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收养 ...

  •   我叫吕佩。

      至少现在叫吕佩。

      昨天我叫小七,明天叫什么,我不知道。名字这玩意儿,跟孤儿院的被子一样小——别人给你什么你就盖什么。嫌薄了忍着,嫌短了缩着,反正不是自己的,轮不到你挑。

      院长说,名字是借的,不是买的。

      她说这话时,正翻一本很厚的书,翻得哗哗响,像在扇风。我站在办公桌前等她往下说,她却把书一合,往桌上一扔,抬眼扫了我一下,嘴角还挂着点笑。

      我在心里反复咂摸那句话:名字是借的,不是买的。

      借的,总要还。什么时候还?还给谁?是不是死了才算还清?那活着的时候,就一直欠着?

      我想不明白。大概本来就不是让人想明白的。院长总爱念些书上的话,念完自己先笑,好像讲了个什么笑话。

      我猜,她自己也未必懂,就是觉得好玩。

      “明天有人来接你。”她说,一边说一边抠桌角翘起来的漆皮。

      “一对夫妻,”她补充,“丢了女儿,想再领一个。”

      说完,她又看了我一眼,歪着头,这院长倒是第一次这么仔细端详我的脸,真新鲜,第一次发现我真是长的不赖。

      “他们为什么选我?”我问。

      “因为你们长得像。”

      她说完我就乐了,就因为一张脸要多养一个人,有钱人都这样嘛。

      像谁?我没再问。问了也不会说。在这儿,有些话她答,有些话她不答,故意不答,就等着你追问,然后拿笔敲你脑袋。敲得不疼,但“笃”的一声,像在敲西瓜,听声音判断熟了没有。

      她低头翻文件,我盯着桌面一道长长的划痕,从左贯到右,像一条干涸死透的河。不知道是谁划的。院长说是她划的,用指甲,有一年夏天太热了,她闲着没事干。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她编的。她嘴里的话,十句有六句不能全信。

      “小七。”她叫我。

      我应了一声。
      小七。这不是名字,是编号。第七个进来的孩子。我在这儿待了十三年,从小七混成老七,没人改口,我也懒得纠正。

      “从明天起,你叫吕佩。”

      吕佩。

      舌尖抵上颚,轻轻一送,像一声没叹完的气。

      “吕佩。”我默念一遍,没什么波澜。不过是两个音节、一个代号,和“小七”没两样,都是别人塞来的。

      “记住了?”

      “记住了。”

      “再念一遍。”

      “吕佩。”

      “嗯,”她点点头,“还行,不难听。”

      她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看着我。

      “去了那边,”她说,“别太乖。”

      我一愣。

      “乖孩子吃亏,”她摆摆手,跟赶苍蝇似的。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她平时不说这种话。说了自己先别扭。

      果然,她清了清嗓子,低头翻了两页文件,又翻回来,又翻过去。那页纸她看了起码三遍了。

      “行了,滚吧。”她头也没抬。

      我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她没看我,在抠桌角那块漆皮,抠得认真,好像那才是正事。

      第二天,我站在床边愣着摸脑袋,想着要带什么走。被子还是床?院长那个老抠门,估计一件都别想让我带出门。被窝被我睡得跟个狗窝似的团在一起,本来是该叠起来的——阿姨可不是吃素的,平时要这样,她非得把我拉到办公室跟唐僧似的念院规,念得我脑袋一抽一抽的。

      但今天不一样。我都要走了,还管这么多。

      院长走进来,往我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不重,跟拍灰似的。

      “走了还给我留一堆烂摊子。”

      我不知道院长大人说的是哪件。是这坨被子?还是昨天闯的什么祸?要是昨天那件,人都要走了,还计较什么。

      “东西别拿了,”她说,“过去什么没有。”

      我偏不听。我把床头那面小镜子揣进兜里——就是她昨天扔给我的那面。她看见了,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走了啊。”我说。

      “走呗。”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靠在门框上,没动。

      “院长。”

      “嗯?”

      “那个……名字,真的是借的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我哪知道,”她说,“书上写的。”

      说完,她转身进屋了。

      门没关。我听见她在里面哼歌,跑调跑得厉害。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面镜子,想了想,把镜子举起来,对着她的背影照了一下。镜子里她背对着我,在收拾桌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摞起来,摞得很高,像小时候搭的积木。

      她把那摞书推到桌子一角,拍了拍手,转过身来。

      我赶紧把镜子放下。

      她看见我还在门口,挥了挥手:“还不走?等我给你放鞭炮呢?”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门已经关了。

      走廊很长,灯是黄的,墙是白的。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细。

      我摸了摸兜里的镜子。还在。

      我叫吕佩。至少现在叫吕佩。院长说,名字是借的。她说是书上写的。我觉得她是编的。

      但管它呢。借的就借的吧。

      我把镜子从兜里掏出来,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照了一下。光晃在我脸上,白花花一片。

      反正我也不打算还。

      爸爸妈妈这两个生物,我这辈子也算是真正遇见了。

      现在这两人就站在我面前。估计是真的挺喜欢我的,一看见我就扑过来,抱着我哭,说等了我好久什么的。

      别人看起来估计还挺温情。我听见今早被我弄哭的对床小孩吸了吸鼻子,小声说“真想和小七一样,也有这么爱她的新爸妈”。实际上在我眼里,这根本就是饿虎扑食——眼泪全蹭我衣服上了,黏糊糊的,把里面那件洗旧的T恤粘在背上,难受得要命。

      我不知道他们哭了多久。反正院门口的马路上已经开过去五百辆车了,都是重卡,嗡嗡的,车上的工业沙全扬进我嘴里,硌牙。

      接着我就稀里糊涂地被拉进一辆车。车头上立着个金灿灿的小人,叉着腰,跟要起飞似的。十一以前说这叫劳斯莱斯,说我想坐都得求她。我当时骂她放屁。结果我先坐上了。她要是还活着,我非得气死她。

      但这车坐着真不怎么样。颠得我想吐不说,车里的味道怪得要命——不是汽油皮革那种,闻着心里有底。这个味儿说不上来,甜不甜苦不苦的,闻多了头疼。我恨不得把鼻子捏住,光张嘴喘气。

      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梧桐。孤儿院外面也种这个。但这里的梧桐比孤儿院的高,叶子也密,把天都遮没了。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一闪一闪的,晃眼睛。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睛酸了,也没看出来这和孤儿院外面的有什么区别。树就是树,种哪儿都一样。

      那女的坐我旁边,手搭在我手上。不是搭,是攥。五根手指箍着我手腕,跟手铐似的。她手心是热的,我手腕被她攥出一圈汗,黏糊糊的,难受。但我没抽。小六走之前攥着我哭,我一抽,她差点把我手指头掰折。

      “吕佩。”她忽然叫了一声。

      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是她说出来的方式。不是叫一个新名字那种磕巴,是叫一个叫了很久的名字那种顺嘴。好像她叫了十几年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像穿了一只别人的鞋——大小差不多,但脚感不对。走两步可能就习惯了。也可能磨出泡。

      “吕佩,”她又叫了一遍,声音发抖,“你终于回来了。”

      回来了。不是“来了”。是“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吕佩”,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小九就是死轴爱纠正,跟阿姨抱怨衣服大了,阿姨争不过她,说那换件小的,结果给小九拿了件更小的,穿了一个月紧身衣,勒得喘不上气。

      我没说话。她也没等我说话。她的手从我手腕滑到手指,一根一根地摸,像在数,像在确认每一根都在。指甲有点长,刮在指缝里痒痒的,我不敢躲。

      “手指也像,”她说,回头看了一眼那男的,“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男的没说话,从后视镜里看我。不是看——是盯。他开车不看路,看我。后视镜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把脸转到窗外。树。还是树。树不会这样看人。树多好。

      车拐进一条小路。两边全是树,密得看不见天。树后面有房子,白墙灰瓦,一栋一栋的,像积木搭出来的。每一栋都一样,每一栋都离得很远,中间隔着草坪。没有人。一条路上就我们这辆车。这地方晚上闹鬼都没人知道。

      “这是你家,”她说,“你住这儿。你肯定记得了吧。”

      我小时候。她说的不是我。

      “不记得了。”我说。这是实话。我没住过别墅,没见过这么高的梧桐,没闻过这种香水的味道。我住的是孤儿院,灰墙灰地,铁床铁碗,冬天手凉,夏天手也凉。但我没说出来。说多了显得我记性好,记性好的人容易被人想起来不是原来那个。我不想被退货。

      她忽然凑过来,脸贴得很近。我闻见她嘴里的味道,薄荷的,凉凉的。她的眼睛是红的,刚才哭过。瞳孔很大,黑漆漆的,像两个洞。她盯着我的脸看,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摸过去。这是认亲还是验货呢,要不我张嘴看看牙口,保证齐整,孤儿院伙食虽然差但牙没坏。

      “你就是她,”她说,“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停在我嘴角。我的嘴角是往下的。那个女人说我的嘴角应该是往上翘的。她tm不是往上,是笑了。可我现在有什么好笑的,坐个破车颠得想吐,手腕都快被攥出痱子了。

      “你笑一下,”她说,“笑一下我看看。”

      我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她看着我的脸,愣住了。然后就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掉眼泪,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哭出来的。眼泪从她脸上淌下来,滴在我手背上,烫的。

      “没错,”她回头对那男的说,“真是没错,你看她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男的把车停在路边。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来,盯着我的脸。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想往后缩,但那女的攥着我的手,我缩不了。

      他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他的手很干,指腹有一层茧,糙得很,像摸过很多硬东西。左右转了转,手劲大,我下巴疼得发颤。我总感觉再拧两下我脖子就要掉了。

      “眉毛怎么回事,”他说,“谁给她修的眉毛?”

      他松开我的下巴,用拇指按住我的眉毛,往上推了推。

      “这样就对了。”

      那女的破涕为笑,拿手背抹了抹脸。“对,这样就像了。回去把眉毛修回来就行。”

      他们商量我的眉毛,像商量一件家具要不要改个颜色。我坐在后座,下巴疼,手腕也疼,嘴里的口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咽下去。我心想行吧,眉毛修就修呗,反正也不是我的眉毛。这脸都不是我的,眉毛算个屁。

      窗外的树不往后倒了。车停了。

      “到了。”那男的说。

      我抬头。车停在一栋房子前面。白墙灰瓦,和路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有院子,有树,有秋千。秋千在风里轻轻晃,没有人在上面。秋千是新的,绳子雪白,板子漆得锃亮,一次都没用过。在孤儿院,秋千的铁链生锈了,板子磨得发白,两边排队的人能排到食堂门口。这个秋千没有人在排队。它在等一个人。等了不知道多少年。

      那女的牵我下车。她的手还是攥着我手腕,还是那么紧。我被她拽着往里走,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了。她没注意。她走得很快,像急着去什么地方。

      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不大,但开花了。黄灿灿的,香气扑鼻。我闻了一下,挺好闻的。和车里的香水不一样,这个是真的。车里的那个闻多了想吐,这个闻多了想吃饭。

      “你最爱吃桂花糕了。”她说。

      我不记得。那是那个吕佩。不是我。

      “嗯。”我说。

      她笑了,笑得很高兴。她回过头对那男的说:“她记得!她记得!”

      那男的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他没笑。他看我的眼神还是那种——不是看人的,是看东西的。看一件等了很久终于到手的什么东西。

      她推开门。里面很亮,灯是黄的,墙是白的。地上铺着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和孤儿院的走廊一样的颜色,但这里的黄更暖一点,白更软一点。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可能这就是“家”的颜色吧。我猜的。我没见过家。

      她带我上楼。楼梯也是木头的,咯吱咯吱响。我数了数,十二级。到第十二级的时候,她停下来,推开一扇门。

      “这是你的房间。”

      我走进去。房间不大,有床,有桌子,有衣柜。床上有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淡蓝色,上面印着小花。桌上有台灯,灯罩是白的,开关是一个小按钮,按下去“啪”一声,很好听。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很大,占了半面墙。

      一个小女孩,大概十岁,扎着辫子,在笑。头发有点毛躁,碎发翘在额前,像刚跑完步回来。她的手搭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但脚尖朝里,偷偷并在一起——那种大人说“坐好”之后、小孩偷偷找舒服的姿势。她在笑,但不是对着镜头笑。眼睛看的是镜头旁边的东西,也许是拍照的人说了什么,也许是飞过一只鸟。

      照片是裱起来的,木框,擦得很亮。玻璃反光,我看见自己的脸叠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叠在我的眼眶里,她的笑叠在我的嘴角上。

      真像。但明明一点也不一样。她的碎发比我多,笑得大概也比我好看。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她没有看我。她在看镜头旁边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你看,你笑多开心。”那女的说。

      她走到照片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个小女孩的脸。玻璃框被她摸出一个手印。

      “你丢了之后,我每天都要来看这张照片,”她说,“每天。三年了。一天都没断过。”

      “现在你回来了。”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又红了。“你终于回来了。”

      她走过来,双手捧着我的脸。这次不摸了。这次是捧着,像捧一件易碎的东西。她的手在抖。

      “吕佩,”她叫我的名字——不对,她叫的是照片里那个人的名字,“吕佩,你以后哪儿也不去了。你就在家。妈妈哪儿也不让你去了。”

      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脸皮里,有点疼。她说完这些,忽然把我搂进怀里。搂得很紧,我的脸贴在她胸口,闻见那个香水的味道,和车里的一样。浓得发苦。我喘不上气,但我不敢动。她的手扣在我后脑勺上,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像怕我跑了似的。

      那男的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他没进来。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嘴角挂着一丝笑。

      她搂了我很久。久到我的腿麻了,脖子僵了,鼻子里全是那个香水的苦味。我数了数墙上照片里吕佩的碎发。三根翘在额前。数了三遍,都是三根。

      她终于松开我。低头看我的脸,用拇指擦了擦我的眼角。我没哭。但她擦得很认真,好像我哭了似的。

      “饿不饿?”她问。

      “不饿。”我说。

      话音刚落,肚子叫了一声。特别响。

      她笑了。那男的也笑了。我心想笑什么笑,肚子叫又不是我能控制的。在孤儿院肚子叫是常事,叫就叫呗,又不会少块肉。

      “你等着,”她说,“妈给你做桂花糕。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她转身出去了。楼梯上咯吱咯吱响,响了一会儿,停了。

      房间里只剩我和那男的。

      他还在门口站着,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我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该看哪儿。看他?看照片?看地板?我低头看地板。木地板,棕色的,很亮,能照见人影。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人,又不像。

      “你和她真的很像。”他说。

      我没抬头。我不知道他在看哪儿。可能在看我,可能在照片,可能在比较。

      “但是,”他说,“你比她乖。她没你这么乖。”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夸我?还是嫌我?

      他站直了,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没声音。我感觉到他站在我身后,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烟。很淡的烟味。

      “乖一点好,”他说,“乖一点就不会再丢了。”

      他的手落在我头顶上。很轻,像放一件东西。放了一会儿,拿开了。

      我站在那里没动。头顶上被他碰过的那块头皮,凉飕飕的。

      他走了。楼梯上咯吱咯吱响,响了几下,停了。

      我站在房间中央。床是新的,桌子是新的,被子是新的,台灯是新的。哪儿都新,就我是旧的。

      我身上这件T恤洗了八百遍了,领口都松了。

      我走到镜子前面。门后面有一面镜子,木框的,擦得很亮。我站在镜子前面。十三岁。瘦。头发是黑的,眼睛是黑的,嘴唇没有颜色。照片里的吕佩也是黑头发、黑眼睛、没有颜色的嘴唇。我们确实像。

      我试着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镜子里的脸变了。不是我的脸了。是照片里那个人的脸。我笑的时候,就变成了她。

      我把镜子翻过去,扣在桌上。

      不照了。照多了不认识自己。院长说的。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和孤儿院天花板上的那道一模一样。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觉得它好像比刚才宽了一点。

      也可能是光线的问题。这间屋子的光线不太好。

      我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再看一眼。

      裂缝还在那里。没有变宽。是我想多了。

      裂缝在看我吗?

      不,裂缝不会看人。裂缝就是裂缝。房子老了就会有裂缝。

      我闭上眼睛。

      我叫吕佩。至少现在叫吕佩。

      院长说,名字是借的,不是买的。

      我觉得她说的不对。名字不是借的,是别人硬塞给你的。你接了,就是你的。你不接,也得接。因为你没有自己的,所以只能别人给你什么你就接什么。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也没有。干净的。新的。

      明天就是新的了。

      我闭上眼睛。梦里有个女孩,和我一样大,和我一样高,穿着和我一样的灰色衣服。她没有脸。不是看不清——是没有。光溜溜的,像一颗煮熟的鸡蛋。

      她站在一片空白的地方,脚下有一道裂缝。和我天花板上的那道一模一样。

      裂缝在她脚下,越来越宽。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裂缝的边缘。

      裂缝还在变宽。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她转过身来,面朝我。没有脸的脸。

      “裂缝在长大。”她说。声音是从我脑子里响起来的,不是耳朵听见的。

      “你是谁?”我问。

      她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裂缝在她脚下张开,像一张嘴。

      “你有名字吗?”

      她还是没有回答。

      我站在她对面,看着她。没有脸的脸。我不知道她在看哪里。可能在看我的脸。那张像那个“吕佩”的脸。

      我在梦里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睛在。鼻子在。嘴巴在。都是我的吗?还是那个人的?

      裂缝又宽了一点。她的脚后跟已经悬在裂缝边上了。

      “你要不要一张脸?”我问她。“我可以把我的给你。反正也不是我的。”

      她没有回答。裂缝在她脚下,她往后又退了一步。

      也可能是梦里的光线不好。梦里没有灯。梦里什么也没有。

      我醒了。

      天花板上有裂缝。还在那里。没有变宽。没有看我。它只是在那里。

      我盯着它,直到天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