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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蛰伏之策 清芷阁的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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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芷阁的窗棂半掩,初冬的晨风像把淬了冰的刀子,顺着缝隙往里钻,刮得人脸颊生疼。
屋内并未生炭盆,那股子透进骨缝的寒意,反倒成了沈若瑶此刻最需要的掩护。
她蜷缩在铺着厚厚锦被的榻上,脸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唇色淡得几乎要与肤色融为一体。每隔片刻,她便会压抑着发出一两声极轻的咳嗽,那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破旧风箱拉扯出的最后一丝余音,听着便让人觉得这口气怕是随时要断。
“姑娘,您就饶了老奴吧,这药……真的不能再停了。”
李嬷嬷端着黑乎乎的药碗,满脸愁容地凑到榻前,浑浊的老眼里挤不出半点真心,全是演出来的焦急,“夫人说了,您这是毒气攻心,唯有这‘压毒散’能稳住心脉。若是停了,万一……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老奴们这群做下人的,可怎么担待得起啊?”
沈若瑶费力地掀开眼皮,那双曾经清亮如星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灰败的死气。她虚弱地摆了摆手,指尖都在细微地颤抖,仿佛连这点动作都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嬷嬷……"她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像是一片即将落地的枯叶,“我知您是为我好。只是这药入喉如火烧,五脏六腑都像是在油锅里炸过一般……我,我实在是受不住了。”
说着,她身子一软,猛地侧过身去,肩头剧烈耸动,咳得整张脸都涨红起来,脖颈上青筋暴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将那原本就凌乱的鬓发死死黏在脸侧。
李嬷嬷见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嘴上却喊得更大声了:“哎哟我的姑娘!您这是何苦哟!夫人也是没法子,您就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她一边喊,一边手脚麻利地将药碗往旁边小几上一搁,顺势就要伸手去探沈若瑶的脉门。
沈若瑶像是受惊般猛地缩回手,缩进被褥深处,只露出一双惊恐未定的眼睛,颤声道:“嬷嬷别碰我……我怕冷……"
李嬷嬷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满脸褶子的慈爱:“姑娘说的是,老奴这手糙,冰着姑娘了。那您先歇着,老奴这就去回禀夫人,说您今日怕是不好起身去正院请安了。”
“有劳……嬷嬷。”沈若瑶虚弱地点头,重新闭上眼,胸口起伏不定,仿佛随时会停止呼吸。
李嬷嬷又絮叨了几句要注意保暖、按时喝药之类的场面话,才慢吞吞地起身,提着裙摆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榻上那团看似奄奄一息的影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压低声音对门外的丫鬟吩咐道:“看紧点,姑娘身子骨弱,受不得半点惊吓。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仔细你们的皮!”
“是,嬷嬷放心。”小丫鬟脆生生地应着。
厚重的棉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沈若瑶依旧维持着那副摇摇欲坠的姿态,连呼吸都刻意放得绵长而微弱。直到院中传来李嬷嬷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直至彻底消失在巷口,她紧闭的双眸才缓缓睁开。
那一瞬,原本的浑浊、怯弱、死气沉沉,如同被狂风卷走的乌云,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冷静,锐利,杀机暗藏。
她根本没中毒,或者说,中的那点子毒,早在昨夜就被她用秘法逼出了大半。如今这般作态,不过是以退为进,要在暗处看清这侯府的水,到底有多深,这王氏的刀子,又磨得有多快。
“春桃。”她轻声唤道,声音清冷平稳,再无半分刚才的嘶哑。
守在屏风后的贴身丫鬟春桃立刻闪身而出,手里还捏着一块帕子,满脸愤懑:“小姐!那李嬷嬷也太欺人了!说是送药,那药渣里明明掺了让人手脚发软的东西!若不是小姐早有准备提前服了解药,只怕现在真要被她们拿捏住了!”
沈若瑶缓缓坐起身,动作流畅自然,哪里还有半分虚弱的样子。她抬手拔下头上那根素银簪子,在指尖轻轻转动,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她若是不掺东西,反倒不是王氏了。”沈若瑶淡淡道,唇角噙着一丝冷笑,“前日里我当众揭穿她下毒害老夫人,又夺了主母令牌,她若是还能沉得住气,那才叫可怕。如今这般迫不及待地下手,只能说明一件事——她急了。”
“急了?”春桃一愣。
“因为属于她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流失。”沈若瑶将银簪重新插回发间,动作利落,“春桃,扶我起来。既然她们想看戏,我这做女儿的,总得换个更清楚的姿势看回去。”
“小姐,您身子还没好……"春桃担忧地要去扶。
“好得很。”沈若瑶借力站起,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走,去后院角门看看。我记得,今日该是各房管事婆子去正院领月例的日子吧?”
春桃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恍然大悟:“小姐是想……"
沈若瑶没说话,只是理了理微皱的衣袖,披上一件半旧的斗篷,将大半张脸都遮在兜帽之下,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溜了出去。
冬日的侯府,萧瑟中透着一股压抑。
往日里此时,各个院落早该是人来人往,浆洗的、送炭的、传话的,热闹得很。可今日,一路上竟显得格外冷清,偶尔撞见几个婆子,也是行色匆匆,见了人便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越是靠近正院荣安堂的方向,那股诡异的安静便越发浓重。
沈若瑶拉着春桃,避开大路,专挑那些堆满枯枝败叶的偏僻小道走。绕过一道爬满枯藤的垂花门,穿过一片早已荒废的芍药圃,视线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处隐蔽的假山石后,透过嶙峋怪石的缝隙,恰好能将正院侧面的垂花门及通往库房的那条甬道尽收眼底。
“嘘。”沈若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春桃噤声。
只见不远处,原本该是井然有序排队领月例的管事婆子们,此刻正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寒风卷着雪沫子往人脖子里灌,那些婆子个个缩着脖子,脸色冻得发青,却没人敢动一下,更没人敢发出一丝异响。
正屋的台阶上,摆了一把铺着虎皮的大椅。
一个身穿枣红色织金缎袄,头戴赤金嵌宝抹额的妇人,正端坐在上。她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上面的银炭,神情慵懒中透着股说不出的倨傲。
正是继母王氏。
而在她身侧,李嬷嬷正尖着嗓子,拿着本厚厚的账册,一个个点名训斥。
“张家的,这个月的炭火怎么多了两斤?是不是私底下夹带出去了?”
“刘家的,这月例银子领回去,怎么转头就去了赌坊?当我们侯府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还有你!王嬷嬷!老夫人房里的金丝燕盏怎么少了一盏?是不是被你偷去孝敬你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了?”
每问一句,李嬷嬷的声音便尖利三分,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那些跪在地上的婆子脸上。而那些婆子们大多面露惶恐,有的瑟瑟发抖,有的欲言又止,却无一敢高声辩驳。
“夫人明鉴!老奴冤枉啊!”终于,一个年纪稍大的婆子忍不住磕头如捣蒜,“那燕盏是老奴亲手收进库房的,绝无不翼而飞的道理!定是……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王氏轻笑一声,声音圆润却透着刺骨的寒意,“这侯府上下,谁不知道我王氏治家严谨,眼里容不得沙子。你说有人栽赃,证据呢?人证物证呢?若是拿不出来,那就是监守自盗,按家规,杖责四十,发配庄子上去!”
“夫人!”那婆子吓得魂飞魄散,还要再辩。
“拖下去!”王氏脸色一沉,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再敢多言一句,直接打死扔去乱葬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私底下都在议论些什么!说我趁老夫人病重,趁机揽权?说我苛待庶出,打压异己?”
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毒蛇般扫过众人,最后竟似有意无意地往沈若瑶所在的方位瞥了一眼,虽然隔着重重假山,但那眼神却仿佛穿透了障碍,直直钉在沈若瑶身上。
“我告诉你们,这侯府的天,早就变了!老夫人年纪大了,脑子糊涂,这管家的担子,总得有人挑。我身为填房夫人,替老爷分忧,替这个家把关,有什么错?若是连这点小事都管不好,还要我这个主母做什么?”
王氏说着,嘴角勾起一抹猖狂的笑意,声音陡然拔高:“从今往后,这府里的一草一木,一针一线,乃至主子的衣食住行,若没我的手令,谁也不许擅自动!至于那位‘病重’在床的沈大小姐……"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中满是讥讽与快意。
“听说她毒入膏肓,怕是熬不过今冬了?既然如此,她房里的那些嫁妆单子,还有老夫人刚赐下的那块传家玉佩,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趁早清点出来,入库保管,免得日后被人昧了去,岂不辜负了老爷和我这一片‘慈爱’之心?”
跪在地上的婆子们闻言,有的面露不忍,却更多地是麻木与畏惧。
李嬷嬷立刻心领神会,高声应道:“夫人说的是!老奴这就带人去清芷阁‘帮’姑娘整理!若是姑娘‘走’得急了,这些东西可不能再留在外头招人惦记!”
“去吧。”王氏挥了挥手,像是在打发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动作利索点,别弄出太大动静,免得冲撞了贵人。毕竟……"她眯起眼,望向谢衍之所住的听雨轩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又被贪婪所取代,“有些东西,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才踏实。只要掌控了财权和人权,就算这侯府翻了天,也得按着我的规矩转!”
假山后,春桃听得浑身发抖,气得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转头看向自家小姐,眼中满是焦急与愤怒:“小姐!她们……她们这是要明抢了!那王氏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觊觎您的嫁妆和老夫人的赏赐!咱们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就去告诉老夫人?”
沈若瑶静静地看着不远处那张扬跋扈的身影,看着王氏那张写满野心与贪婪的脸,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惊慌。
她只是微微眯起眼,目光穿过寒冷的空气,仿佛透过王氏,看到了前世那个在雪地里被活活冻死,尸身被野狗啃食的自己。
那时候的王氏,也是这般得意洋洋,踩着她的尸骨,坐稳了侯府主母的位置,享受着荣华富贵。
“急什么。”
沈若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她不是想管吗?不是想揽权吗?那就让她管,让她揽。”
春桃愕然:“小姐,您……"
沈若瑶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喧嚣,兜帽下的双眸亮得惊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冷的笑意。
“只有把诱饵抛得足够大,鱼儿才会迫不及待地张口。她以为自己在布局收割,却不知,从她踏出正院第一步开始,就已经是在替我做嫁衣了。”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成水。
“李嬷嬷不是要去清芷阁吗?那就让她去。我那些‘珍贵’的嫁妆单子,早就替她准备好了。不过……"沈若瑶指尖轻轻一弹,那点冰水飞溅而出,瞬间消融在寒风中,“想要拿走我的东西,总得留下点什么做抵押,你说是不是?”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心中的慌乱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她想起小姐前几日的种种手段,心中顿时有了底气:“小姐放心,春桃明白该怎么做了!”
沈若瑶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正院方向。
那里,王氏依旧高高在上,指点江山,仿佛整个侯府都已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殊不知,一张更为庞大、更为精密的网,已经在这个寒冷的冬日清晨,悄然张开。
“走吧。”沈若瑶转身,斗篷在风中扬起一道决绝的弧度,“回阁里等着。好戏,才刚刚开场。”
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小径尽头,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而正院中,王氏显然还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畅想中。她轻抚着手上的金护甲,对李嬷嬷吩咐道:“动作快点,把那丫头的东西都搬空了!等她一死,这清芷阁的地界,正好拿来给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做书房!到时候,这侯府内外,还有谁能忤逆我?”
李嬷嬷谄媚地笑着:“夫人英明!那沈若瑶就是个短命鬼,哪斗得过您这尊大佛!咱们现在就去,保证连她一根针都不剩!”
王氏得意地大笑起来,笑声尖利,惊起了枯树上一只寒鸦,扑棱着翅膀飞向灰暗的苍穹,发出一串凄厉的啼鸣。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侯府最高处的听雨轩屋顶之上,一道玄色身影负手而立,早已将下方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谢衍之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却闪烁着玩味而危险的光芒。
他看着沈若瑶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正院中狂妄自大的王氏,薄唇微微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想拿她的嫁妆?想动她的人?”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
“王夫人这算盘打得倒是响亮,只可惜,她选错了对手,更站错了队。”
谢衍之转过身,衣袂翻飞间,一股凌厉的杀气悄然弥漫开来。
“既然你这么喜欢布局,那本世子便陪你好好玩玩。看看最后,究竟是谁入了谁的瓮,谁……又是谁的棋子。”
风起云涌,侯府的平静表象之下,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这一刻,正式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