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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希望 提交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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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交申请后的日子,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加速。王吉星努力让自己沉浸在牧场的具体事务中,用泥土、青草、牛奶的气息,对抗内心那份隐秘的、日益滋长的期待与焦虑。他陪着颖之辨认更多的星星,教她骑小马,听她用稚嫩的声音给绵羊起名字。他与杨妮妮在夜晚的炉火边长谈,更多是关于牧场的未来,关于颖之的教育,关于他们或许可以在牧场旁开辟一个小小艺术工作室的遐想。他们默契地很少提及那个已向深空发出的信号,但那信号无疑存在于每一次对望的沉默里,存在于杨妮妮为他整理训练衣物时更轻柔的动作里。
他并未停止准备。相反,他进入了一个更精细的阶段。他通过中间人,联系到一位曾为NASA工作过的退休航天医学顾问(支付了不菲的咨询费),进行远程的、更专业的生理和心理评估建议。他按照顾问的指导,调整训练细节,甚至开始学习一些基础的俄语——国际空间站上宇航员的通用工作语言之一,尽管他知道商业任务可能用不到,但这是一种态度,一种将梦想具象到每一个单词的态度。
与此同时,关于其他人命运的画卷,也在时光中徐徐展开,各有归处:
* 林静 在北京外交部非洲司的工作逐渐得心应手。她将过往在非洲的经历化为独到的资源与分析视角,参与了几次重要的对非外交议程制定,专业而冷静,找到了属于她的战场。她与王吉星偶有邮件往来,谈及国际形势,平淡如老友。
* 叶红依旧飞翔在洲际航线上,嫁给了一名同样沉稳可靠的机长。两人聚少离多,却格外珍惜在一起的时光。她在一次飞奥克兰的航班上,短暂停留,与王吉星和杨妮妮见了一面,聊起空中颠簸如同聊起别人家的风雨,笑容明媚依旧。她给颖之带了一个飞机模型。
* 小葛与薇薇在北京经营着王吉星留下的影视摊子,兼做些外贸。薇薇成了小有名气的经纪人,干练泼辣;小葛则更显圆融,生意做得四平八稳。他们有一对活泼的儿女,生活热闹也免不了鸡飞狗跳,时有争吵,但总能很快和好,床头吵架床尾和,是烟火人间最平常的夫妻模样。他们定期向王吉星汇报业务,恭敬依旧,但字里行间多了当家作主的底气。
* 罗晓晴与吴英华在新加坡过着平静富足的生活。吴英华将“新青旅”打理得不错,虽无王吉星当年的锐气,但守成有余,集团业务稳健。他对罗晓晴体贴入微,对王怀远视如己出(至少在表面上无可挑剔)。罗晓晴相夫教子,偶尔参与慈善,容颜保养得宜,眼神中的波澜已彻底平息,是一种经过风暴后的真正宁和。她与王吉星之间,除了关于怀远必要事宜的极简沟通,已无他话。往事,终于封存在了赤道以南与北的不同季节里。
* 沙波在经历澳门赌场的倾家荡产、被王吉星最后一次厉声喝醒并安排到新西兰一个偏远小镇的亲戚农场“劳改”后,似乎终于耗尽了所有折腾的力气。他晒得很黑,手变得粗糙,但眼神里的虚浮褪去了。他学会了开着拖拉机翻地,给奶牛挤奶,虽然笨拙,但踏实。他开始在视频里对王吉星傻笑,说这里的牛排真不错,就是太寂寞。王吉星知道,有些根,需要最贫瘠的土壤才能扎稳。
世界的浪潮,科技的狂想,个人的悲欢,都在各自轨道上运行。王吉星看着,听着,感受着。他仍是这巨大网络中的一部分,但那个飞向太空的梦想,像在他体内安装了一个小小的、独立的推进器,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抽离与清醒。
几个月后的一个普通清晨,王吉星正在牛棚检查一头即将临产的母牛。汉斯在旁边絮叨着今年的牧草长势。卢克拿着平板电脑匆匆走来,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激动与紧张的神色。
“老板,有你的加密邮件。标记……非常特殊。”卢克将平板递过来。
王吉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接过平板,对汉斯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走到隔壁安静的储藏室。手在屏幕上悬停片刻,输入了复杂的密码。
发件人是一个经过加密的官方域名。标题很简单:“Regarding Your Application - SpaceX Civil Astronaut Program”(关于您的申请-SpaceX平民宇航员计划)。
他点开。
邮件措辞正式、严谨,但核心信息清晰得刺眼:
“尊敬的 Wang Jixing 先生:
感谢您对SpaceX民用宇航员计划的关注与申请。
经过初步评估,我们确认您的申请已通过初步筛选,进入下一轮更详细的审核与评估流程。请注意,这并非最终选拔通知。
后续流程将包括但不限于:
1. 更深入的医学检查与心理评估(将由我方指定的合作机构进行)。
2. 背景调查与安全审核。
3. 初步的任务适应性访谈(线上)。
4. ……
下一阶段的具体安排与要求,将由专门团队在适当时间与您直接联系。请注意,此过程可能长达数月甚至更久,且不保证最终入选。
请您确认收到本邮件,并保持联系渠道畅通。
此致,
SpaceX 载人航天项目组”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王吉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储藏室里弥漫着干草和皮革的味道,如此真实,如此踏实。
他通过了第一关。仅仅是第一关。后面还有漫长的、更严酷的关卡。但这已经足够了。这封邮件像一个来自遥远宇宙的回声,告诉他:那条路,并非虚无,它存在,并且,他的一只脚,已经踏上了门槛。
他将平板电脑还给等在外面的卢克,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拍了拍卢克的肩膀,然后对汉斯说:“刚才说到哪儿了?这头牛,我看就这几天了,得特别留意。”
生活继续。挤奶,喂草,检查数据,陪女儿玩耍,拥抱妻子。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梦想不再仅仅是夜空中的星光,它已化为手中这封邮件的重量,化为了接下来需要一步步去完成的、具体到苛刻的指令。
他走出牛棚,南半球的阳光正好,洒在无边的绿野上,洒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天空湛蓝,高远无垠。
他知道,真正的旅程,现在才刚刚开始。而无论最终能否飞向那片深蓝,他已经在这漫长的准备与等待中,获得了新生——一种更清醒、更专注、更珍惜脚下每寸土地,也更有勇气仰望星空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