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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灾区 你到底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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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上,早朝刚刚开始。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皇帝燕崇坐在龙椅上,打了个哈欠。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五十岁不到,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不是操心操的,是操心操得太少——他把所有事都扔给大臣,自己整天在后宫喝酒赏花,活得像个富贵闲人。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的声音拖得老长。
“臣,有事启禀。”丞相王崇古站出来,“户部奏报,今年秋税收上来比去年少了三成。各地灾情不断,黄河又决了口,三州受灾,百姓流离失所……”
燕无咎站在殿门口,听了一会儿。
黄河决口,三州受灾,百姓流离失所——这些词她太熟悉了。前世大梁也闹过水患,她作为皇后,在宫里组织嫔妃捐银子、做棉衣,忙了整整一个冬天。太后说她“贤德”,皇帝说她“贤惠”,贵妃说她“贤良”。
最后呢?那些银子被一层层盘剥,到百姓手里的时候,只剩下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臣建议,从内库拨银三十万两赈灾。”王崇古说完,退到一边。
燕无咎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十万两,三州受灾,百万灾民,一个人三钱银子。够买什么?够买半个月的粥。那半个月之后呢?
皇帝正要开口,忽然看见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无咎?”皇帝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满朝文武齐刷刷回头,看见燕无咎站在殿门口,绛红朝服,金色小冠,脸上带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跋扈,不是张扬,而是一种……审视。
“儿臣给父皇请安,”燕无咎走进大殿,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儿臣听说黄河决了口,想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九公主来上朝?”
“她能帮什么忙?不添乱就不错了。”
“怕不是又要闹事。”
三皇子燕承嗣站在武官列中,嘴角微微翘起。他穿着亲王蟒袍,面容清俊,看起来温文尔雅,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九妹妹,”他温和地开口,“朝堂上的事,不是你能掺和的。你的心意父皇知道了,回去休息吧。”
语气温和,态度体贴,像一个大哥哥在哄不懂事的小妹妹。
但燕无咎注意到了——他叫她“九妹妹”的时候,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以前见过这种眼神。
前世的大梁皇帝萧衍,每次对她说“皇后辛苦了”的时候,眼神也是这样的。温和、体贴、滴水不漏,但眼底是冷的。
燕无咎收回目光,对皇帝说:“父皇,儿臣听说黄河决了口,三州受灾。丞相说从内库拨银三十万两,儿臣觉得——不够。”
殿内又安静了。
王崇古的脸色微微一变:“九公主,三十万两已经不少了。内库也不宽裕,总不能把所有的银子都拿去赈灾。”
“我不是说银子不够,”燕无咎说,“我的意思是——光拨银子不够。”
“那公主的意思是?”王崇古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儿臣想去灾区看看。”燕无咎对皇帝说。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去灾区?”皇帝皱起眉头,“灾区那么乱,你一个公主去干什么?”
“我一个公主能干的事情多了,我去看看百姓到底缺什么,银子到底去了哪里。”燕无咎说得很平静。
王崇古的脸色变了。
“九公主,”他沉声说,“赈灾是朝廷的事,不是你一个公主该管的。你年纪还小,不懂朝政,不要添乱。”
“王丞相,”燕无咎转过头看他,目光平静,“你刚才说,秋税收上来少了三成。你知道为什么少了吗?”
王崇古一愣。
“因为黄河决了口,淹了三州的农田。农田被淹了,农民没收成,没收成就交不起税。交不起税,国库就空。国库空了,就没银子修河堤。没银子修河堤,明年黄河再决口,再淹三州。”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这是个死循环,王丞相。拨银子赈灾,是治标。治本,得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王崇古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满朝文武都沉默了。
不是因为燕无咎说得多对多好——而是因为,这些话从一个十六岁的公主嘴里说出来,太不正常了。
以前的九公主,连“赋税”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燕承嗣的目光变了。他重新打量燕无咎,像是在看一个需要重新评估的人。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无咎,你什么时候对这些事感兴趣了?”
“摔倒的时候,脑子里的水流出来刚好把我接住了,”燕无咎说。
皇帝又笑了,笑得很和蔼。他对这个女儿一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宽容——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懒得管。
“行,你想去就去吧,”皇帝摆了摆手,“不过别添乱,看看就回来。”
“谢父皇。”燕无咎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大殿。
她走得很稳,背脊挺得很直。
出了太和殿,阿蘅小跑着跟上来:“公主,皇上真的让你去灾区了?”
“嗯。”
“可是……灾区很危险的,有流民,有土匪,还有……”
“还有什么?”
阿蘅犹豫了一下:“还有瘟疫。”
燕无咎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阿蘅,”她说,“你知道吗,有一种病,比瘟疫更可怕。”
“什么病?”
“习惯。”
阿蘅不懂。
燕无咎没有解释。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前世她习惯了顺从,习惯了忍让,习惯了把所有的苦咽下去,还要笑着说“不苦”。习惯了二十年,最后连命都习惯了。
这辈子,她不会再习惯了。
——
第九天,燕无咎出宫去灾区。
她只带了阿蘅和四个护卫。护卫是皇帝派的,名义上是“保护公主”,实际上皇帝还是怕她出事,到时候不好交代。
马车出了京城,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路越来越难走。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泥路,泥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烂路。
阿蘅被颠得脸色发白:“公主,这路也太破了……”
燕无咎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一片荒凉。
田里的庄稼倒伏在地上,被洪水泡得发黑。路边的树歪歪斜斜的,根都露在外面。远处的村庄低矮破败,炊烟稀稀拉拉,像是随时会灭的火苗。
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味道,让人想吐。
“停车。”燕无咎说。
马车停了。她跳下车,踩着泥泞的路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里地,她看见一个老人蹲在田埂上,面前是一片被淹过的稻田。
“老人家,”燕无咎走过去,蹲下来,“这田是你的?”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是我的,”老人的声音沙哑,“不过现在没了。”
“没了?”
“洪水冲的,什么都没了。稻子没了,房子没了,老伴也没了。”老人的手在泥里摸来摸去,摸出一把烂掉的稻穗,“种了一辈子地,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
燕无咎看着那把烂稻穗,沉默了很久。
“朝廷不是拨了赈灾银子吗?”她问。
老人冷笑了一声:“银子?什么银子?哼!我们村连个官差都没见着。倒是来了个收税的,说今年的税不能少,让我们卖田卖地交税。”
燕无咎的手指收紧了。
“老人家,”她说,“你放心吧,会有人来的。”
老人摇了摇头,显然不信。
燕无咎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蹲在田埂上,像一块被洪水冲过的石头,沉默、坚硬、毫无生气。
她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大梁闹灾的时候,她也去“视察”过。坐在轿子里,隔着帘子往外看,看见百姓跪在路边喊“皇后千岁”,她觉得心酸,回去多做了几件棉衣。
现在她知道了——心酸没有用,棉衣也没有用。有用的是把贪官的头挂起来,让所有人看看,吃人的人长什么样。
“回京。”她上了马车,对车夫说。
“公主,不去灾区了?”阿蘅问。
“不去了。”
“为什么?”
“我已经看到想看的了。”
马车掉头,往京城的方向驶去。
阿蘅不知道公主看到了什么,但她注意到——公主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冷的东西,像冬天早上窗户上结的霜。
第十天,燕无咎回到京城。
她没有回宫,而是直接去了兵部。
兵部的官员们看见她,下巴差点掉下来。九公主来兵部?她不是应该在宫里摔东西吗?
“我要见霍骁。”燕无咎说。
兵部侍郎愣了一下:“公主,霍将军在边关……”
“他昨天回来了。”燕无咎说。
这是她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来的信息——霍骁,镇北将军,三天前从边关回京述职。原主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只记得“那个黑脸的将军好像很凶”。
兵部侍郎犹豫了一下:“霍将军现在应该在军营……”
“带路。”
“……公主,这不太合适吧?”
“我说带路。”
燕无咎看着兵部侍郎,目光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兵部侍郎觉得后背发凉。他咽了咽口水,乖乖带路了。
北燕的军营在京城西郊,离城大约十里。马车走了半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了营帐和旗帜。
燕无咎下了马车,走进军营。
士兵们看见她,都愣住了。一个女人?来军营?
“霍骁在哪里?”她问。
一个士兵下意识地指了指中军大帐。
燕无咎走过去,掀开帐帘。
帐内,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看墙上的地图。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黑色铠甲,肩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他没有戴头盔,头发用发冠束着,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后颈。
“霍将军。”燕无咎开口。
那人没有转身。
“你是谁?”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
“北燕九公主,燕无咎。”
那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来。
燕无咎看见了一张——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比她想象的年轻。二十四岁,五官深邃,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冬的夜。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看不见底。
他看着她。
准确地说,他在“看”她。
但燕无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是在“看”她,而是在“辨认”她。像一个看不清东西的人,眯着眼睛,努力想要看清楚。
“九公主。”他说。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波澜。
“霍将军,”燕无咎直视他的眼睛,“我需要你的帮助。”
霍骁没有问“什么帮助”。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燕无咎意外的话。
“你的脸——”
他停住了。
“我的脸怎么了?”燕无咎摸了摸自己的脸。
霍骁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公主需要什么帮助?”
燕无咎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追问。
“黄河决口,三州受灾,赈灾银两被贪墨,”她说,“我需要有人跟我一起去灾区,把贪官揪出来。”
“这是刑部的事。”
“刑部的人,跟贪官是一伙的。”
霍骁沉默。
“我不需要你做别的,”燕无咎说,“只需要你在必要的时候,帮我……维持秩序。”
她说“维持秩序”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霍骁看着她。
他确实看不清她的脸——他看不清任何人的脸。他的眼睛受过伤,战场上被流矢擦过,伤愈之后留下了后遗症。他看所有人都是一片模糊,只能靠声音、体型、衣着来分辨。
但眼前这个人——
他说不上来。
她的脸也是模糊的,但模糊之中有一种……清晰。不是五官的清晰,而是一种气质的清晰。像一团火,在迷雾中燃烧,你看不清火苗的形状,但你知道那里有光。
“好。”他说。
燕无咎愣了一下:“你不问问为什么?”
“不问。”
“你不怕我闯祸?”
“不怕。”
“为什么?”
霍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看上去,”他说,“不太像会闯祸的人。”
燕无咎笑了。
她笑得很轻,但霍骁听见了,这个笑里面,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沉到底了,又浮上来。
“霍将军,”她说,“你看人的眼光,不太准。”
她转身走出军帐。
霍骁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副将铁穆从外面进来,看见霍骁站在那儿发呆,有些奇怪:“将军,刚才那是谁?”
“九公主。”
“九公主?”铁穆皱了皱眉,“听说是个疯子,将军离她远点。”
霍骁没有回答。
他转身回到地图前,但脑子里还想着那张脸——不,不是脸,是那团模糊中的光。
他第一次觉得,看不清这个世界,也许是件好事。
因为如果什么都看得清,就不会在模糊中发现那点光了。
第十一天,早朝。
燕无咎又来了。
这次满朝文武没有惊讶,而是——头疼。
她又来干什么?
“父皇,”燕无咎站在殿中央,“儿臣请求彻查黄河赈灾银两的去向。”
皇帝皱了皱眉:“不是已经拨了银子吗?”
“拨了,但没有到百姓手里。”燕无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儿臣去灾区看到的——三州受灾,百万流民,没有收到一文钱的赈灾银。相反,有人在收税。
她把纸递给太监,转呈皇帝。
皇帝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真的?”
“儿臣亲眼所见。”
王崇古站出来:“九公主,你去灾区才一天,能看到什么?不要危言耸听。”
“王丞相,”燕无咎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去了一天?”
王崇古一愣。
“我说去灾区,第二天就回来了。这件事,除了父皇,几乎没人知道。王丞相是从哪里听说的?”
殿内安静了。
王崇古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个笑容:“公主出宫,这么大的事,臣怎么可能不知道。”
“哦,”燕无咎点了点头,“所以你承认,你在监视我?”
王崇古的笑容僵住了。
“够了,”皇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无咎,你到底想说什么?”
“儿臣想说的是——黄河赈灾银两被贪墨了。贪墨的人,就在这个朝堂上。”燕无咎环视四周,目光从每一个大臣脸上扫过,“儿臣请求彻查此事。”
“查?”皇帝犹豫了,“怎么查?”
“儿臣请旨,全权负责赈灾事宜。给儿臣三个月的时间,儿臣保证——黄河的堤坝修好,灾民安置妥当,贪墨的银子一文不少地追回来。”
“三个月?”皇帝皱眉,“你一个公主……”
“父皇,”燕无咎打断了他,“儿臣知道,公主不该管这些事。但儿臣想问一句,那该管的人,管了吗?”
殿内鸦雀无声。
王崇古的脸色铁青,燕承嗣的目光冷了下来,其他大臣低着头,不敢出声。
皇帝沉默了很久。
“三个月,”他最终说,“朕给你三个月。要是办不成——”
“办不成,儿臣提头来见。”燕无咎说。
满朝哗然。
皇帝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摔了一跤,变得这么……”
他没有说完。
燕无咎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大殿。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满朝文武站在那儿,有的愤怒,有的惊慌,有的若有所思。三皇子燕承嗣站在最前面,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冰冷。
燕无咎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然后她走了。
走出太和殿,阿蘅在外面等着。
“公主,你真的说了‘提头来见’?”
“说了。”
“你疯了!”
“也许吧。”燕无咎抬头看天,“但疯子做事的好处是——没有人知道她下一步要干什么。”
阿蘅不知道该说什么。
燕无咎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去找霍骁。我们的三个月,从今天开始。”
当天夜里,三皇子府。
燕承嗣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你确定?”他问。
“确定,”跪在下面的黑衣人说,“九公主从灾区回来之后,直接去了军营,见了霍骁。”
“霍骁?”燕承嗣放下茶杯,“他怎么说?”
“他说‘好’。”
燕承嗣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有意思,”他低声说,“一个疯子,一个瞎子,凑一起了。”
“殿下,要不要……”
“不要。”燕承嗣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先看看她要做什么。三个月,她翻不了天。”
他顿了顿,又说:“去查查,她昏迷的那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变这么多。”
“是。”
黑衣人退下了。
燕承嗣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温和的笑容照出了一些阴影。
“燕无咎,”他轻声说,“你怎么了?”
窗外,月亮很圆。
京城里一片安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