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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叩问   离开潭 ...

  •   离开潭柘寺那天,是个霜降的清晨。山间草木挂了一层薄薄的白,呼吸间带着凛冽的清气。明海法师送他到山门,依旧只是合十微笑,并无多言。王吉星还礼,转身下山。背包轻了许多,那瓶药在潭柘寺的最后一周,他没有再打开。

      车子驶向西北。窗外的景色从燕山的雄浑,逐渐过渡到一种更为苍凉、开阔的北方地貌。山势连绵,但线条硬朗,天空高远,云层很低,仿佛触手可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的、属于黄土高原的粗粝气息。这里是五台山,文殊菩萨的道场,以智慧闻名。

      与潭柘寺藏于山坳的幽静不同,五台山的气象更为宏大。台怀镇寺庙林立,香客游人依旧不少,但王吉星按照之前的安排,直奔一座位于中台附近、相对僻静的禅寺。这里没有潭柘的皇家气派,更像是依山就势、与岩石和松柏共生的一片朴素建筑群,显得格外厚重坚实。

      接待他的知客僧年长些,法号慧明,目光温和而锐利,像能穿透表象。安排他住下后,慧明法师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居士眉间郁结,似有千钧。此地风寒,但人心可暖。若有疑惑,午后申时,可来茶寮一叙。”

      不是命令,是邀请。这给了王吉星一种不同于潭柘寺“止语”式融入的、略带疏离的尊重感。这里,似乎允许甚至鼓励“问”。

      午后,他依约前往。茶寮是间向阳的小木屋,生着炭火,煮着大壶的茯茶,香气粗犷。慧明法师盘坐在蒲团上,示意他坐在对面。

      茶汤滚烫,呈暗红色。王吉星双手捧着粗陶茶碗,暖意从掌心蔓延。几天的沉默和路途的颠簸,让那些在他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几乎要破土而出。但他张了张嘴,发现不知从何问起。问事业?问婚姻?问那些具体的罪孽?似乎都太浅,也太乱。

      最终,他选了一个在潭柘寺扫地时,在深夜承受心魔时,反复闪现的、最根本的困惑:

      “法师,”他的声音因为久不与人深入交谈,有些沙哑,“何为业?”

      慧明法师吹了吹茶沫,并不意外。“居士为何问此?”

      王吉星看着茶汤中自己晃动的倒影:“我前半生,做了一些事,成了一些事,也……伤了一些人,或许也沾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如今回看,像一场梦,但梦里造的,梦外都在受。这是‘业’吗?如果是,这‘业’……又如何消解?”

      他没有提具体的人和事,但话里的沉重与迷茫,清晰可辨。

      慧明法师沉吟片刻,放下茶碗:“《华严经》有云:‘一切诸果,皆从因起。一切诸报,皆从业起。’ 你所说‘成的事’、‘伤的人’、‘沾的东西’,皆是‘果’,是‘报’。它们不会凭空而来,皆有前‘因’,皆由你所造之‘业’而起。这便是因果,是业的法则,不虚不妄。”

      王吉星的心沉了沉:“那这业……是宿命吗?无法更改?”

      “非也。”慧明法师摇头,“业非宿命,是势能。如滚石下山,其势已成,阻之艰难,此谓‘定业’。然势能亦可转化。若知前路是崖,可设法令其偏转;若已坠半空,亦可调整姿态,减少损伤。更重要的,”法师目光如炬,看进他眼里,“是不再造新业。居士此刻的困惑、痛苦、寻求解脱之心,本身已是在转。烦恼即菩提。”

      “不再造新业……”王吉星喃喃重复。不再去追逐那些建立在灰色地带的成功?不再去开始一段注定伤人伤己的关系?可他已经造下的呢?那些因他而痛苦甚至死去的人呢?玛莎、老枪、丁勇……还有罗晓晴。

      “那已造的业,带来的果报,就必须承受,无法抵消吗?”他问,声音更低。

      “菩萨畏因,众生畏果。”慧明法师缓缓道,“众生只看到果报现前的痛苦,急于消除。菩萨在起心动念、言语造作时,便知谨慎,不种恶因。居士既已尝苦果,当生畏惧忏悔之心。然忏悔非徒然懊悔,是知错,是发愿永不再犯,是以行动弥补。譬如伤人,真诚道歉是忏悔,尽力疗愈是行动,从此谨言慎行是永不再犯。如此,恶业之势虽在,其力已减,且善业新生,如清泉注入浊流。”

      王吉星沉默良久。他想起自己给儿子寄奶粉,那笨拙的补偿。想起在潭柘寺的扫地劈柴,那试图让混乱生活重归简单的徒劳努力。这算“行动”吗?太轻微了,比起他造成的伤害,微不足道。

      “如果……伤害已无法弥补呢?”他几乎是在问自己。

      慧明法师看着他眼中深切的痛苦,语气柔和了些:“诸法空相。你所执着的那段过往、那些人事、乃至你此刻感受到的无法弥补的痛苦,本质皆是因缘和合而生,亦将随因缘散尽而灭。它们并非永恒不变的实体。你所无法放下的,往往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你对它的执着,是你附加其上的‘我’——‘我造的业’、‘我受的报’、‘我无法原谅我自己’。把‘我’看得轻些,把‘业’看得清楚些。看清它,承受它,转化它,然后……放下它。”

      “放下……”王吉星苦笑,“谈何容易。”

      “非让你立刻忘却。”法师为他续上热茶,“是让你在看清之后,允许它发生,允许它存在,也允许它过去。如同你看这窗外的山。”

      王吉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木窗框出一幅景:远处是覆雪的北台顶,庄严寂静;近处是陡峭的山坡,布满嶙峋的岩石和苍劲的古松;更下方,依稀可见蜿蜒的山路和微小的行人。

      “山在那里,千万年如此。岩石的崩裂,松树的生长,行人的来去,风雨的侵蚀,皆是‘发生’。山承受这一切,不迎不拒。它只是‘在’。你的心,可否也如这山?让那些记忆、痛苦、罪疚感,像山间的风云一样,任其来去,而你,只是那个观者,那个承载者,不随之颠簸,不试图牢牢抓住或奋力推开。”

      王吉星望着那山,久久不语。他想起在潭柘寺深夜,自己躺在那里“承受”的心境。慧明法师的话,为那种模糊的感受,赋予了清晰的意义和更高的视角。

      接下来的日子,他依然参加早晚课,但更多时间,他待在寺里的藏经阁。这里收藏了不少典籍,虽然大多深奥,但他会找一些浅显的入门书或讲记来看。不再是为了寻求立即解脱的方法,而是像在迷雾中,试图辨认路标。

      他也开始有意识地“经行”——不是散步,是极为缓慢的、步步专注的行走。沿着寺庙后一条少有人迹的小径,走向更高的山脊。脚步踩在积雪和松针上,发出咯吱的轻响。五台山的天空似乎格外近,格外蓝,巨大的云影在山峦间缓缓移动。站在山脊上,寒风刺骨,但视野开阔至极,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而冰冷的光芒,天地间一片肃穆的寂静。

      个人那些纠缠不清的爱恨情仇、商场上的得失算计、甚至柳金柱案引发的时代喧嚣,在这亘古的、无言的群山与苍穹面前,忽然变得极其渺小,极其轻微。像一粒尘埃,卷入这浩荡的山风,转眼便无迹可寻。

      “我的烦恼,配不上这样的山河。”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但不再带有潭柘寺初时的悲凉,而是混合着一种清醒的认知,甚至是一丝极淡的、对自身执着感到可笑的释然。

      他依旧会想起罗晓晴,心口依旧会闷痛。但那种痛,不再像最初那样是烧红的烙铁,而更像一块沉在心底的、冰冷的石头。他知道它在那里,承认它在那里,但不再徒劳地试图将它融化或移除。

      一天傍晚,他在藏经阁翻阅一本讲述《金刚经》的小册子,再次读到那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梦幻泡影。如露如电。

      他合上书,走到殿外。夕阳正沉入西台之后,将漫天云霞染成金红与绛紫,辉煌壮丽,但变幻极快,转眼色彩便开始黯淡、流逝。远处的雪山尖顶,还留着最后一抹瑰丽的玫瑰金色,像即将燃尽的余烬。

      他静静地看着。看着光的变化,云的流转,看着这华美而短暂的、属于“有为法”的谢幕。

      心中那片被痛苦反复犁过的荒原,似乎被这浩瀚而无常的天地景象,注入了一种冰冷的、广阔的宁静。依旧空,依旧痛,但在这空旷与疼痛之中,仿佛有了一丝可供呼吸的缝隙。

      他开始有点明白慧明法师所说的“观”了。

      不是解决,而是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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