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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南岛旅人 新西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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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西兰,南岛,皇后镇附近,瓦卡蒂普湖畔。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湖面蒸腾的水汽和远处雪山顶永不融化的白色拉长了,变慢了。早晨总是从湖面弥漫开来的、牛奶般的浓雾开始,要等到近午时分,阳光才能费力地穿透,将湖水和环绕的群山染成一种清澈、锐利、饱和度极高的蓝与绿。空气是冷的,带着植物根茎和雪水的清新气息,吸进肺里,像含着一块微甜的冰。
杨妮妮住在离镇子十几分钟车程的一栋独栋木屋里。房子不大,斜顶,有巨大的落地窗面对湖景和一个杂草丛生、但被她慢慢打理出雏形的花园。三年前,在舆论的风口浪尖、在心碎与自我放逐的决绝中,她几乎是用逃的速度离开了中国。没有具体计划,只是在地图上选了一个看起来最远、最干净、也最陌生的地方——新西兰的南岛。
最初的半年是艰难的。不是物质上——她带出来的积蓄和后续通过隐秘渠道转移的部分版税,足够她在此地过上舒适甚至优渥的生活。艰难的是那种绝对的剥离感。熟悉的语言、拥挤的人群、无处不在的媒体视线、复杂的人际网络、以及那份与王吉星共同经营、充满激情也充满痛苦的事业……所有构成她过去几十年生命经纬的东西,在这里被瞬间抽空。她像一个被突然移植到无菌实验室盆栽里的植物,虽然安全,却不知该如何呼吸、如何生长。
她报了当地社区的语言班,不是为了学英语(她的英文足够好),是为了接触人,哪怕是最浅层的。她开始尝试画画,不是专业的,只是用丙烯颜料在画布上涂抹湖光山色,或者一些无法言说的情绪色块。后来,通过语言班同学的介绍,她在一所小小的、主要为当地华人移民子女开设的周末艺术兴趣班,找到了一份教孩子们画画的工作。孩子们叫她“杨老师”,他们的画稚拙、热烈、充满未经雕琢的想象力。这份工作报酬微薄,但给了她一种被需要、以及与世界产生简单、纯净连接的珍贵感觉。
生活逐渐有了粗糙而真实的轮廓。每周有几天去镇上采购,在超市里辨认那些奇怪的蔬菜和调料。学会了简单的园艺,种下一些耐寒的鲁冰花和薰衣草。下午,如果没有课,她会裹着厚厚的羊毛披肩,坐在面湖的露台上,看书,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光影在湖面和山峦上移动,看云朵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聚散、变形。晚上,壁炉里生着火,木头噼啪作响,她可能会整理孩子们的作品,或者继续她那幅永远也画不完的、色调灰蓝的湖景。
平静,是的,这里有足够的平静,能将最锋利的痛苦也磨成一种钝痛,最终化为背景噪音。但这种平静,也像这南半球的空气一样,过于清澈,过于冰冷,缺乏一种属于“人间”的、温暖的浑浊感。她享受这份孤寂,也在某些时刻,被这份孤寂噬咬。尤其是在完成一幅不错的画,或者听到某个孩子用中文兴奋地讲述他画中的故事时,那种想要分享的冲动会像潮水般涌起,然后撞上冰冷的现实壁垒,无声退去。
她从不主动打听中国的消息,尤其是关于那个名字。但网络时代,有些信息还是会像水银泻地般无孔不入。她会偶尔,非常偶尔地,在浏览国际艺术新闻或财经简讯时,看到一些模糊的关联词。她知道“新青旅”收缩了,知道“吉星影视”似乎也沉寂了,更知道那场波及甚广的、关于“柳金柱”们的风暴。每次看到这些,她会快速划过去,心脏会有几秒钟不规则的跳动,然后恢复平静。像看一场发生在遥远大陆上的、与己无关的自然灾害报道。
但王吉星不同。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那些极致的创作激情、那些默契的深夜讨论、那些共享的成功喜悦,以及最后那些撕心裂肺的背叛、谎言和无法挽回的伤害——是她在这片净土之下,始终无法真正消化、也无法彻底排出体外的“异质”。她将他,连同那段过去,一起锁进了内心最深处一个布满灰尘的房间,假装不存在。但某些深夜,壁炉火光摇曳,或窗外风雨大作时,那房间的门会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缝,漏出一些模糊的光影和声音,让她从睡梦中惊醒,久久无法再眠。
改变发生在一个极其平常的秋日下午。艺术班一个十岁左右、有些早慧的华裔女孩,在完成自己的画作后,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跑去玩,而是走到杨妮妮身边,仰着头问:“杨老师,你从中国哪里来?那里漂亮吗?我妈妈说,我们以前的家在京都,春天有很多很多樱花,像下粉红色的雪。老师你去过日本吗?”
京都。樱花。日本。
女孩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杨妮妮看似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她自己也未曾预料的涟漪。日本,她去过很多次。工作,电影节,旅行。尤其是京都,那座城市有一种将极致繁华与幽深寂静、将现代便利与古都风韵完美融合的奇特气质,曾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在那些与王吉星还彼此拥有、共同奋斗的岁月里,他们甚至讨论过,未来要不要合作一部以京都为背景的、充满物哀美学的电影。
这个久远到几乎被遗忘的念头,连同“日本”这个词语本身,突然在此刻,在这个南半球寂静的湖畔,变得异常清晰而充满诱惑。
一个安全的中立地。
既不是令她心碎、充满复杂纠葛的中国,也不是她目前隐居、试图遗忘一切的新西兰。那是一个第三方。一个有着精致文化、适宜独行、也适合“偶然”发生点什么的地方。
去日本走走看看的念头,一旦生出,便开始自行生长。她为自己找到了理由:看看不同的艺术展览,感受不同的季节(北半球的秋天,正是枫叶如火的季节),或许,只是或许,在那些古老的寺庙、庭园和街道上,重新感受一下“人群”和“文化”的气息,检验一下自己是否真的已经“好了”,能够重新面对一个更复杂、也更鲜活的外部世界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计划,包括远在中国的父母(她与他们保持着规律但克制的联系)。她只是在网上默默地查阅签证信息(她的护照条件允许她免签短期停留),浏览京都的旅行攻略,预订机票和一家位于东山附近、传统町屋改造的精致小旅馆。动作安静、迅速,带着一种久违的、自己做主、为自己规划行程的隐秘兴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的轻微忐忑。
出发前夜,她最后检查行李。简单的衣物,画具,相机,一本关于俳句的小册子。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瓦卡蒂普湖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银光,远山是沉默的黑色剪影。
她不知道这次旅行会带来什么。或许只是一次普通的散心,然后回来,继续这湖畔平静而略显寡淡的生活。或许,会有什么不同。
但无论如何,她决定迈出这一步了。从这片“南半球的云”下走出去,重新让自己,暴露在“别处”的天空下。
飞机从皇后镇机场起飞,冲向南半球纯净的蓝天。她看着窗外迅速变小的、宝石般的湖泊和蜿蜒的河流,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渺茫的、连自己也无法完全定义的期待。
她不知道,在同一片天空下,在不同的经纬线上,一个男人刚刚从终南山的云雾中走出,心中也萦绕着关于“扶桑”的古老刻字与模糊念想。
两朵被命运之风从同一场风暴中吹散、在各自角落里默默修补的云,正遵循着内心某种难以言喻的引力,缓缓地、无知无觉地,飘向同一个交汇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