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风起于青萍之末·上 灯下观美人 ...


  •   春景已深,岭南的绿意逐渐多了几分。只是今年天气来得古怪,并没有往年的湿意,反而显出些干燥的热意。

      王主簿躺在酸枝木摇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岭南不可多见的羊脂玉麒麟,眯着眼听着金管事的汇报,只觉得通体舒泰。

      “大人,这是这两周粮行各铺收到的粮食总数,请您过目。”

      金管事小跑着上前,呈上一份账册,笑得谄媚。

      “嗯,看着像是把市面上的粮食收来了五六成了,这事办得不错。”

      王主簿懒懒地翻着账册,只瞟了一眼上头的巨额数字,然后随手丢到一边。

      “告诉下面的人,手脚再麻利些,收的越多越好。”

      “是是,小的明白!”金管事陪着笑脸,“只是......”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快说!”

      “只是皇庄那边的第二批红薯眼看就要收获了,他们却咬死了不肯出售,我们都出到二十五文了,他们还是态度坚决。”

      “我们也想过偷偷溜进去,可是最近皇庄多了好几个练家子,看得死紧。”可把他们的人揍得够呛!

      “不识抬举的东西!”王主簿冷哼一声,把玉麒麟重重地往桌上一磕,倒把金管事心疼得抽了口气。

      “几百亩破红薯,还真当金疙瘩了?若是钦天监的消息属实,灵州界这么大,他们这点子红薯能喂饱几个人?”

      “哼哼,到时候咱们手里的粮食才是真金白银。只要我们手指头露出一点,那些灾民还不是指哪打哪?到时候别说红薯,他们就是想吃观音土都得看我的眼色才行!”

      王主簿狰狞一笑。

      “大人说的实在,到时候那个死瘸子怕是想舔着脸来拜见您都得排长队了!”金管事连连奉承。

      王主簿联想到这场景,顿觉通体舒畅。

      他随手将把玩着的那枚玉麒麟往金管事地方向一抛:“赏你了。”

      金管事又惊又喜,却见那玉麒麟下落得急,赶忙扑身去接,却一个重心不稳,在酸枝木摇椅前摔了个狗啃泥。

      “你这么急做什么?不过一枚玉麒麟罢了。”

      王主簿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哈哈大笑,“若旱情来了,那单凭我们这些库存,就够吃喝百年不愁了!”

      “恭喜大人!恭喜大人!”

      王主簿眯着眼,在摇椅上晃着,仿佛自己完美完成郡守大人的任务、升官发财,而那该死的岭南郡王一府上下统统倒霉的完美未来正在上演。

      可他却不知,他的命运,早在昨日午膳后的那场谈话中就被敲定了。

      昨夜,黎清禾的话语落下后,屋中就是一静。

      “娘子可否详说?”

      “第一批红薯种下的这段时日,我常与庄人们交谈,知道灵州县市井间多有议论,说今年隐有天旱的迹象。”

      “王主簿他们恐怕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们想囤粮、控制粮价。倘若事成,灵州、乃至整个岭南,必有大乱。所以,我们需要让这粮价涨不起来。”

      “娘子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放出相反的信息。比如海外粮商运来高产种子,不日就可成熟。亦或邻县邻郡风调雨顺,丰收在望,产量即将翻倍......”

      早已见过现代真真假假营销与洗白手段的黎清禾张口就来。

      谢知珩面露赞赏:“娘子说得不错。不过这话若是我们说,王主簿怕是不信。”

      他沉吟片刻,笑道:“可以散播出去让码头脚夫、茶馆先生们说,王主簿信不信不要紧,只要跟着他囤粮的小商户们信了,此计也就成了大半。”

      “没错!”黎清禾面色激动,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跟上她的思路。

      “三人成虎,一旦有小粮商相信此风声后抛售粮食,恐慌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粮价只会一跌再跌。”这就是羊群效应的力量!

      谢知珩只觉得黎清禾愈发有趣了。

      他一开始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闺阁女子,却没想到她对种地如此专业与热忱,更没想到她对市场、对人心的把握也如此精准。

      但他更没想到的是黎清禾接下来的话:

      “但光放消息,让王主簿吃这一亏,还不够。即使第二批、第三批红薯也很快就能成熟,但若旱灾真的来临,几百亩地的收成对一郡的百姓而言也实在是杯水车薪。”

      “所以王爷,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谢知珩少见她这般郑重的模样:“娘子请讲。”

      “我想用这次机会,为灵州县、乃至全郡百姓,谋一个生路。”

      这日午后,已觉得胜券在握的王主簿正在倚翠楼中悠哉游哉地赏着美人、品着美酒,上午才刚拜别的金管事就去而复返了。

      “怎的又来了?”王主簿带着点被打搅的愠怒。

      “大人,码头那边有些非同小可风声,小的听到了赶忙来禀明。”

      “什么风声?”

      “说是有船从外洋来,停在咱门清水码头补给。船上的番邦人喝醉了,正在酒楼里吹嘘他们这回带来了好些新的高产良种,唤作什么‘土豆’、‘玉米’,都比红薯更为高产耐旱!说是在他们那里漫山遍野,连野猪都吃腻味了。”

      王主簿一口好酒哽在喉中,呛得直咳嗽:“胡说八道!定是他们吹牛!”

      金管事赶忙递上帕子:“小的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大人,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他们要去向郡王府和郡守献种,再献与当今圣上换赏钱呢。”

      王主簿紧皱眉头。

      红薯这等子作物已是天降祥瑞、举世罕见了,那还能有比它更优质的粮种的呢?

      “多半是谣言,不过还是派人去码头打听清楚罢。”

      “遵命。”

      金管事一溜烟地退下了。

      王主簿只觉得上午持续至今的舒坦劲头淡了,无来由的不安与烦躁却涌上了胸口。

      再听着眼前的莺歌燕舞,只觉得吵闹,连口中的酒水都淡而无味了。

      这种不安与烦躁在日落西山时达到了顶峰。

      他安插在另一邻县下河县的眼线,用飞鸽传书传来字迹潦草的密信一封:

      “下河县粮价异动,两日内下跌三文。另有外商运粮至,观望。”

      王主簿几乎要将这薄薄的信纸捏碎。

      跌了?下河的粮价怎么可能跌!

      按郡守大人的说法,钦天监预测南边这几县的大旱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朝廷对今年的旱灾早有预料,但苦于国库空虚,赈灾粮钱必然有限。

      正因如此,这才是千载难逢的大捞一笔的好机会!

      郡守大人也是王氏一支,是他的亲叔叔,这次的收益也会抽出一部分来充盈王氏库房,叔叔必不会放假消息来哄骗他。

      可是这心腹亦是他多年监视栽培,断然不会谎报。想必邻县粮食价格下跌确是事实。

      他死死盯着外商运粮这四个字。

      难道下午的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金管事!”他朝门外吼道。

      金管事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王主簿厉声喝问:“下午让你们探查的商船一事,查得如何?”

      金管事已是汗如雨下:“大人,小的下午亲自带人去了码头,亲眼见到了四五艘大船,吃水线都深得很,一看就是满载!停靠的几个时辰,码头上几十个脚夫一麻袋一麻袋地运了好几趟才停下。”

      “后来小的找相熟的老把式问过,他们都说,看那麻袋的形状、分量,倒真与粮食有几分相似。”

      他咽了口唾沫,抹了把汗:“而且,船卸完货开走后,水位变浅了。好几个老船工都说,这绝对是卸了重货!”

      “大人,这海外良种的事,八成是真的啊!”

      王主簿瞬间面若金纸。

      不,不对,万一是障眼法呢?

      “快拿纸笔来!用最快的马,我要立刻禀报郡守!”

      “......故岭南粮市恐生大祸,万望大人立下指令,迟则生变!”

      飞速将今日的所见所闻写下后,这封信作为八百里加急件火速派了出去。

      可他心知肚明,即使跑断最好的马,这封信往返广府郡城与灵州县也得四五日。

      粮市瞬息万变,他和库中大批大批的存粮如何等得起?

      此刻的心情,与早上的意气风发,早已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与王主簿府中的沉闷紧张不同,岭南王府中,黎清禾正与谢知珩同聚书房,听着王若昭的汇报:

      “下午金管事果然去码头附近探听了消息,我们的人早已放出了风声,想必他们已经知晓。”

      谢知珩含笑道:“娘子妙计果然奏效,他此刻想必是热锅上的蚂蚁了。”

      “还是王爷想得周到,特意将麻袋中装了大小相近的石头土块,又雇佣了那几个番邦面孔,简直天衣无缝!”

      黎清禾眼睛亮晶晶的。

      “不过是些障眼法罢了。”他眉目温柔,缱绻地望向黎清禾,“若非娘子果断定下此计,我也无法顺水推舟。”

      “此局若成,也是你我二人珠联璧合。”

      他昳丽的眉眼映出摇晃的烛光,直看得黎清禾一阵阵愣神。

      怪不得常说要灯下观美人呢!

      直到书房安静片刻,所有人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她才发现自己愣神得时间有点久了。

      黎清禾微微脸热:“咳咳,那接下来就看明天田大牛他们的了。”

      “嗯。这几日辛苦娘子了,殚精竭虑,人都清减了些。刚好你白日提起过想吃油炸红薯条,我已让小厨房做出了些许。”

      他唤下人端来了一盘色泽诱人的红薯条,香味瞬间充盈了整屋。

      他自然而然地用银箸夹起一根,递到她的唇边:

      “娘子可要尝尝?”

      黎清禾望着近在咫尺的鲜红喷香、撒上细盐的红薯条,鬼使神差地直接凑上去咬了一口,浓郁的红薯香甜味伴随着酥脆、咸鲜的口感:

      “好香!”

      “咳咳,王爷王妃,奴婢就先告退了。”

      春杏笑嘻嘻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黎清禾这才想起这是在书房。

      怎么突然就搞喂食袭击呢!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她原本就微红的脸腾得一下更红了。

      春杏拉着王若昭飞快地溜出了门。

      黎清禾粗粗尝了几口这几天来心心念念的红薯条,只仍觉得心如擂鼓、食不知味。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我,我也先走了,我再去算算近日的支出!”

      书房门落下,只留下身后一声低低的轻笑。

      待黎清禾的身影消失于夜色中后,阿七的身影闪现而至。

      “王爷,下河县衙中擒住的那个眼线如何处置?”

      “处理得干净点。”谢知珩声音淡漠。

      “王主簿这厮倒是知人善任得很,此事倒是要谢谢夫人的那女夫子了。”

      正是为了查那王若昭的身世,他们才一路查到王俭贪污挖渠款案,又一路顺藤摸瓜查到此人,正是当年被王俭一手提拔上去的下河县县尉。

      正是在这位县尉的检举下,王俭贪污案才得以飞速定论。

      “事后透露给王若昭,记下她的反应。”

      “是。”

      谢知珩吹灭了书房的蜡烛,最后一句话轻得仿若叹息:

      “夫人近日够劳神的了。她身边的牛鬼蛇神,就由我来看顾些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推推预收《暴君的女装马甲掉了吗》 沈晏晏是个怂怂的小医女,却有着最勇的秘密:睡完皇宫侍卫后,她揣崽假死跑路了。 为上户口,她回京开店、嫁探花,却差点被隔壁心善厨艺好的美人娘子掰弯。 谁成想大婚日,美人变暴君,正是她当年秽乱的正主。 后来全天下皆知,那疯犬帝王为这臣妻废六宫、学描眉,甘成忠犬。 【破镜重圆×带球跑×女装男主×夺臣妻】 【咸鱼乐天派训狗大师×病娇恋爱脑疯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