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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心向南岛 1
清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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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寺的晨钟余韵,在京都清冽的晨空中彻底消散。游人渐多,喧哗声起,新一天的日光毫无偏袒地洒在古老的建筑与鲜活的面孔上。王吉星独自在平台上又站了很久,直到四肢被寒风浸透,麻木的感官才重新接收到外界的信号——游客的谈笑,相机的快门,导游喇叭里传出的、关于“清水舞台跳下去”的勇气的俗套传说。
他像个被抽空灵魂的躯壳,顺着三年坂、二年坂的人流,机械地向下走。两侧的店铺陆续开门,飘出煮咖啡、烤团子、以及各种纪念品的庸常气味。这一切的热闹与他无关。他耳中只有杨妮妮最后那句平静的“都过去了”,眼中只有她转身离去时,那挺直却单薄的背影,融入晨光与人潮,再不回望。
他回到了鸭川边的旅馆。狭窄的和室一如既往的安静,窗外的流水声依旧。他坐在榻榻米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纸门外庭院里那方寸的枯山水。砂纹是昨夜新耙过的,规整,冷漠,了无生机。
接下来去哪儿?回北京?回到那间充满杨妮妮痕迹、如今却业务凋零的“吉星影视”?还是回到那套豪华而冰冷的公寓,继续与噩梦和药瓶为伴?或者,再去别的什么山,什么寺?所有的路,在清水寺的钟声之后,似乎都断了,都失去了意义。
他想起在终南山,那位老人指着石壁上古代日本求法者的刻字说:“归去扶桑,叶落亦归根。” 他以为自己的“扶桑”是这片异国的土地,是这里精致的庭院与古老的禅意。现在他明白了,不是。他漂泊半生,背叛、战斗、失去、寻求,却始终像一片无根的浮萍,从未真正找到过可以“归根”的土壤。他的根,或许早在三年前,甚至更早,在那些充满野心、爱欲与血腥的选择中,就已经被自己亲手斩断了。
手机在寂静中震动了一下。是航空公司的APP推送,关于东京羽田机场今日航班动态。他下意识地划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一条信息跳入眼帘:“新西兰航空NZ80,今日13:25由关西机场飞往奥克兰,经停悉尼,状态:值机中。”
他的心,猛地一缩。
奥克兰。新西兰。
她说过:“我要回新西兰了。过我自己的人生。”
13:25起飞。现在是上午九点多。从京都到关西机场,乘坐最快的“遥”号特急列车,大约一个半小时。理论上,来得及。去干什么?送行?再一次用自己狼狈不堪的出现,去打扰她决意开启的新生活?还是说……
一个疯狂、卑微、却又如同野草般顽强滋生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跟她去。
这个念头如此荒谬,如此自私,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刚刚经历了她的终极审判,刚刚亲耳听到、亲眼看到她的“过去”与“告别”。再去纠缠,除了让她更厌弃、更痛苦,还能有什么?可是,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嘶吼:如果现在不去,如果就这样让她再次从自己的生命里彻底消失,那余生剩下的,就真的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冰冷的荒原了。在荷兰,他承诺过不让她死。后来,他让她“生不如死”。现在,他至少……可以试着,不再让她一个人走向那片“南半球的云”?
去做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能说什么。也许只是买一张同一班飞机的经济舱,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确认她安全抵达?也许只是……在那个她选择的、干净的远方,远远地看着她生活?像一片无言的影子,不打扰,只是存在。
这个想法毫无理性,充满风险,甚至可能再次造成伤害。但此刻的王吉星,就像一个在黑暗冰海中即将溺毙的人,看到了远方唯一一点模糊的灯火,哪怕那可能是海市蜃楼,是更危险的漩涡,他也控制不住地,想要拼尽全力游过去。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他扶住墙壁,定了定神,然后开始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行李。动作仓促,甚至有些狼狈。他没有退房,只是将不多的东西胡乱塞进背包,冲到前台,用信用卡快速结账,然后冲出旅馆,向着最近的JR车站狂奔。
京都的街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他坐在“遥”号列车靠窗的位置,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他不断地看表,计算着时间。抵达关西机场,换票,过安检,找到登机口……每一分钟都像在刀刃上行走。
当他终于拖着背包,气喘吁吁地冲进关西机场国际出发大厅时,距离NZ80航班截止值机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四十分钟。巨大的航站楼里人来人往,各种语言的广播声嘈杂混乱。他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新西兰航空的值机区域寻找。经济舱的队伍排得很长,他焦急地张望,在商务舱和高级会员通道附近,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杨妮妮。她正将一个行李箱递给地勤人员,手里拿着护照和登机牌,侧脸平静,正在听地勤人员说着什么。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围了一条墨绿色的围巾,依旧是那种清冷自持的样子,与周遭的喧嚣匆忙格格不入。
王吉星停住了脚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涌动的人流,望着她。喉咙发干,双腿像灌了铅。他该过去吗?说什么?“好巧,我也去新西兰”?还是“我来送你”?任何说辞都显得拙劣可笑。
就在这时,杨妮妮似乎办完了手续,接过登机牌和护照,转身,准备离开值机柜台。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人群——
然后,定住了。
穿越攒动的人头,穿越机场明亮却冰冷的灯光,穿越最后这几米的距离,她的视线,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僵在原地的王吉星身上。
时间,仿佛又一次凝固了。
她眼中的平静,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错愕、难以置信,以及随之升腾起的、冰冷的怒意所取代。她显然完全没有料到,会在机场,在她即将彻底离开的这个时刻,再次看到他。这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料,也践踏了她刚刚在清水寺用尽力气划下的句号。
王吉星在她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像个小丑。他想挤出一个笑容,失败了。想抬手打个招呼,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他只能那样站着,承受着她目光的凌迟,脸上是混合着狼狈、哀求、和一丝孤注一掷的绝望。
杨妮妮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五六秒钟。那目光里的情绪剧烈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寒意。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对他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清晰无比的拒绝。是“别再跟来”,是“适可而止”,是“不要让我更恨你”。
然后,她决绝地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拉起随身的小行李箱,径直走向安检通道,背影挺直,步伐坚定,很快便消失在安检入口的人群之后。
王吉星站在原地,像被遗弃在沙滩上的一截朽木。机场的喧嚣重新涌入耳膜,震得他头脑嗡嗡作响。她摇头的那个动作,比清水寺的任何话语都更具杀伤力。他所有的冲动,所有卑微的期望,都在那个无声的摇头中,被击得粉碎。
他还是来了。他还是打扰了她。他还是……让她更厌恶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一旁,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背包掉在身边,他也懒得去捡。巨大的疲惫和空虚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结束了。这次,是真的,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结束了。
他就这样坐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机场广播里,开始用日语和英语播报:“乘坐新西兰航空NZ80航班,前往奥克兰的旅客请注意,您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请前往66号登机口……”
NZ80。她的航班。
王吉星麻木地抬起头,看向远处指示牌上闪烁的航班信息。66号登机口。起飞时间:13:25。
他该走了。离开机场,回京都,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但他动不了。身体像被钉在了这里。
广播又响了一遍,催促登机。
鬼使神差地,他挣扎着站起来,捡起背包,朝着66号登机口的方向走去。不是想去追,也不是想再看她一眼。只是……像被一种无形的惯性驱使着,走向那个她即将离开的地方。
登机口前已经排起了队伍。他站在远处,躲在一根巨大的承重柱后面,目光穿过人群,看向登机廊桥的入口。他看到了她。她正在排队,即将验票进入。侧影依旧清瘦,墨绿色的围巾在颈间系成一个利落的结。
就在这时,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即将踏入廊桥的前一秒,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目光越过排队的人群,朝着他所在的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王吉星下意识地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相撞。
这一次,她的眼中没有了刚才的怒意,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疲惫、悲哀,以及一丝……他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她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眉,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接着,她做了一个让王吉星彻底愣住的动作。
她抬起手,不是挥手告别,而是用食指,极其快速、却异常清晰地,指了指她自己,然后,用同一根手指,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个圈,最后,指尖向下,重重地点了一下地面。
动作很快,几乎是一闪而过,随即她转身,验票,走入了登机廊桥,身影消失。
王吉星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什么意思?
指自己,画个圈,点地面。
“我,转一圈,在这里(地面)?” 不对。
“我,绕一圈,回来(这里)?” 更不可能,她刚回去。
电光石火间,一个荒谬绝伦的猜测,击中了他。
“我(的航班),绕一圈(经停),在(那里的)地面(等你)?”
NZ80经停悉尼!她是在悉尼转机,还是……航班只是经停悉尼,然后继续飞往奥克兰?她的最终目的地是奥克兰。但那个手势……那个“点地面”……
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现:她是在告诉他,她的航班会经停悉尼。如果他真的……疯了,想跟来,就在悉尼等她?
这可能吗?这会是她的意思吗?还是他绝望过度产生的幻觉和臆想?
他猛地冲向最近的一块航班信息大屏,手指颤抖着找到NZ80的详细信息:关西机场(KIX)—— 悉尼机场(SYD)—— 奥克兰机场(AKL)。经停悉尼,停留时间……2小时25分钟。
两小时二十五分钟。从京都到悉尼,没有直飞。他现在买票,最快也只能赶上明天甚至后天的航班。时间完全来不及。
除非……
他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搜索从大阪(伊丹机场或关西机场)飞往悉尼的航班。今天。现在。
没有。今天从关西直飞悉尼的航班,只有NZ80这一班。其他都需要在东京、首尔、上海等地转机,抵达时间都远晚于NZ80在悉尼的起飞时间。
绝望再次攫住他。来不及。无论怎么算,都来不及在她经停悉尼的两小时二十五分钟内,赶到地球另一端的悉尼机场。
除非……有奇迹。或者,除非她指的不是悉尼,而是别的意思?是他完全理解错了?
他靠在冰冷的显示屏边框上,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无力。希望刚刚升起,就被现实无情地掐灭。
他失魂落魄地走向机场的观景平台,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看着停机坪上忙碌的飞机。其中一架波音787的机尾上,涂着新西兰航空标志性的银蕨图案。那是NZ80吗?他不知道。
飞机开始缓缓推出,滑行,最终加速,抬头,冲上云霄,变成蔚蓝天空中一个银色的小点,向着南半球的方向,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走了。带着那个含义不明的手势,带着他们之间所有的爱恨情仇、生死与共、背叛伤害与最终的诀别,飞向了那片“南半球的云”。
王吉星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望着早已空无一物的天空,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机场的灯火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他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缓缓转过身,走向机场的出口。步伐缓慢,却不再迷茫。
他不知道那个手势到底是什么意思。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了。
不是回北京。不是去任何一座山,任何一间寺。
他要买一张机票,目的地是:新西兰,奥克兰。
不需要在悉尼追上她。不需要任何解释和约定。
他只需要去那个她选择的、重新开始生活的地方。然后,像一个真正的、沉默的影子,在不打扰的距离之外,等待。等待时间给出答案,等待命运是否真的,还为他们留有最后一丝,微乎其微的、需要跨越大洋去验证的可能。
这很傻,很偏执,很可能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自取其辱的徒劳。
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还能继续“活下去”的方式了。
带着那颗在清水寺晨钟中并未真正死去的、卑微而顽固的心,他走向了售票柜台。
2
基督城机场的风,带着库克海峡的咸味和南阿尔卑斯山的寒意,像一记清醒的耳光,打在王吉星脸上。
他租了辆半旧的SUV,把行李扔进后座,摊开南岛地图。瓦纳卡湖。他指尖点在那个被蓝宝石般湖水标记的小镇上。这是唯一的线索——多年前,杨妮妮曾靠在办公室窗边,望着北京污染的雾霾,喃喃说过一句:“有时候真想逃到世界尽头去…听说新西兰南岛有个瓦纳卡湖,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当时他正接一个麻烦电话,只随口应了句“等忙完这阵带你去”。后来,他们再也没提过。直到在清水寺,她说“我要回新西兰了”,这句话才像沉船遗骸,从记忆海底猛然浮现。
他开始了大海捞针。
瓦纳卡美得像明信片,湖边独坐一天,只有天鹅和他自己的心跳。他装作游客,在咖啡馆、超市、户外用品店打听,有没有一位独居的、英文名叫Nikki的华人女士。回应大多是礼貌的摇头。
皇后镇太喧嚣,但尼丁太文艺,蒂卡波湖只有游客和星空。他沿着东海岸北上南下,深入中部荒原,在西海岸雨林中差点迷路。油箱一次次见底,信用卡账单越来越长,希望像南岛的天气,说变就变,阴晴不定。
三周后,积蓄和耐心都快耗尽。他来到南岛西南端,峡湾国家公园边缘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小镇。雨水连绵,森林湿漉漉的绿意仿佛要滴进骨头里。他决定在这里加满油,吃最后一顿热饭,然后掉头回基督城,认输。
小镇只有一条主街。他把车停在“南十字星书角”对面。这是一间老旧的木屋书店,兼营咖啡,橱窗里堆着发黄的书籍和手作羊毛袜。推开门,铜铃叮当,混合着咖啡、旧书和潮湿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里很静。靠窗的角落,一盏绿色台灯洒下温暖光晕。一个穿着浅灰色开衫的背影,正微微低头,翻阅一本厚重的画册。她手边,放着一个米白色的手工陶瓷杯,上面用靛蓝画着一株银蕨,旁书一行花体小字:A Peace of Aotearoa。
王吉星的呼吸停了。
是那个杯子。是杨妮妮在荷兰事件后,特意从法国带回来、笑着说“这是我的指南针”的那个杯子。
他端着滚烫的拿铁,走到她桌边。脚步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妮妮。”
翻动书页的手指,停了。
她缓缓抬头。灯光下,她的皮肤是南岛阳光和风留下的健康色泽,眼神却像两潭深水,映出他风尘仆仆的影子,平静无波。
他没等她开口,也没摆出忏悔或痛苦的表情——那只会让她更烦。他太了解她,北京大妞,吃软不吃硬,更讨厌磨叽。
“找了一圈,瓦纳卡、皇后镇、但尼丁…书店也钻了不少。”他拉开她对面的旧椅子坐下,把凉掉的拿铁往桌上一放,和她那个银蕨杯并排,语气像在汇报工作,带着点无奈的调侃,“你们南岛书店的咖啡,是不是统一采购的?味道都差不多。”
杨妮妮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脸颊,下巴上新冒的胡茬,眼底的红血丝,还有那身被雨打湿、沾着泥点的外套。这副落魄样子,跟他嘴里那点贫劲儿,形成一种可气又有点可笑的对比。
“你倒挺会找地方。”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这里手冲还行,豆子是老艾伦自己烘的。”她用下巴点了点柜台后那个正在擦杯子的白发老人。
“行,那我来一杯,尝尝地头蛇的手艺。”王吉星从善如流,抬手对老艾伦示意,“麻烦您,一杯手冲,随便什么豆子。”
老艾伦和善地点点头,开始操作。
杨妮妮合上画册,身体往后靠进沙发,双臂交叠——一个防御姿态,但眼神里的冰层,似乎被他不按常理出牌的架势,撬开了一丝缝隙。
“王老板这是…考察南岛文旅项目来了?”她挑眉,语气带着熟悉的、略带讽刺的调侃。
“项目黄了,公司也快黄了。”王吉星答得干脆,甚至有点破罐破摔的坦然,“现在是下岗再就业人员,来贵宝地…讨口饭吃?”
“少来这套。”杨妮妮不吃他插科打诨,脸色一正,“直说吧,费这么大劲找来,想干嘛?”
王吉星也收起了那点玩笑神色。他看着她,目光坦诚,甚至有点赖皮式的直白:“不想干嘛。就是…没地方去了。北京回不去,山里待腻了。想起你说要回新西兰过新生活,觉得这主意不错,就想来…蹭个榜样,看看这新生活怎么过。”
他顿了顿,指了指窗外又大起来的雨:“你看,天也留客。这镇子我看了,没旅馆。我要现在掉头,没准儿就得睡车里。这要是传出去,前上市公司老板,睡南岛荒野,多影响华人企业家形象。”
杨妮妮被他气得差点笑出来。这人!明明是他自己死皮赖脸找来,倒成了天留客,还扯上华人形象了!
“谁管你睡哪儿!”她没好气,“加油站、桥洞子,随便!”
“桥洞子可能真行,”王吉星居然认真考虑起来,“就是听说南岛晚上有野猪,还有那种叫…几维鸟?会不会啄人?”
“……”杨妮妮彻底无语。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但看他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又觉得跟三年前那个在谈判桌上气死对手、私下里又能把她逗得前仰后合的王吉星,微妙地重合了。时间仿佛没完全切断某些东西。
这时,老艾伦端着手冲咖啡过来,轻轻放下,温和地笑了笑,又退开了。
王吉星端起咖啡闻了闻,啜了一口,点头:“嗯,是比拿铁强。”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杨妮妮,眼神里那点赖皮底下,露出些真实的疲惫和恳切,“妮妮,我不求你原谅,也不立马要个说法。我就想…在这儿待一阵。找个地方落脚,喘口气。你看…”
他环顾这温暖安静的书店,窗外是南岛无尽的雨和绿意。“…你这地方挑得是真不错。能让人静下来。”
杨妮妮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蕨杯的杯柄。她看着窗外密密的雨帘,又看看对面这个一脸“我就赖这儿了”的男人。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赶他走,让他彻底消失。但心里某个角落,又有点狠不下心。他看起来…确实像条流浪了好久、终于找到个屋檐的狗,虽然这狗以前咬过她。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这里的方式——那句她早忘了的、关于瓦纳卡的话,一家家书店地问…这种笨拙又执拗,让她心里那根硬刺,似乎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不那么尖锐地疼了。
“老艾伦,”她忽然扬声,看向柜台,“你后院那工具房,还能住人吗?”
老艾伦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能,妮妮女士。就是有点乱,收拾一下就行。有床垫,通水电。”
“租给他。”杨妮妮干脆利落,指了下王吉星,“按周租,市价。让他自己打扫。”
说完,她站起身,拎起包和杯子,瞥了王吉星一眼:“工具房,爱住不住。钥匙找老艾伦。押金租金自己付。”
“妮妮…”王吉星想说什么。
“打住。”她抬手制止,语气恢复了点北京大妞的爽利劲儿,“住下归住下,两码事。没事别来烦我,我忙得很。至于以后…看心情。”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推门,身影没入门外青灰色的雨幕中,干脆得毫不拖泥带水。
王吉星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和那个她忘了带走、还留着一点咖啡渍的银蕨杯,半晌,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弧度。
成了。
虽然只是工具房,虽然“看心情”,但至少,他留下来了。在这片有她的天空下。
老艾伦笑呵呵地拿来钥匙,收了钱,指了路。工具房在书店后头,旧是旧,乱是乱,但窗户对着个小野花园,雨打树叶,沙沙作响。
王吉星花了一下午收拾。当最后一点灰尘扫出门外,他站在焕然一新的小屋中央,推开窗。雨不知何时停了,南岛清澈无比的夜空中,云散开,露出璀璨得令人屏息的星河。那个著名的、只在南半球能清晰看到的南十字星,正在天顶静静闪耀。
他靠着窗框,望着星空,又望了望不远处,小镇边缘山坡上,零星亮着灯光的几栋房子。其中一盏,或许就是她的。
胃里传来饥饿的抗议。他笑了笑,关窗,锁门,朝着镇上唯一那家还亮着灯的小餐馆走去。
南十字星在头顶,清冷而恒定地照耀着。
新的生活,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这世界尽头的雨夜,悄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