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小调钢琴协奏曲》南瓜碰碰车

2、第 2 章 像矿洞里的

　　槐从因穿一身黑西装走在十月的校园里，湖边的花坛里是层叠的绿色、金色和橙色，阳光洒在这个暖洋洋的午后，草地中央的洒水器发出滋滋的背景音。
　　黑西装也要看是谁穿，有人穿着一看就是要去面试的大学生，这个人穿着却几乎能让人一眼看出他的目的地。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扣，他走得很快，却每一步迈得优雅流畅，像森林里的一头鹿。东方人的面孔让他看起来很年轻，却也能从举手投足间感受到若隐若现的成熟魅力。
　　他转进一座很有设计感的建筑里，脚步轻快地选了一处宽楼梯往上，而后推开一扇大门。
　　“槐。”
　　准备室里清一色的黑白色系，木质装修的空间里，乐手们和各自拿着的乐器互相映衬着彼此。
　　“梁，准备得怎么样了？”
　　穿黑色礼服的女士手里拿着一把小提琴，她这套礼服下装接近西装裤，上装是一件利落的短外套，黑色的内搭波浪领下方点缀着一个中间有宝石的小领结。她是小提琴首席，乐团的二把手。这次的演出曲目里有也一首是小提琴协奏曲。
　　“没问题。你就这样过来？领结呢？”
　　槐从因扬了扬手里的黑色纸袋：“在这里。”
　　“快去吧，演出就要开始了。”
　　槐从因到镜子面前把自己整理妥帖，从袋子里取出一个盒子，里面躺着他的指挥棒。

　　A大的周年校庆邀请交响乐团来演出，这是一所近几十年来的新锐综合大学，乐团里也有几个成员曾经是这里的学生。
　　槐从因快十年没进大学校园了，到处都是青涩的面孔，笨拙地在这个过渡阶段学习如何进入大人社会的学生，误以为已经完全懂得如何在社会生存的学生，和从来就没学会融入人类的学生。
　　今天将要为他们演奏。

　　曲目的选择跨越将近一千年，得益于电子科技的发明，曾经感动过人们的声音能穿越时空再次打动新的生命。
　　短暂的调音后槐从因在热烈的掌声中走进敞亮的舞台，他做出一个手势，所有人一起面向观众，指挥代表乐队向观众鞠躬，而后他转过身，乐团成员就坐。
　　指挥和首席交换眼神，音乐厅在这一刻变得很安静。
　　槐从因拿起指挥棒，双手抬起，他的神情变得专注，手落下的瞬间音乐开始流淌。

　　“哎呀，好久没听到这么青春洋溢的喝彩了。”大提琴手莫席笑起来脸的轮廓变得很柔和，准备室里已经开始有花束，还不断地有热情的学生拿着礼物过来。
　　“槐，待会儿你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
　　“跟我一起去看看老师吧，有几个后辈想和我们一起吃饭。”
　　“看老师？我应该不认识你的老师。”也不认识你的后辈，槐从因心想。
　　“别这么说嘛，乐团的牌面，你就去露个脸。”
　　莫席说着手已经搭过来了，不由分说地拷着槐从因走出准备室。

　　他要看的老师似乎不是自己专业的老师。还没到艺术学院莫席就拐进了一栋看起来像是理工科大楼的大厅，大厅左侧的角落里有一架台式钢琴，底下铺着半圆形的地毯。莫席按了电梯，两个人一起看着上面的数字降下来。
　　忽然，钢琴响了，以一个和弦作为爆发的宣告，不等人做出反应音符逐渐加快，迅速地从键盘的一侧移动到另一侧，中高音区显现出银铃一样清脆的音色，就在注意力被逼进狭窄的音流中时，突如其来的大和弦旋律让河道变得比一开始还要开阔。
　　《幻想即兴曲》。
　　槐从因忍不住转过身去，演奏者是一个穿着衬衫毛线背心的青年，看上去是这里的学生。
　　莫席走进电梯，按了楼层才发现槐从因没跟上来。
　　“槐——”
　　“你先去，我在这等你。”这个人甚至挥挥手离电梯远去了。

　　槐从因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欣赏青年弹琴。他发现这个年轻人不仅对很多在专业人士看来也相对难的曲子做出了有趣且敏锐的理解，而且即兴非常很有风格。
　　又一曲结束，已经半小时过去。青年顿了顿，把钢琴合上准备离开，转身却看到沙发上有个西装革履的人注视着他。槐从因站起来，“你好，我开了一家咖啡厅，店里有一台三角钢琴在招募钢琴师，你有兴趣来兼职吗？”
　　青年接过槐从因的名片，“谢谢，我很感兴趣，我会联系你的，”他看上去有些紧张，“我的菌要到时间了，不好意思，我们可以下次再聊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青年像一只仓鼠一样迅速离开了，边走边回头向这边小小地挥了挥手。
　　槐从因很少遇到这种转瞬即逝的初次见面，虽然已经单方面地和对方多待了半个小时，他听明白对方有什么急事要到时间了，但没听清具体是什么。
　　指挥家开始好奇这里是什么的大楼，环顾四周锁定了一块楼层示意图。
　　生命科学学院，陶欣欣楼。

　　制琴大师雷诺德·Z·奥蒙特失踪已经过去了八个月。
　　雷诺德的隐居小屋设施由槐从因一手操办，他把智能家居的数据连接在自己的便携设备上，超过14小时屋子里没有任何东西被使用会自动调用安保系统查看是否有人员出入，如果发现没有就会发出警报。
　　所有需要用电的设备都接入了这个系统，即使雷诺德一整天都在放空，他也需要在茶吧机里接水喝，这样的监控算是在不绑定生命体征数据的情况下一个比较有效的方式，毕竟住在周围寥无人烟的地方总会让人担心。

　　如果绑定了生命体征数据就好了，槐从因想着，他一定要看到小屋里的情况，努力不去想最坏的结果。
　　可是雷诺德不在小屋里，即使路程只花了不到两个小时，小屋里的生活用品却像是超过半个月没使用了一样灰蒙蒙的，枕头上落灰，杯子里干燥，毛巾干成了块。
　　从设备的详细使用数据来看，在此之前连续二十天几乎只有制琴工具被使用，有一个每12小时获得一次互动的设备混淆了视听。雷诺德的闹钟，这二十天里他每12小时会关闭一次闹钟。
　　这一切行为的终点，一台漂亮的三角钢琴在小屋里沉默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映照出不会落下的尘埃。

　　本来打算按照雷诺德的意愿把琴留在这间小屋里，可人们一得知竟有这种离奇的失踪就对这台琴产生了不必要的关注。地点这么偏僻也抵不住可怕的好奇心，频繁地有人想要越过安保系统去看看这究竟是一台什么样的琴。
　　槐从因作为雷诺德为整座小屋的所有物品指定的唯一代理人每天会收到大量希望他将琴放到公众视野的信件。
　　不出一个月，人们走出了一条通往山间小屋的路，还有人注册了一个网站专门记录所有人的探险。

　　1月13日，匿名 在外围被安保系统发现驱逐，无法靠近。
　　1月14日，烟色青蛙 企图空降被击晕，醒来的时候落到了隔壁山头。
　　匿名笑死，这套安保系统是做防空起家的好吧【笑哭】

　　1月15日，铁匠 我训练的鸽子成功突破空中防线，果然对小动物没有防御。
　　YOU 想看看鸽子视角
　　铁匠 看不了，它跟着一群鸽子跑了，摄像头在巢里，两千块。

　　1月21日，404_Not_Found 你们怎么都鬼鬼祟祟的，我穿快递员制服过去成功进入内层。
　　残影 蹲后续
　　404_Not_Found 没人应门我奶茶都凉了，坐在门口喝。感觉这地方有点说法，待一会儿觉得心里很平静，很幸福，不知不觉就走到家了。
　　残影 行【大拇指】
　　快乐土拨鼠 楼上不觉得这很玄吗，如果这地方确实不寻常，会不会和大师的失踪有关【惊恐】

　　1月23日，萤火虫大王 好想去，有没有人带队啊，我找不到路【对手指】
　　锤锤子 每次十个人，多了系统会报警，先到先得。

　　网站不仅有严格的旅行团发队时间表，还做出了纪念品出售。有一个饼状图收集人们的受伤原因，里面包括但不限于激光灼伤，被电晕，踩到石子崴脚，被掉落的树枝砸中，被吓晕后鼻梁磕到石板上。
　　盛警官浏览着这个网站，报案人穿着一身挺立的黑西装坐在警局的皮沙发上，质感很好的皮鞋锃亮，酒红色的打底衬衫配了一条黑底有白色纹样的领带，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稳重而有艺术气息。
　　警官拿鼠标的手开始冒汗，他的抽屉里藏着和网页上一模一样的纪念品，只差一个就能集齐了，可那个小徽章因为设计太好看一直缺货。
　　更重要的是，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拼命把因为兴奋怦怦乱跳的心脏压回去，他最喜欢的乐团的指挥就在眼前，活的，能听见声音的，并且在等待他的答复。
　　“槐先生，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这些行为对他人的私人空间明显造成了侵害，我们会尽快去处理，维护公民利益。”——等收到那个小徽章之后，他在心里尖叫。
　　“好的，我明白了，谢谢你们。”槐从因温润醇厚的声音响起，“我还想问一下奥蒙特失踪的事情，请问有什么线索了吗？”
　　盛警官一下子从梦里清醒了，“目前还没有，我们正在考虑进一步上报这个案件……”
　　他看见槐从因垂下目光，赶紧补充：“现在科技很发达，不论自然环境还是城市都有严格的监管，只要在别的地方发现他，我们立刻就会通知您。”
　　“麻烦你们了。”
　　看着槐从因恢复了平常的神态，“槐先生，关于那座小屋里的钢琴，您有没有考虑把它运到城市里来？”警官斟酌着开口，“虽然现在有安保系统防护，但是万一狂热的人群破坏了安保进去可能会对钢琴造成损伤。”
　　“我还在考虑，”槐从因说，“雷诺德特意在那里制琴，应该并不想把它搬到城市。”
　　“或许您可以把它暂时地搬过来，办一场音乐会，人们的好奇心被满足过后多半就不会再关注这件事了，到时候再搬回去。”警官建议。

　　他说的并非完全没道理，但是槐从因觉得办音乐会有违雷诺德的初衷，他仔细回想雷诺德说过的话——“作为两段人生的连接。”之前的琴都主要放在了音乐厅，或者被钢琴家买下，它们会被专业人士演奏。
　　这台琴或许不应该走这条路，但是如果被放置着完全不演奏感觉确实也不对，雷诺德不会希望看到这种情况的。
　　应该放在哪里呢？奥蒙特家没人懂音乐，也不想接手这台琴。放在自己家只会让旅游景点从雷诺德的小屋变成槐家宅邸。
　　槐从因想来想去决定为它修一家咖啡厅。

　　深褐色的三角钢琴被放在大厅中央，像矿洞里的宝石，在灯光下隐秘地闪烁。慕名前来的人非常多。
　　槐从因在吧台里看着大厅中央正在演奏的青年，上次突兀地递了联系方式，没想到很快就收到了联络，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这个人明明本职工作和音乐毫无关系，却在钢琴上有难能可贵的才能。
　　让一个固定的非专业爱好者接触这台钢琴似乎确实是比较不错的选择。
　　他呼出一口气，打开便携设备，向另一个新增联系人发送了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