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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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行收到邱婷那条微信的时候，北京八月的傍晚正在慢慢暗下来。
他刚从校外骑共享单车回来，校门口的保安正坐在门卫室里对着手机看短视频，声音被闷在玻璃窗后面。他站在宿舍楼下擦了把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一边往上走一边掏出来看。邱婷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楼道里的声控灯刚好灭了，他停了一下，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邱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路行，这周末回广州一趟。裴欠他们都说想聚聚，林远他姐姐那家店开了，就在广州，叫‘近’。我们在她那订了个包厢唱歌。你周末有空没？”
路行没有马上回。他走到四楼拐角停下来，扶着楼梯扶手，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他想起林远说过的，他姐姐叫林近，很近的近。他想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打了两个字：“几点？”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上楼。手机又震了一下，邱婷回：“周六晚上七点，广州见。”
周六傍晚，路行从广州东站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八月的广州像一块被烈日晒了一整天的湿毛巾，即便太阳落山了，空气里还是热的，黏的，带着柏油路面和植物叶子的气味。他沿着出站通道往外走，手机亮了一下，邱婷发来一个定位，上面标记着一个名字：“近”。
路行打了一辆车。车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街上停下来，他下车的时候看到那扇门——灰砖墙，大落地窗，门口挂着一块铁艺招牌，上面只有一个字：“近”。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落在门前的青砖地上，像一条窄窄的河流进夜色里。他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里面的冷气裹着低沉的音乐声涌出来，把他整个人接住了。
里面很大，挑高的空间里保留着旧厂房的横梁和管道。吧台是一整面墙，酒瓶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音乐声很低，像一条在脚边慢慢淌的河。路行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到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裴欠正朝他招手：“上面。”
他沿着楼梯往上走，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裴欠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暖黄色的灯光涌出来，裹着空调冷气和一点淡淡的烟味。包厢里赵小宇、江浩、陈燃、邱婷、张小雨都在了。裴欠从墙角拎出一把木吉他递给路行，说：“你的。”路行看着那把琴，琴颈上的漆已经有些磨损了，琴弦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是他很久以前留在广州出租屋里那把。他不知道裴欠从哪里翻出来的，但琴被调过了，弦是准的。他接过来，靠在沙发边，没有弹。
裴欠蹲在点歌屏前划了几下，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江浩拿起了电吉他。路行靠着沙发，那把旧吉他的琴颈抵着他的膝盖，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凉丝丝的。
“问我有没有确实也没有，一直躲避的藉口非什么大仇。”唱完副歌之后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骂了一句，有人笑了一声。路行没有唱，但他的手指在琴颈上轻轻刮了一下，像是从那根旧弦上借了一点什么，又放回去了。
后来裴欠又唱了几首，酒开了第二轮。路行喝了几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走廊尽头是露台，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夜风涌进来，带着广州八月特有的潮热和远处宵夜摊的烟火气。他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又把手机放回去，从另一边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低头用打火机点。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才稳住，烟头亮起一小圈红光。他吸了一口，烟雾被夜风吹散，很快就没了形状。
他听到身后的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近，在他旁边停下，隔了大半个身位的距离。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但他还是偏过头看了一眼。林远站在他旁边，也靠在栏杆上，低头看了一眼路行手里那根烟。
“这么大个人了，还抽烟，高三你放学回家的路上都抽，小心肺黑”林远说。路行没有马上回答，又吸了一口，把烟吐出来之后才偏过头：“那你呢？你也不是一样在抽。”林远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偏过头避着风点燃，吸了一口。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各自夹着烟。露台上那几串暖黄色的小灯在风里轻轻晃着，把地面上的光影摇成一片细碎的金色。路行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烟灰被风吹落了一小截。林远站在他旁边，手里的烟静静烧着，火星在风里忽明忽暗。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被风扯散，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没飘多远就不见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指间那根烟的烟灰慢慢变长，没有弹掉，让它自己落下去。烟灰落在地砖上的时候散成一团浅灰色的粉末。
路行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间，烟灰被风吹落了一小截。林远也把烟从自己嘴里拿下来，侧过身，伸手把路行手里那根烟抽走了。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一样。路行的指节被他的指腹擦过一下，带着一点凉意。林远把那根烟和自己那根并在一起，两只手各夹一支，同时送到嘴边吸了一口。两根烟的烟头同时亮了一下，像两盏被同时点燃的小灯。他吐出一口烟雾，然后把路行那根烟放回路行嘴边，烟嘴上带着一点微热的温度。
路行顿了一下，接住了那根烟，含住吸了一口。火星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林远的手指在收回的时候在夜风里停了一瞬，指尖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那根烟被抽走之后留下的空隙。路行说：“抢烟这种事你也干。”林远说：“你不是也抽了。”路行没有反驳。他又吸了一口烟，这一次含在嘴里的时间比之前久一些，然后慢慢吐出来，看着那缕烟被风扯散。两个人的烟在风里并排烧着，火星偶尔同时亮一下，像两盏距离很近的灯各自在风里调整着自己的亮度，有时同时变亮，有时一明一暗，但没有人去调整那盏暗的，好像在等它自己找回节奏。露台上那几串小灯在风里轻轻晃动，暖黄色的光影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替他们丈量那一段缝隙的宽度，又像是在替他们保留一段无论如何都不会合拢的停顿。
“你明天几点的车？”林远问。路行说：“下午。”林远把手里那根已经烧到头的烟按灭在栏杆上，火星被压成一小片暗灰色的灰烬。他没有立刻把手收回去，手指在栏杆上停了一下：“那少抽点。明天嗓子疼。”路行说：“那你别抢我的。”林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那一眼很短：“下次别一个人在这抽。”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推开玻璃门之前停了一步，偏过头，像是想再说点什么，但他没有开口，推开门进去了。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有人把一枚硬币平放在桌面上，用指尖推了一下，让它停在桌子中央，林远转头看他说：“路行我会永远爱你”，那声音很小，小到路行听不见，他也不想听。
路行一个人站在露台上，指间那根烟还剩半截。他吸了一口，火星在风里亮起来。他感觉到烟嘴上残留的温度正在慢慢变凉，像一段正在收窄的距离中最后那一点还没被风吹散的热气。他把烟按灭在栏杆上，火星被压碎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盖过去。露台上那几串小灯还在风里晃着，光影在他脚边的地面上慢慢地移了一下。他站在那里多待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回包厢。
包厢里已经切了蛋糕。路行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多了一只白色的蛋糕，奶油上插着一根蜡烛，火苗正晃着。邱婷说：“秋姐订的。”裴欠问：“谁点的？”没人回答。邱婷说：“我订的。”她顿了一下又说：“庆祝我们还能坐在一起吃蛋糕。”路行接过张小雨递来的那碟蛋糕，叉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空调的风吹过来，吹得他后颈的头发微微拂动。他坐在那里慢慢把那一块吃完了，把碟子放在茶几边缘，没有立刻站起来。
后来他站起来，穿过走廊下楼，走到吧台前面。林近正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放着一杯水。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路行，像是一直在等他下来，等他走到吧台前坐下来，才开口：“林远走了？”路行说：“走了。”林近说：“他跟我说他来过了。”路行没有接话。林近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张纸片推到他面前。路行拿起来看，上面写着一行字，是林远的笔迹：“北京八月热不热？”路行看着那行字，把纸片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林近说：“他没跟你说这句话。他写了，没发给你。我让他发的，他没发。”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所以我替他给你。”路行握着那张纸片，没有拿出来。他抬头看着林静：“北京热。”林静看着他。他停了一下又说：“你跟他说，北京热。让他秋天来看。”林近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把杯子放回吧台上，起身把杯沿调整了一下方向，像是把它搁到了某个不会被碰倒的位置上。路行从高脚凳上站起来，转身往门口方向走了两步，林静在身后说了一句：“知道了。我会跟他说的。”路行没有停下来，他穿过店堂，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八月的夜风迎面扑过来，热烘烘的，他把那张纸片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走下台阶。
第二天下午路行坐在高铁上，车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窗外的广州在慢慢往后退，那些骑楼的轮廓正在一寸一寸地缩小。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片又看了一遍：“北京八月热不热？”然后他打开手机，翻到林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北京热。”删掉。重新打：“秋天来看看就知道了。”指腹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会儿，最后他发了三个字：“八月热。”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林远回了一个字：“知。”然后又发了一句：“下个月去找你。”路行看着那行字，窗外有一片被太阳晒得发亮的田野正从他视线里滑过去。他靠着椅背，窗外的田野还在往后跑，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手机的指节，还有夹过烟的那两根指腹。
秋天的时候林远来了北京。他们去看了银杏，去了香山，去了学校门口那家面馆。冬天的时候林远又来了。北京下雪那天路行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羽绒服站在宿舍楼下等他，雪落在他肩膀上。林远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没有立刻走过来，他站在车门旁边，拍了拍肩上落的雪。两个人中间隔着小半条街和正在下落的雪，路灯在雪里亮着，光晕被雪花揉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色。林远走过来，走到路行面前，伸手拍了一下他肩膀上的雪。他的手指隔着羽绒服的布料碰了一下路行的肩膀。
他们沿着那条街走了一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雪地上，交叠又分开。停下来的时候，林远偏过头看着路行说了一句：“北京冷。”路行说：“冷。”林远说：“下个月还来。”路行在路灯和雪光的映照下看着他：“那你下次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我好把暖气开足一点。”林远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拍雪的那只手，指腹上还沾着一点融化的雪水。他把手收回去，放在外套口袋里。路行也没有再说话，但他把那根烟的余烬从记忆里翻出来，觉得它好像一直还亮着。
林远第三次来北京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底了。
他没有提前告诉路行。那天早上他在广州的出租屋里醒来，窗外下着小雨，冬天的雨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长的水痕。他坐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那只旧帆布包，往里面塞了一件外套和充电器，出门去了广州东站。四个小时之后他站在北京西站的出站口，风迎面灌过来，干冷干冷的，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锋利。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犹豫了两秒，没有发消息，直接打了辆车报了北京中医药大学的地址。出租车穿过灰蒙蒙的城市，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那些光秃秃的树和低矮灰白的建筑一格一格地往后跑，没有觉得陌生。
他在校门口下了车，门卫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找谁。他说了一个宿舍楼号，门卫让他登记了名字和身份证号，然后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了。校园里人不多，路面上的积雪已经被扫到两旁堆成灰黑色的雪堆。他沿着那条路走了大概十分钟，经过一栋楼的时候，透过一楼走廊的窗户看到里面有人穿着白大褂在走动。他脚步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中医门诊部"。
他想了想，绕到正门，推门走了进去。里面不大，一条走廊两边是几间诊室，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能看到里面摆着几排药柜。空气里有淡淡的中药味，混着消毒水和纸张的气味。他站在走廊里，左右看了一眼，正犹豫要不要往里走，那扇半开的门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你这味药……"声音停了，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又说，"这味药换成炙甘草，你回去之后，用的时候，注意看舌苔。
林远站在走廊里，没有再往前走。那个声音隔着一扇半开的门传出来，不大，带着一点刚跟人说过话之后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认真。他听出了那是路行的声音。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就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听着门里那个声音继续说着关于药材、脉象、舌苔之类他听不太懂的话。
过了几分钟，那扇门被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拿着处方单走了出来，经过林远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有停留，继续往外走了。门半开着，路行站在药柜前面，正低头在处方单上写什么。他没有换白大褂，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笔。他抬头的时候像是习惯性地朝门口看了一眼，然后笔尖在处方单上停住了。林远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隔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他。路行放下笔，笔在桌面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你怎么来了？"路行问。林远说："路过。"路行看着他没有说话。林远又说了一句："到了北京，想着你在，就过来了。"路行没有接那句话。他把笔放下，把处方单推到桌边。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放回去，说了一句："你等一下。"他转身走回药柜后面，打开其中一格抽屉，从里面取出几袋已经分好的药包，装进一只白色塑料袋里，封好口，然后走到门口，把袋子递到林远面前。林远低头看着那只塑料袋，袋口扎着，里面是几包浅棕色的药材，隔着塑料布能看到干枯的叶片和根茎的轮廓。他说："给我干什么？"路行说："你拿回去泡水喝，最近降温了，你嗓子有点哑。"林远没有接："你怎么知道我嗓子哑了？"路行说："你刚才说话的时候带了一点气音，你自己没注意。"林远顿了一下。他伸手接过那只塑料袋，袋口扎着，隔着塑料布能感觉到里面那些药材的棱角硌着他的手掌。他握着那只袋子，站在原地，站在那间诊室的门框外面。
路行把袖子放下来，转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穿上："你等我一下，我把东西收了就走。"林远点了点头，没有进去，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他手里那只塑料袋被他换到了另一只手里。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那片光，没有抬头看走廊尽头那扇正在被人关上的门。他听着门里传来的脚步声和抽屉被关上的声音，那些声音隔着一面墙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轻了，但它们落进他耳朵里的节拍，和这个下午是一致的。
路行从诊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外套已经拉好了，肩上挎着一只书包。他走到林远面前停了一下："走吧。先吃饭。"
两个人走出中医门诊部，沿着校园那条路往外走。路行走在前面半步的距离，林远跟在他后面，那只白色塑料袋被他拿在手里，里面的药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干枯叶片摩擦的细小声响。路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拿着喝。"林远说："我没杯子。"路行说："我给你一个。"林远没有再说什么，把那只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里。
那天晚上路行带林远去他宿舍楼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吃饭，两个人要了几道菜，路行加了一杯热水推到林远面前。吃完饭之后路行回到宿舍拿了一只带盖的保温杯下来，递给他："拿回去用。药包拆开泡就行，一次一小包。"林远接过那只杯子，深蓝色的，表面没有花纹。他握着那只杯子站在路灯底下，广州带来的旧帆布包还挎在肩上。他说："那你什么时候搬出去？"路行说："快了，下个学期。"林远点了点头。他把那只杯子放进帆布包里，拉链拉好："那我下个学期再来看你。"
路行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林远把保温杯收进包里。他说："好。"林远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那药包要是管用的话，我下次来了再找你拿。"路行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背影："管用。我开的方子。"林远没有回头，他往前走了几步，风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微微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林远回到广州之后，用那只深蓝色的保温杯泡了一包路行给他的药。水倒进去的时候干枯的药材慢慢舒展开来，水变成浅浅的褐色，飘出一股不太熟悉的、草药特有的气味。他坐在窗边捧了一杯，窗外是广州的冬夜，路灯把对面楼房的墙壁照成暖黄色。他低头喝了一口，温的，有点苦。喝到第二口的时候，他把杯子放下，看到自己手指握着杯壁的轮廓在灯光下映在杯身上，隔着一层隔热层，不太清晰。他伸手拿起手机，打开和路行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药喝了。有点苦。"发出去之后他继续握着那杯水，看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一下，又灭了。过了一会儿，路行回了一句："良药苦口。"
林远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有立刻咽下去，含了一会儿，让那股苦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窗外对面楼房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药材已经沉在杯底，舒展开来，像一片被水泡透的小小树叶。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的时候路过窗边，低头看了一眼杯底那片舒展开来的叶子，它在水中微微晃动，像是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完成了最后一次舒展。他在那里多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接满热水，把杯盖合拢，放在窗台上。那杯水里的苦味已经散了大半，但还有些微弱的、沉在杯底的余味，像是被傍晚的风从远处吹来的一缕烧柴的气味，淡得快要辨认不清，但还没有完全消失。他想，良药苦口。他多喝几口，那点苦味就会慢慢淡下去，像广州的冬天一样，不需要等太久的春天就会来。
冬天快过完的时候，路行搬出了宿舍。他在学校北门外面租了一间小房子，一室一厅，不大，但朝南，冬天下午的时候阳光能从窗户照进来，铺满半张床和整面墙。他搬进去那天没有告诉很多人，自己收拾了两个行李箱和一只装书的纸箱，骑着共享单车一趟一趟地运，搬到最后一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新房间的窗边，看着外面那条窄窄的街道，路灯刚亮，暖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没有行人。他打开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发给了林远。没有配字。
过了一会儿林远回了一条：“搬完了？”路行说：“搬完了。”林远说：“地址发我。”路行看着那三个字，把地址打出来，发了过去。那是他第一次把新家的地址告诉别人。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没有再看屏幕。他弯腰拆开那只纸箱，把里面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在书架上。书架是房东留下的，木质的，有点旧，但结实。他码到第三排的时候，手机在窗台上亮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看，林远回了一个字：“记下了。”路行把手机放回窗台上，继续码书。外面有一阵风吹过去，吹得窗玻璃轻轻震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
几天之后的傍晚，路行下课回家，在楼下信箱里看到一只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像是被人直接放进去的。信封是米白色的，摸上去有点厚度。他拿上楼拆开，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毛的，织得不完美，有一处针脚松了，像是织的人在某一刻分了心，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又补了两针，但补得不太整齐。围巾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是林远的：“搬新家，暖一下。”路行站在书桌前，把那条围巾拿起来，叠好，放进了衣柜里。他没有戴，但他知道那条围巾在那里。他站在衣柜前没有马上关上柜门，看了一会儿那截深灰色的折叠边缘，然后把柜门关上了。柜门合拢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羊毛的触感，微微发暖。
他拿出手机，给林远发了一条消息：“围巾收到了。”林远说：“戴上试试。”路行说：“还没有出门，等出门再戴。”林远没有再回。但路行知道他看到了。
元旦之后北京更冷了，风刮在脸上像砂纸，路行出门的时候会戴上那条围巾。他第一次戴的时候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深灰色的羊毛贴着他的下巴和下颌线。他看着镜子里裹着围巾的自己，头微微向左偏了一点，目光落在围巾边缘那处松了的针脚上。然后他拉开门，走进外面的北风里。围巾确实暖，走了一段路之后那股暖意从脖颈处蔓延开，像有一双手在替他挡着风。
有一天晚上他下班回来，走进楼道的时候看到门口放着一只纸袋，不大，袋口封着。他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盒陈皮，和一包腊肠。陈皮是整片的，颜色深褐，边缘卷曲，散发着醇厚的陈香。腊肠用油纸包着，扎着麻绳。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林远的字迹：“陈皮泡水，腊肠蒸饭。”路行把陈皮和腊肠放进了厨房，过了一个星期他才把它们打开来用。他蒸了一锅饭，腊肠切成薄片铺在饭面上，熟的时候油脂渗进饭粒里，满屋子都是咸香的气味。他盛了一碗坐在窗边慢慢吃，吃的时候想起纸条上那行字——“陈皮泡水，腊肠蒸饭。”他想，这大概就是"近"的意思。不需要说很多话，但东西到了，用得上。
春节前路行回了广州。他没有提前告诉林远，但他到广州的那天晚上，还是去了那家叫"近"的店。他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吧台后面坐着林静，正在低头记账。她抬起头看到路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了两个字才放下笔：“林远在楼上。”路行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手臂上，站在吧台前面。他说：“他知道我回来吗？”林静说：“他不知道。但你可以上去告诉他。”路行没有回答。他在吧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吧台。林静已经低下头继续记账了，她的笔尖在纸上滑过，留下一行新的字迹，比他离开前又多了几个字，像是这个夜晚的一部分正在被完整地写下来。
楼上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面，门是关着的，但门缝下面透出暖黄色的光。他抬手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声音，但有脚步声。门被拉开的时候林远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只玻璃杯。他看到路行的时候动作没有变，但那只杯子在他手里停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路行脖子上那条围巾：“戴上了？”路行说：“戴上了。”林远侧身让开门口：“进来。”
路行走进去，包厢里和上次差不多，暖黄色的灯光铺满了整个空间。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像是一开始就准备了两只。路行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杯已经倒好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他在那杯茶的水汽里抬起眼睛看着坐在对面的林远：“我回广州过年。”林远坐在他对面，隔着茶几：“待几天？”路行说：“一周。”林远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那你明天有空没？”路行说：“有。”林远说：“来吃饭。我做饭。”路行握着那杯茶看着他：“你会做饭？”林远说：“会一点。最近学的。”
第二天傍晚路行去了林远住的地方。是一间老式的民宅，在一条窄巷子里，门口种着一棵不高的桂花树，冬天没有花，只有深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林远开门的时候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一点水，像是正在切什么。路行进门之后在客厅里站了一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放着一只深蓝色的保温杯，和他给的那只一样。他看了一眼那只杯子，没有说什么。
林远转身回了厨房，路行在餐桌前坐了下来。桌上已经摆了两副碗筷，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中间，旁边还有一小碟酱油。厨房里传来油锅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响，像是一段被反复练习过的旋律。路行靠着椅背，看到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暮色里微微晃动，像是在替这个傍晚打拍子。林远端菜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接了一下，两个人隔着餐桌的距离对视了不到一秒，又各自移开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吃完之后路行帮他把碗碟收到厨房，站在水槽旁边冲水。林远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路行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着他。水流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静静地淌着，像一条细细的河线在冬夜里缓缓地流，不宽，不窄，刚好能容纳两个人的脚步声各自沿着河岸慢慢走。
春节那天晚上路行是在沈念秋家吃的年夜饭。沈念秋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白切鸡、清蒸鲈鱼、蒜蓉菜心、莲藕排骨汤。路行坐在餐桌前，面前那碗汤冒着热气。他低头喝了几口，沈念秋坐在对面看着他，没有催他说话。他放下碗的时候她问了一句：“你系咪有嘢想讲？”路行握着汤碗，碗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传到他的指腹上。他说：“妈，我交了个人。”沈念秋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菜夹到碗里，语气没有变化：“边个？”路行说：“以前同你讲过嘅。广州嗰个。”沈念秋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她夹了一块鸡肉放到路行碗里：“你觉得好就得。”路行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鸡肉，没有回答，但他伸手拿起筷子夹起了那块肉，放进了嘴里。
那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经过林远住的那条巷子，看到那棵桂花树在路灯下面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被风微微吹动。他拿出手机给林远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没过多久手机亮了，林远回了一个字：“快。”然后又来了一条：“你明天有没有空？”路行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有。”
第二天他们沿着江边走了很长一段路。冬天的江风很凉，但阳光很好，把江面上的水纹照成一片碎碎的金色。路行走在前面，林远走在他旁边，两人的手都插在各自的外套口袋里。走到一座桥底下的时候林远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江面。路行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安静地看着水面上那些细碎的粼光。过了很久，林远开口说了一句：“你上次说的那个地址，我记住了。”路行没有转头：“记住了然后呢？”林远说：“然后我想了想，觉得我可以去北京。”路行没有回答。他看着江面上那些碎光在水波里起起伏伏，像一篇不需要被翻译成文字的文章。他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指在轻轻收拢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北京冬天很冷。”林远说：“我知道。我带了那条围巾。”
路行没有回答，但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很小，小到像是被风吹了一下才挪动的，但它确实发生了。两人并排站在江边，冬天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灰色的地面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路行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指被另一只手碰了一下，很轻，像是试探水面的温度。他没有缩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