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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北陵地宫的式神 沈阳北陵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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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民国二十年,八月十七,子时。沈阳北陵东侧的石像生神道上,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了个严严实实。两排石兽在黑暗中沉默地蹲坐着,像活了千百年的老妖怪,一动不动地盯着来人。老魏头蹲在一尊石马后面,左手按着地面,右手的三根手指插在泥土里。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说话。他已经七十岁了,背驼得厉害,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是二十年前跟一个厉鬼斗法时被咬掉的。此刻他的右手插在土里,整个人像一截枯木,跟夜色融在一起。三炷香插在他面前的泥地上,火光一明一灭,明的时候发红,灭的时候发黑,像是有人在掐着火的脖子。老魏头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不对,”他自言自语,“这地气……被人动过了。”他是沈阳城南最老的出马仙,胡家堂口的掌堂,在这行里辈分最高,人称“魏三爷”。三天前他就觉得不对劲,堂口里供着的长明灯总是忽明忽灭,上香烧出来的灰是黑的,不是白的。干了一辈子,他知道这是凶兆。今夜他一个人摸到北陵来,就是想看看这凶兆到底应在哪里。他的手指在土里摸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冰凉的,像铁,又比铁沉。他抠了抠,那东西扎在土里,纹丝不动。老魏头掏出火折子,吹了一口,微弱的火光凑近地面。一根三寸长的铁钉,钉帽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蝌蚪,又像蚯蚓,歪歪扭扭地爬满了整个钉帽。老魏头不认得那些纹路,但他认得那种感觉——那纹路在动,像活的虫子,在火光下微微蠕动。他的瞳孔猛地一缩。“阴阳术……”他年轻时在旅顺口见过一个日本来的阴阳师,那人画符的纹路跟这个一模一样。当时他不懂,只觉得鬼子搞的玩意儿邪门。现在他懂了——这是封印钉,钉在龙脉上,像针扎在人的筋上。老魏头把火折子咬在嘴里,右手去拔那根钉子。手指刚碰到钉帽,那些蝌蚪纹路突然亮了起来,发出惨白的光。一股电流般的力量从钉子窜上他的手臂,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像被人砍断了一样。他闷哼一声,跌坐在地上。火折子掉了,四周重新陷入黑暗。老魏头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还在,但五根手指不听使唤了,像五根木棍挂在手腕上。他用左手把右手抬起来,手心里一片焦黑,像是被烙铁烫过。“狗日的鬼子……”他挣扎着站起来,腿肚子打颤。这钉子钉在龙脉上,他请不了仙——龙脉被压制,出马仙的力量就使不出来,像水井被填了,打不上来水。得走,得回去,得告诉家兴那小子。老魏头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就看见石像生神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那人穿一身黑色西服,戴金丝眼镜,白白净净的,像个教书先生。他站在石马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挂着一丝笑,像是在等老魏头发现他。“老人家,”那人开口了,一口流利的中文,带着点南方口音,“这片墓地晚上不安全,请回吧。”老魏头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们日本人在龙脉上钉钉子,想干什么?”那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不愧是东北出马仙,果然有高人。”他推了推眼镜,“在下安倍苍介,阴阳师。老人家,你的眼力很好,但你的运气不好。”老魏头退了一步,背靠上那尊石马。石马的腿冰凉冰凉的,贴在他后背上,像是靠着一块墓碑。“你们要断东北的龙脉?”老魏头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气的。安倍苍介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需要东北的龙脉之气,为大日本帝国的新秩序奠基。老人家,你挡了路。”老魏头没有说话。他用左手掐了个诀,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左手掌心里。血雾在空气中炸开,像一朵红色的花。他燃了阳寿。出马仙借仙家的力量,靠的是自身的阳气。阳寿烧得越多,仙家的力量就越强。老魏头今年七十岁,满打满算还能活个十年八年,这一口血喷出去,至少烧了三年的命。他的眼睛开始发黄,瞳孔变成了竖瞳,指甲变长变尖,像野兽的爪子。安倍苍介看着他的变化,没有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何必呢。”他抬手打了个响指。黑暗中有东西动了。老魏头看见两道黑影从安倍苍介身后窜出来,像纸片人一样薄,但有人形,有两尺来高,没有脸。它们在地上爬行,速度快得像水银泻地,一眨眼就到了他脚边。老魏头一拳砸下去,带着胡仙附体的力量,拳头砸在地面上,青砖碎裂,碎石飞溅。但那道黑影在拳头落下的瞬间散开了,像烟雾一样散开,然后在他身后重新聚拢。他感觉后背一凉,像被冰块贴了一下。低头一看,一只黑影的手从他胸口穿了出来。那只手是半透明的,像玻璃做的,但老魏头能看见自己的血顺着那只手往下淌。“你……”他低头看着胸口那只手,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想转身,想再打一拳,但身体不听使唤了。腿一软,他跪在了地上。安倍苍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们的法术,太依赖这片土地了。”他蹲下来,平视着老魏头的眼睛,“而这片土地,很快就不属于你们了。”老魏头嘴里全是血,但他笑了。“你……以为你赢了?”他的左手攥着那枚铜令牌——堂口的信物,刻着一个“胡”字。他把令牌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安倍苍介脸色一变,伸手去夺,但已经晚了。老魏头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袋被倒空的面粉,栽倒在石马旁边。他胸口那个洞已经不流血了——因为血已经流干了。安倍苍介站起来,看着地上的尸体,沉默了很久。“有意思,”他轻声说,“临死前还能用出‘托梦术’。这个老头,不简单。”他转身走了,消失在黑暗中。两只式神跟在他身后,像两条听话的狗。石像生神道上,只剩下一具尸体和一只石马。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老魏头脸上。他的眼睛睁着,嘴角挂着笑,像看见了什么好东西。二赵家兴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枕头已经湿透了。他大口喘着气,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黑漆漆的房梁看了足足半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堂口里。梦里的画面太清楚了——师父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胸口有个洞,能看到后面的东西。师父把那枚铜令牌递给他,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日本人在龙脉上钉了封印钉,要断东北的气运。第二句:北陵、东陵、故宫、千山、龙首山、长白山,六处龙脉节点都有封印钉。第三句:去找张鹤年道长,他是唯一懂阴阳术的中国人。赵家兴伸手摸了摸胸口,指尖碰到了一块冰凉的金属。他低头一看——一枚铜令牌,刻着一个“胡”字,用红绳穿着,挂在他脖子上。这令牌是师父的东西,从不离身。赵家兴的手开始发抖。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师父死了。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天边泛起鱼肚白。赵家兴坐在炕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是在咬牙。半晌,他下了炕。他先去看堂口神龛上的长明灯——灭了。灯盏里的油还有大半,灯芯烧得干干净净,不是没油灭的,是被什么东西吹灭的。赵家兴重新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三炷香烧得不一样——两根烧得快,一根烧得慢,成了两短一长。人最怕三长两短,香最怕两短一长。大凶。他把铜令牌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放好。换了一身干净的对襟粗布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手腕上一串铜钱串成的五帝钱。他把炕席下面那把剔骨刀别在后腰上,又在兜里揣了几张黄纸和一小包朱砂。出门前,他给神龛磕了三个头。“仙家在上,弟子赵家兴今日出门,查明师父死因。若师父是被人害死的,弟子必报此仇。请仙家助我。”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我去赶个集”。但攥着令牌的那只手,青筋暴起。三赵家兴到北陵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陵区外围拉着警戒线,几个穿黄军装的日本兵端着枪在巡逻。一个牌子插在路边,上面写着“军事演习,禁止入内”几个字,中日文对照。赵家兴没走正门,绕到东侧,找到了守陵人老孙头的窝棚。老孙头六十多岁,瘦得皮包骨,一张脸像风干的柿子。他正蹲在窝棚门口抽旱烟,看见赵家兴,手里的烟杆差点掉了。“家兴?你咋来了?”“孙叔,昨晚这陵里出啥事了?”老孙头的脸色变了,左右看了看,把赵家兴拉进窝棚,压低了声音:“你咋知道的?”“你别管我咋知道的,你就说出了啥事。”老孙头叹了口气:“昨晚后半夜,陵里头闹动静了。我在窝棚里听见石像生那边有响动,像有人打架,还有东西在地上爬的声音。我没敢出去,天亮了我才去看。”“看见啥了?”“石马旁边有一摊血,老大一摊,但没见着尸体。还有……”老孙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石马底下的土被人翻过,我扒开一看,里头钉了根铁钉子,上头刻着鬼画符。我赶紧给填上了。”赵家兴点了点头:“日本人昨晚从陵里抬走啥了没有?”老孙头犹豫了一下:“抬走了一个老头子,胸口有个洞,已经死了。日本人说是‘土匪’,扔到乱葬岗去了。”赵家兴的拳头攥得嘎巴响。“孙叔,带我去乱葬岗。”他们在乱葬岗找到老魏头的尸体时,已经快到晌午了。尸体被草草掩埋,盖了薄薄一层土,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苍蝇围着飞,嗡嗡的,像念经。赵家兴跪下来,把土扒开,把老魏头抱出来。师父轻了很多,像个纸人,轻飘飘的。胸口那个洞还在,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紫色的痂。眼睛睁着,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赵家兴把师父的眼睛合上。“师父,你等着。弟子给你报仇。”他把尸体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走回堂口。老孙头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四赵家兴把老魏头的尸体安置在堂口,点了长明灯守灵。天擦黑的时候,孙桂兰来了。她穿着一件深色旗袍,瘦得像一根柳条,走路没声音,像蛇在地上滑。她的皮肤白得不正常,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在烛光下看人的时候,瞳孔是竖的。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老魏头的尸体,冷冷地说了一句:“老东西终于死了。”赵家兴抬头看她,没说话。孙桂兰是常家堂口的出马仙,蛇仙附体,在沈阳城南这一片也算有名气。她跟老魏头不对付,老魏头说她“心术不正”,她说老魏头“倚老卖老”。两人见面就掐,但谁都知道,老魏头救过她的命。她嘴上说着“终于死了”,但一屁股坐在灵堂的蒲团上,不走了。赵家兴没赶她。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刘全福来了。他矮胖矮胖的,五短身材,圆脸上挂着两撇鼠须,头顶秃了一块,一进门就点头哈腰,像个和气的小买卖人。兜里揣着花生瓜子,一边走一边嗑,壳吐了一地。“哎呀,家兴啊,魏三爷这是……”他看了一眼尸体,脸上的笑收了收,但没全收,看着不伦不类的,“这是咋回事啊?”赵家兴把老魏头托梦的事说了。说完,灵堂里安静了好一阵。刘全福先开口了。他搓着手,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家兴啊,不是我说,这日本人的事……咱惹不起啊。你看啊,人家有枪有炮的,咱几个跳大神的……你说是不是?”赵家兴看着他,没说话。孙桂兰冷冷地哼了一声:“黄皮子就是黄皮子,没骨头。”刘全福脸上挂不住了:“哎,你说谁黄皮子呢?蛇精!”“够了。”赵家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他从脖子上把那枚铜令牌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明天我去太清宫,找张鹤年。”刘全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赵家兴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他掏了掏兜,摸出一包银元,放在炕沿上。“那个……买口棺材,别让魏三爷这么晾着。”赵家兴把银元推回去:“不用。”刘全福硬塞到他手里:“拿着拿着,跟哥还客气啥。”说完,他一溜烟跑了,像是怕赵家兴追上来还钱。孙桂兰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明天我跟你去太清宫。”她没回头,说完就走了。旗袍的下摆扫过门槛,无声无息的。夜深了,灵堂里只剩下赵家兴一个人。他坐在蒲团上,摸着胸口的铜令牌,看着老魏头的遗体。长明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想起师父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出马仙这辈子,就是给人看事、治病、驱邪。但要是有人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仙家也挡不住咱们的拳头。”赵家兴对着师父的遗体说:“师父,弟子记住了。”长明灯的火苗猛地蹿高了一截,像是有人在点头。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沈阳城的屋顶上,照在远处的北陵的屋顶上,照在更远处的大地上。那些看不见的钉子,正一根一根地钉进这片土地的骨头里。而有些人,注定要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拔出来。(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