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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阑话梦 星河渐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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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渐起,王府的庭院便被一盏盏暖黄的宫灯轻轻托起。白日里盛放的牡丹与芍药在夜色中敛了艳色,只余下淡淡的幽香,随风漫过回廊,缠上廊下垂落的纱灯,温柔得近乎无声。
许默寒用过晚膳,便又懒懒散散倚回了软榻,指尖捏着一卷闲书,目光却并未落在纸页上,反倒时不时抬眼,瞥向一旁正捧着茶盏大口吞咽的江汕。
这人实在是半点规矩也不懂。
明明是陛下亲封的镇国将军,出入朝堂,镇守边关,可一回到他这靖王府,便立刻卸了所有锋芒,粗手粗脚,大口喝茶,大口吃点心,衣襟微敞,坐姿随意,活像个刚从校场跑回来的野小子,半点将军的沉稳模样也无。
可偏偏,许默寒就是看不腻。
他眉梢微挑,带着惯有的骄纵,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慢点喝,烫着了也没人替你吹。堂堂将军,喝个茶都能喝出攻城掠地的架势,说出去,怕是要笑掉满朝文武的牙。”
江汕闻言,嘿嘿一笑,放下茶盏,抬手用指腹擦了擦嘴角,半点也不恼。他最是清楚,这位靖王殿下嘴上越是挑剔,心里便越是不把他当外人。若是真的厌了,反倒只会冷淡疏离,绝不会这般半是嫌弃半是纵容地数落。
更不会在他喝茶喝急了呛到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递过一方绣着暗纹的锦帕。
“王爷说得是,”江汕乖乖应下,声音爽朗却带着几分讨好,顺手接过那方帕子,指尖不经意擦过许默寒的手,只觉一片细腻微凉,“只是王爷这儿的茶实在是好,比军营里的粗茶水好喝百倍,我一时没忍住。”
许默寒垂眸,翻了一页书,耳尖极轻地泛红,语气淡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软意:“粗茶淡饭养惯了你,倒是委屈将军了。”
“不委屈不委屈,”江汕连忙摇头,大步走到软榻旁,大大咧咧地蹲下身,仰头望着许默寒,一双眼眸亮得像落了星光,“能陪王爷坐着,比什么都好。白日里放风筝开心,夜里陪着王爷说话,更开心。”
他这般直白又热烈的心意,毫无遮掩,直直撞进许默寒心底,让他素来骄纵冷傲的心尖,轻轻一颤。
许默寒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还微微抬了抬下巴,摆出几分矜贵不屑的模样:“油嘴滑舌。不过是陪本王坐一会儿,便说得这般惊天动地。起来吧,蹲在地上像什么样子,难看至极。”
话虽如此,他却悄悄往榻内挪了半寸,留出一小片边缘,分明是默许他坐下。
江汕眼睛一亮,立刻心领神会,轻手轻脚挨着榻沿坐了,不敢压到他的衣摆,也不敢惊扰了他的闲适,只安安静静陪着,像一只守着主人的大狗。
江汕目光扫过窗外沉沉夜色,忽然眼睛一亮:“王爷,今夜月色这么好,星星也亮,咱们出去散散步吧?总在殿里坐着,身子都要僵了。后院的湖边栽了晚香玉,这会儿开得正好,香得很。”
许默寒抬眼望向窗外。
夜幕如墨,星月皎洁,一轮圆月悬于天际,清辉遍洒,将庭院里的草木、假山、湖面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的确是难得的好夜色。
他素来喜静,可白日里被江汕拉着放风筝,跑了几步,反倒觉得四肢舒展,连心底的沉闷都散了不少。此刻听他提起夜色散步,心底竟也生出几分意动。
只是,靖王的骄傲不允许他轻易应下。
许默寒慢悠悠合上书卷,指尖轻点封面,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挑剔:“夜里风凉,露水重,若是染了风寒,还得麻烦府里的太医。再说,夜里散步乃是寻常百姓的消遣,本王何等身份,岂会做这般……”
“王爷就陪我去嘛,”江汕上前一步,微微倾身,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耍赖,声音放得轻轻的,怕吵到他,“我保证不让王爷累着,咱们慢慢走,走一圈就回来。晚香玉真的很香,还有萤火虫,一会儿就飞起来了,好看得很。王爷长居深宫,怕是很少见吧?”
许默寒心头微动。
萤火虫。
他的确是极少见过。
自幼生于皇家,规矩繁多,步步谨慎,夜里出行皆有仪仗随从,灯火通明,从无机会静静站在夜色里,看萤火点点,闻花香淡淡。
这般鲜活又自在的景致,他竟从未真正拥有过。
许默寒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勉为其难:“罢了,既然你这般苦苦哀求,本王便陪你走一趟。若是夜里风大,本王受了凉,唯你是问。”
“是!属下遵命!”江汕立刻喜笑颜开,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替许默寒拿起一旁的月白色披风。那披风内衬是柔软的云绒,是他特意吩咐下人备上的,知道这位王爷最怕冷,也最怕粗糙的触感。
他动作依旧粗枝大叶,却比白日里多了百倍谨慎,先将披风在掌心揉了揉,暖了温度,才轻轻披到许默寒肩上,一点点拢好领口,生怕漏进一丝风,扯痛他一根发丝。
披风覆上肩头,带着淡淡的暖意,还有江汕掌心残留的温度。许默寒微微垂眸,看着江汕笨拙却认真地替他系着腰间的系带,指尖偶尔擦过他的腰侧,带着习武之人独有的温热与粗糙,引得他肌肤微微一颤。
他没有开口催促,也没有嫌弃他动作缓慢,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任由眼前这人,一点点将他护得周全。
系好披风,江汕退后一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月光落在他脸上,干净又耀眼:“好了王爷,这样就不会着凉了。咱们走吧。”
许默寒微微颔首,身姿矜贵地迈步走出寝殿,江汕立刻跟上,亦步亦趋,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目光始终落在他身后,随时准备扶住他。
夜色静谧,晚风轻柔。
两人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缓缓前行,宫灯在两侧静静燃烧,暖黄的光与天上清冷的月光交织在一起,将前路照得温柔而朦胧。小径旁的青草沾着夜露,踩上去微凉湿润,虫鸣此起彼伏,像一首温柔的夜曲。
晚香玉果然开得繁盛,一簇簇洁白的小花藏在绿叶间,香气清雅绵长,不浓不烈,却丝丝缕缕沁入心脾,让人浑身都松快下来。
江汕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脸满足,侧头看向许默寒,声音放得极轻:“真香!比宫里的熏香还好闻!王爷,你闻闻,是不是特别舒服?”
许默寒淡淡嗯了一声,鼻尖萦绕的却不只是花香,还有江汕身上淡淡的、阳光晒过的气息,干净、温暖,让人安心。
他目光落在前方波光粼粼的湖面。月光洒在水面,碎作万千银鳞,微风拂过,涟漪轻漾,银鳞晃动,美得如梦似幻。岸边垂柳轻垂,柳枝拂过水面,搅碎一湖月色。
这般景致,的确是殿内所见不到的。
“王爷,你看!萤火虫!”江汕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指着不远处的花丛,语气惊喜,像个发现了新奇玩意儿的孩童。他怕吓到那些小小的光点,特意放轻了脚步,拉着许默寒的衣袖,慢慢靠近。
许默寒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幽暗的花丛之中,几点微弱却明亮的绿光缓缓升起,一闪一闪,轻盈飞舞,像坠落人间的星辰,在夜色中划出温柔的轨迹。不多时,越来越多的萤火亮起,星星点点,在花丛与草木间穿梭,朦胧又梦幻。
他长至这般大,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萤火。
心底,竟生出几分久违的、孩童般的新奇与柔软。
江汕见他看得入神,不由得笑了,声音轻轻的:“王爷是不是第一次见?我小时候在乡下,一到夏天,夜里全是萤火虫,我和伙伴们拿着蒲扇追着跑,一玩就是一整夜,那时候快活极了。”
许默寒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眉眼明亮的江汕。
这人的人生,似乎永远这般鲜活热烈。
生于乡野,长于军营,没有皇家的束缚,没有规矩的枷锁,想笑便笑,想跑便跑,活得坦荡又自在。
而他,生来便戴着靖王的枷锁,一言一行,皆被身份所困,连欢喜,都不能太过直白。
许默寒轻抿薄唇,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乡间野趣,本王从未体验过。”
江汕一怔,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忘了,眼前这人是高高在上的靖王,是金枝玉叶,从出生起便拥有无尽荣华,却也失去了寻常人最简单的快乐。
江汕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许默寒的手腕,掌心温热有力,带着十足的真诚:“王爷若是喜欢,以后我天天陪王爷来看。不管是萤火虫,还是乡间趣事,我都讲给王爷听。以后,我陪王爷一起体验,好不好?”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却又不敢握得太紧,怕弄疼了这位娇贵的王爷。
许默寒手腕一僵,被他握住的地方像落了一团火,一路烧到心底。他没有抽回手,只是耳尖彻底红透,偏过头,故作冷淡:“谁要天天看这些小东西?不过是偶尔瞧一眼罢了。好了,别站在这里了,继续走走。”
说罢,他便抬步向前,脚步却比刚才慢了几分,也轻了几分,手腕依旧任由江汕轻轻握着,没有松开。
江汕心头一喜,立刻明白王爷这是心软了,也纵容了。他小心翼翼地松了一点力道,改为轻轻牵着他的衣袖,像牵着一件稀世珍宝,慢慢往前走。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行走,脚步声轻缓,夜风拂过,带来花香与湖水的清润,耳边只有虫鸣与彼此浅浅的呼吸声,安静得恰到好处。
江汕平日里话多,此刻却也不敢多言,生怕打破这难得的宁静,只安安静静陪在许默寒身侧,像一道沉默却可靠的影子。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许默寒微微有些乏了,脚尖轻轻顿了顿。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被江汕捕捉到,他立刻扶着许默寒的手臂,轻声道:“王爷累了吧?前面有凉亭,咱们去歇一会儿。”
许默寒微微颔首,没有拒绝他的搀扶。
凉亭内置着石桌石凳,桌上还摆着一套未收起来的玉石棋子,黑白分明,温润光洁,显然是白日里下人在此收拾时,未曾来得及带走。
石凳上微凉,江汕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袍,铺在石凳上,拍了拍:“王爷坐这儿,垫着不凉。”
许默寒看着他只穿了一件薄劲装的模样,眉头微蹙:“胡闹,夜里风大,你若是冻病了,谁陪本王胡闹?”
嘴上说着责备的话,他却还是坐下了,心头像被温水泡过一般,软得一塌糊涂。
江汕嘿嘿一笑,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眼睛一亮:“王爷想下棋?我陪你!”
许默寒斜睨他一眼,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心底却悄悄期待:“你?你懂弈棋之道?别是连棋子该落在哪都不知道,平白污了这副好棋。”
江汕拍了拍胸脯,大大咧咧却又带着几分认真:“王爷别看不起人!我虽然是个武将,可棋艺也不差!在军营里,我也常和弟兄们下,虽说比不上王爷这般精妙,可也不至于连规则都不懂!”
“哦?”许默寒挑眉,姿态优雅地执起一枚白子,月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勾勒出矜贵冷傲的轮廓,“既如此,本王便给你一个机会,与本王对弈一局。若是输得太难看,往后,便不许再在本王面前提弈棋二字。”
“没问题!”江汕兴致勃勃,伸手将黑白棋子分开,指尖不小心碰到许默寒的手,两人皆是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王爷先请!”
许默寒指尖捏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中央的星位之上,落子干脆,自带一股掌控全局的傲气。
江汕紧随其后,捏起黑子,重重落在对角,动作大大咧咧,带着武将的直来直去,毫无迂回婉转之意。
许默寒看着他的落子,眉梢微蹙,毫不客气地开口,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纵容:“蠢笨。此位乃是虚着,落子于此,毫无用处,平白浪费一步。你这般下棋,不出十子,便要被本王围剿得无路可走。”
江汕挠挠头,一脸无辜:“我觉得这里挺好的呀,开阔,能守能攻。”
“守不住,也攻不出。”许默寒语气笃定,落下第二子,步步为营,却悄悄留了一丝空隙,“你这般毫无章法,与你平日行事一模一样,毛手毛脚,顾头不顾尾。”
江汕也不恼,一边琢磨,一边落子,嘴里还念念有词:“王爷别这么凶嘛,下棋就是图个开心,输赢不重要。”
“对本王而言,输赢便最重要。”许默寒淡淡开口,落子如飞,却始终没有真正将他的棋子逼入绝境,“你看,如今这般,你的大龙已死,全盘皆输,还有何话可说?”
江汕盯着棋盘看了半天,皱着眉,挠着头,怎么也看不出破解之法,最后只能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王爷厉害,我输了。王爷棋艺天下第一,无人能敌!”
许默寒看着他这副输了也不气馁、反倒一脸崇拜的模样,心底的傲气得到极大的满足,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又立刻恢复了骄纵挑剔的模样:“输得这般干脆,也不知你哪来的勇气与本王对弈。再来一局,若是这一局你还输得如此难看,本王便罚你今夜替本王守在殿外,不许入眠。”
江汕立刻眼睛一亮:“好!再来一局!这一局我一定认真下!”
说罢,他立刻重新摆棋,动作麻利,却依旧粗枝大叶,棋子落在石桌上,发出轻轻的碰撞声。他摆棋的时候,目光时不时偷偷看向许默寒,看着他月光下安静的侧脸,心跳悄悄快了几分。
第二局开始。
江汕果然收敛了几分随意,认认真真地思考,每一步都琢磨许久,眉头紧锁,一脸严肃,倒真有几分将军排兵布阵的模样。
许默寒端坐对面,月光洒在他身上,衣袂翩跹,气质清冷,落子从容不迫,却依旧悄悄放水,偶尔故意露出几分破绽,给江汕留一线生机。
许默寒时不时开口数落,语气挑剔,满是嫌弃,声音却放得轻轻的,怕吓着他:“又错了。此子一落,左侧防线尽失,你是故意输给本王,还是本就愚笨不堪?”
“这里不能落,会被本王反吃。说了多少次,你偏不听,固执得像头驴。”
“眼光这般短浅,只看眼前三步,如何能赢?亏你还是镇守边关的将军,连这点布局之能都没有。”
江汕一边挨骂,一边乖乖落子,偶尔不服气地小声反驳,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这是诱敌深入……”
“我这是故意留的破绽……”
“王爷你太凶了,下棋都不让人喘口气……”
他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委屈,却半点也不真的生气,反倒觉得被王爷这般数落,格外亲切。
许默寒听着他小声嘟囔,心底愈发觉得有趣。这世上,也只有江汕,敢在他面前这般小声反驳,敢在被他数落之后,依旧一脸灿烂地望着他。
换做旁人,早已吓得跪地请罪,瑟瑟发抖了。
一局终了,江汕依旧惨败,却比上一局撑得久了许多。
他垮着脸,一脸委屈,伸手轻轻拉了拉许默寒的衣袖:“王爷,你也太厉害了,我真的下不过你。要不……王爷让我几子?就三子,三子就好!”
许默寒眉梢一挑,骄纵之气尽显,心底却早已软成一片:“本王下棋,从不相让。赢便赢,输便输,让子,乃是对弈者的耻辱。你若是输不起,便趁早认输,不必提这般可笑的要求。”
江汕立刻摇头:“我输得起!就是觉得……王爷不让子,我永远也赢不了。”
“你本就赢不了。”许默寒毫不客气地戳破,语气却软了几分,“以你的棋艺,再练十年,也未必能赢本王一局。”
“那我就练十年!”江汕立刻抬头,眼神坚定,目光直直望着许默寒,盛满了真诚,“十年不行,就二十年!反正我一定要赢王爷一局,就一局!赢了,我就求王爷一件事。”
许默寒心头一跳,故作镇定:“你能求本王什么?”
“求王爷,永远让我陪着。”江汕脱口而出,直白又热烈,毫无遮掩。
许默寒耳根瞬间通红,猛地偏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骄纵:“放肆!下棋便下棋,胡说八道什么!再来一局,再输,本王便真的罚你!”
江汕立刻笑起来,知道王爷这是害羞了,也不戳破,乖乖摆棋:“好好好,我不说了,下棋下棋!”
第三局开始。
许默寒果然留了更多手,故意让他吃了好几子,江汕越下越兴奋,时不时欢呼:“王爷,我吃你一子!”
“王爷,我守住了!”
“王爷,你看我这步,是不是下得特别好?”
许默寒淡淡应着,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脸上,看着他笑得灿烂的模样,心底满是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暖意。
他素来喜欢安静,可此刻,却觉得江汕的声音,比这世间最动听的琴音还要悦耳。
骄纵如他,第一次愿意为了一个人,放下身段,悄悄留手,只为看他笑得开心。
一局终了,江汕以只差半子的差距,险险输了。
他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伸手轻轻握住许默寒的手:“差一点!我就差一点赢了王爷!下一局,下一局我一定能赢!”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紧紧包裹着许默寒的手,力道轻柔,却无比坚定。
许默寒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唇角终于忍不住,露出一抹清晰而温柔的笑意,像冰雪初融,春花初绽,美得让人心尖发颤。
月光落在他的笑脸上,清冷与温柔交织,矜贵与柔软相融,看得江汕一时失神,竟忘了说话,只痴痴地望着他。
许默寒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收敛笑意,恢复了冷傲矜贵的模样,轻咳一声,故作不满:“看什么看?不过是输得没那么难看罢了,值得你这般盯着本王?无礼。”
江汕回过神,挠挠头,嘿嘿一笑,依旧握着他的手不放,声音真诚又滚烫:“王爷……刚才笑起来真好看。比天上的月亮还好看。”
一句话,直白又热烈,毫无修饰,却直直戳中许默寒的心口。
许默寒心头又羞又恼,又有几分隐秘的欢喜,当即沉下脸,却没有抽回手,只是语气软了许多:“放肆!竟敢妄议本王的容貌,越发没规矩了!”
江汕立刻低下头,乖乖认错:“属下知错,属下不敢了。”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握着他的手,反而更紧了一点。
他知道,王爷没有真的生气。
夜已渐深,晚风更凉,露水渐渐沾湿了衣摆。
许默寒微微拢了拢披风,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疲惫:“夜深了,回去吧。再待下去,真要染了风寒。”
“是!”江汕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扶着许默寒的手臂,全程半扶半护,再也不敢像白日里那般粗枝大叶,“王爷慢些走,脚下有露水,别滑着。我扶着您,稳当。”
许默寒没有挥开他的手,任由他扶着,一步步走出凉亭,沿着来时的小径缓缓返回。
萤火依旧在夜色中飞舞,晚香玉的香气依旧绵长,月光温柔,夜风轻软,身边的人温暖而可靠。
许默寒微微偏头,看向身旁一脸认真扶着他走路的江汕。
这人大大咧咧,莽撞直率,不懂风雅,不识规矩,却总能在最细微之处,给她最踏实的温柔。
他会替他暖披风,会替他垫石凳,会悄悄握紧他的手,会直白地夸他好看,会满心满眼都是他。
这世间万千繁华,万般奉承,都不及身边这一个江汕。
许默寒轻轻开口,声音很轻,被晚风拂得缥缈,却清晰地传入江汕耳中:“以后……夜里无事,便多陪本王出来走走。”
江汕一怔,随即大喜过望,用力点头,声音爽朗又欢喜,忍不住轻轻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好!只要王爷愿意,我天天都陪!不管是散步、下棋、还是看萤火虫,我都陪着王爷!一辈子陪着!”
一辈子。
三个字,沉甸甸,却又无比真诚。
许默寒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微微上扬,眼底盛满了月色与星光,温柔得一塌糊涂。他悄悄往江汕身边靠了靠,两人的肩膀轻轻相碰,暖意瞬间蔓延全身。
他骄纵一生,冷傲一世,却在这一刻,愿意为了这一句直白的“一辈子”,卸下所有防备。
两人的身影在月光下缓缓前行,被夜色拉得很长很长,紧紧相依,再也分不开。
寝殿的灯火依旧温暖,茶香袅袅,等待着归人。
夜里的风很凉,可身边有你,便再也无惧寒凉。
骄纵的王爷,大大咧咧的将军,在这星河月色之下,在这方寸庭院之中,将细碎的日常,过成了岁岁年年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