踪我们的灵力波动,能压制我们的幻术。”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什么。苏见秋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复杂的符文,线条交错缠绕,像一团解不开的结。

      “我们那一族,死的死,逃的逃。我的同族……就是那时候没的。”他的声音依然很平,但画符文的手指停了一下,指甲在泥土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

      苏见秋看着他。

      晚霞在他脸上投下暖橙色的光,但他的侧脸看起来是冷的。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巴的轮廓——所有的线条都很清晰,很干净,像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我躲了很多年。”银尘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被风听见,“换了很多地方。深山,峡谷,无人区的废墟。不在同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天。不留下任何痕迹,躲到所有人都以为幻兽种灭绝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夕阳最后一缕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了一种很浅的、近乎透明的紫色,像一颗被磨光了棱角的紫水晶。

      “然后,被你召唤出来了。”

      他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不是刻薄的弧度,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的、自嘲的笑。

      “你说我运气好不好?躲了二十年,最后栽在一个连岩犬和幻术都分不清的人手里。”

      苏见秋没接他这个嘲讽。

      她安静了一会儿。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银尘的头发吹起来,几缕银丝拂过她的肩膀。

      “所以你真的是最后一只?”

      “应该是。”银尘说,“至少……我没有再遇到过其他的。”

      苏见秋点了点头。

      然后她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揉一只猫、一只狗、一只任何毛茸茸的小动物。掌心压在他的头顶,手指穿过他的银发,从前往后,轻轻地、慢慢地捋过去。银发从指缝间滑过,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雪山融水一样的清冷气味。

      银尘一愣,偏头躲开她的手。他的耳朵又红了,从耳垂烧到耳尖,和天边的晚霞一个颜色。

      “干什么!”

      “没什么。”苏见秋收回手,嘴角微微翘着,“就是想告诉你,以后不用躲了。”

      银尘看着她。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湖蓝色眼睛染成了暖金色。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的、装出来的平静,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笃定。

      “你以为你是谁?”他别过脸去,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刻薄的调子,但底气明显不足,“一个一级灵师,连自己的灵是什么品种都认不出来,还保护我?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苏见秋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讥诮的,不是逗弄的,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整个人都亮了一度。

      “认不出来不是因为我笨。”她说,“是因为你的品种太稀有了。我背了三年图鉴,两千三百一十七种灵,没有你这种。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笨。”银尘没落下任何一个吐槽苏见秋的机会,但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尖锐。

      “说明你确实稀有。”苏见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这已经成了她的固定动作,轻车熟路,精准命中,“也说明我需要重新学。从明天开始,你教我幻兽种的知识。你的种族有什么特性?有什么能力?弱点是什么?天敌是什么?全都告诉我。”

      银尘瞪着她,紫色的眼睛里有恼怒,有不服,有一种被看穿了所有底牌之后的无能为力。

      “……你变态。”他说,声音闷闷的。

      “骂人也改变不了你是我的灵这个事实。”苏见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和草屑,“行了,休息够了,继续练。今天的KPI还没完成。”

      她转身往空地走。

      走了两步。

      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谢了。”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风把一片叶子吹过耳边。如果不是周围太安静,如果不是她恰好竖着耳朵在听,她可能根本听不见。

      苏见秋没回头。

      “不客气。”她说,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该练的还是要练。你今天的幻术精准度还不够。”

      银尘在后面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一个连幻术都用不了的人类,倒是挺会指挥。你连幻术的基本原理都不知道,就知道挑毛病。”

      “这就是灵师的工作。”苏见秋回头看他,湖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颗星星,“指挥。分析。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你有意见?”

      银尘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没有。”他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们才离开。

      废弃公园在月光下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生锈的秋千架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那些铁链的影子一根一根的,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的菱形,像某种古老的、没人能读懂的符文。滑梯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出一道银边,那些白天看得清清楚楚的剥落的漆皮、翘起的边角、斑驳的锈迹,在月光下反而看不真切了,只剩下一个温柔的、模糊的、像老照片一样的轮廓。

      草丛里的虫鸣此起彼伏。蟋蟀的声音最响,“瞿瞿瞿瞿”的,一阵一阵的,像是在比赛谁叫得最久。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虫子在应和,高的、低的、长的、短的,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把夜晚填得满满当当的,一点也不觉得安静,反而有一种热热闹闹的孤独。

      空气里有露水的气息。凉丝丝的,混着白天被太阳晒热的泥土味、青草被踩碎后散发出的青涩味、还有远处桂花树飘来的甜香。所有的味道搅在一起,被夜风送过来,吸一口进去,肺里都是凉的。

      银尘变回小岩犬的形态,跟在苏见秋脚边。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影子里,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才能跟上她的步伐。

      一人一狗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苏见秋的影子在前面,高高的,瘦瘦的;小岩犬的影子在后面,矮矮的,圆圆的。两道影子一前一后,有时候重叠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尾巴。

      月光下,苏见秋的侧脸被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那根深蓝色的缎带在发间轻轻晃动,在月光下变成了银蓝色,像夜的碎片、像海的波纹、像一颗被藏起来的星星。

      小岩犬看了她一眼。

      然后别过脸去,加快脚步走到前面。

      “嗷呜”它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好像在说“我饿了。”

      苏见秋低头看着脚边那只圆滚滚的、土黄色的小狗,嘴角翘起来。

      “饿了就去偷鱼干?”

      苏见秋笑着追上去,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又分开,交叠,又分开。从一盏路灯走到下一盏路灯,从一个影子走到另一个影子,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延伸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这一小段路,走成一整个夜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十级灵师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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