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乞丐她不想努力了》三郎我是环环

2、城隍庙里不养闲人 城隍庙里不

　　城隍庙在江宁府的东北角，说是庙，其实早就荒了大半。
　　正殿还供着城隍爷，香火稀稀拉拉的，只有初一十五才有几个老太太来上香。偏殿塌了两间，剩下几间勉强能住人，被丐帮的人占着。
　　说是丐帮，其实就是一群没处去的乞丐凑在一起抱团取暖，跟话本里那种有帮主、有护法、有分舵的大帮派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在这儿有个位置——大殿后面那间小耳房，原来是放香烛的，巴掌大，但好歹有顶有墙，下雨不漏水，刮风不进风。是我花了整整一个月，帮城隍庙的看庙老头赵伯捶背揉腿修屋顶换来的。
　　赵伯说我亏了，一个月苦力换一间破屋子。
　　我说赵伯您不懂，这叫什么？这叫长期投资。有了屋子我就有了据点，有了据点就能招揽生意，招揽了生意就有收入——到时候分您一成。
　　赵伯以为我在吹牛。
　　但我是认真的。
　　我在这条街上混了三年，早就不是那种蹲在墙角等人施舍的乞丐了。
　　我的业务分三块：第一块是跑腿，帮街坊邻居送个信、买个东西、排个队，收个三文五文的跑腿费；第二块是“调解”，永宁街上哪家夫妻吵架、邻里纠纷，我嘴皮子利索，帮着劝劝，主家高兴了赏几个铜板；第三块是“信息”——这就说得高级了，说白了就是我知道这条街上每家铺子什么时候进货、什么东西好卖、哪个客人难缠，有人愿意花钱买这些消息，我就卖。
　　正经商人觉得这是“情报”，街坊邻居觉得这是“八卦”。
　　叫什么不重要，能换馒头就行。
　　所以严格来说，我不算纯粹的乞丐了。我有收入，虽然不多；我有住处，虽然破；我甚至还有个“产业规划”——等攒够了钱，我想在柳巷口租个小门面，开个杂货铺，卖点针头线脑、瓜子糖果之类的东西。
　　苏晚棠说我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说你懂什么，这叫“乞丐的自我修养”。
　　---
　　但今天，我蹲在城隍庙的台阶上，一点想规划未来的心情都没有。
　　巷子里听到的那段对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从苏家下手。”
　　“那小乞丐身上有我们要的东西。”
　　“盯了这么多年。”
　　他们是谁？盯了多久？那块玉佩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我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指尖碰到的是一片温热的触感。
　　这块玉佩丑是真丑。灰扑扑的，上面刻的花纹都磨平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出是个什么兽的形状，具体是什么兽——我说它是麒麟，疯老头说它是貔貅，苏晚棠说它像个长毛的□□。
　　我们三个都没说对，因为它实在太模糊了，说什么都行。
　　疯老头把玉佩给我的时候，我刚被他从雪地里捡回来不久。那时候我大概四五岁，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苏陌”这个名字是疯老头给我取的，他说捡到我的时候，我躺在陌路边上，身上盖着一层薄雪，差点就冻死了。
　　“陌路相逢，就叫苏陌吧。”
　　他起名字的水平跟他教功夫的水平一样——凑合。
　　至于那块玉佩，他说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应该是我的东西。“好好收着，别让人看见。”他难得正经地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我那时候小，不懂，只觉得这玉佩丑，不想戴。疯老头说你不戴我打断你的腿。
　　后来他走了，我也没扔，就这么戴着了。
　　十几年了，从来没人多看过这块玉佩一眼。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小陌？小陌！”
　　我回过神，赵伯从大殿里探出头来，冲我招手：“发什么呆呢？过来帮忙搬东西！”
　　“来了。”
　　我拍拍屁股站起来，把玉佩往衣服里塞了塞，跑进大殿。
　　赵伯说的是后院堆的一批旧砖，说是要搬到东边去修墙。我看了看那堆砖，又看了看赵伯的腿——他的老寒腿一到阴天就疼，走路都费劲，更别说搬砖了。
　　“赵伯，您歇着，我来。”
　　我撸起袖子开始搬。一摞五块，一趟一趟地往东边运。
　　赵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我搬，嘴里念叨：“你这丫头，瘦得跟竹竿似的，力气倒不小。”
　　“赵伯，我这叫精瘦，不叫瘦。精瘦的人都有力气，您信不信？”
　　“信，信。”赵伯乐呵呵地点头，“你要是胖了，我还不敢用你呢。胖了就跑不动了，跑不动就没人给我搬砖了。”
　　“……赵伯您这话说得，好像我就值几块砖的钱。”
　　“那你以为呢？”
　　我噎住了。
　　行吧，在赵伯眼里，我可能确实就值几块砖。
　　搬完砖，我去井边打了水洗手。水凉得很，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小陌！”
　　院墙外面探进来一个脑袋，是住在隔壁巷子的小豆子，十二三岁的小乞丐，平时跟着我混，帮我跑跑腿、递递消息，我管他两顿饭。
　　“怎么了？”我甩甩手上的水。
　　“苏家姐姐让我给你带话！”小豆子趴在墙头上，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兮兮的，“她说今天下午有人去她家肉铺打听你了！”
　　我的手顿住了。
　　“什么人？”
　　“不认识，两个男的，穿得挺体面的，说是过路的商人，问认不认识一个姓苏的小乞丐。”小豆子眨了眨眼，“苏家姐姐说她觉得不对劲，让你小心点。”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苏叔怎么说的？”
　　“苏叔说不知道，不认识，这条街没有姓苏的小乞丐。”小豆子咧嘴笑了，“苏叔看着老实，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苏家姐姐说他当时举着砍刀，那两个人就没敢多问。”
　　我忍不住笑了。
　　苏老二那个人，看着粗枝大叶的，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要是觉得不对劲，那张憨厚的脸能装得比谁都无辜。
　　“行，我知道了。”我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板丢给墙头上的小豆子，“辛苦了，去买个烧饼吃。”
　　“好嘞！”小豆子接住铜板，从墙头上缩回去，一溜烟跑了。
　　我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打听我的人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他们今天去苏家肉铺，是因为昨天巷子里那两个人没打听出结果，所以换了个路子？还是说——他们本来就是两拨人？
　　不管怎么说，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不打算善罢甘休。
　　我得想个办法。
　　既不能连累苏家，也不能坐以待毙。
　　但问题是——我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
　　下午，我去了醉仙楼。
　　不是去吃饭，是去找活干。
　　醉仙楼是江宁府最大的酒楼，三层高的楼，雕梁画栋的，门口两个石狮子比我还高。平时我这种身份的连门口都不让靠近，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醉仙楼缺人手。
　　每个月十五，醉仙楼都要大扫除，擦窗户、擦栏杆、擦招牌，活多得很，掌柜的会在街上找几个临时工帮忙。这种活对别人来说是脏活累活，对我来说是“高薪职位”——干一天能挣二十文，还管一顿饭。
　　我洗干净脸，把头发梳整齐，换了一件孙娘子给我的旧衣裳——青色的布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对着水面照了照，嗯，除了瘦了点，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到了醉仙楼，后门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是来找活干的。掌柜的姓钱，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挺着个圆滚滚的肚子，站在门口一个个地挑人。
　　“你，不行。”他指着第一个人摇头，“太脏。”
　　“你，也不行。”第二个人，“看着就不机灵。”
　　轮到我了。
　　钱掌柜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衣服上停了停，又看了看我的脸。
　　“叫什么？”
　　“苏陌。”
　　“干过没有？”
　　“干过。擦过窗户、洗过碗、搬过货，什么都能干。”
　　钱掌柜点了点头：“行，就你了。进去吧，找后厨的张婶领活。”
　　我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后厨。
　　张婶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正在指挥一群小工干活。她看了我一眼，递给我一块抹布和一桶水：“去二楼擦栏杆。擦干净点，今天二楼住着贵客，别冲撞了。”
　　“好嘞。”
　　我提着水桶上了二楼。
　　醉仙楼的二楼是雅间和客房，铺着地毯，挂着字画，比我住的那间耳房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我蹲在走廊上，开始一块一块地擦栏杆。
　　擦到第三根栏杆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房间里有人说话。
　　“查到了吗？”
　　这个声音——我手里的动作一顿。
　　是昨天巷子里那个声音。低沉的，带着点沙哑的男声。
　　我屏住呼吸，假装专心擦栏杆，耳朵竖得老高。
　　“查到了。那小乞丐叫苏陌，在永宁街混了三年，跟一个杀猪的姓苏的人家走得很近。脖子上确实挂着一块玉佩，灰色的，看不清花纹。”
　　“确定是那块？”
　　“属下找了当年经手的人辨认，描述对得上。应该是。”
　　沉默了一会儿。
　　“玉佩在她身上，人也在她身上。那东西……应该也在。”
　　“主子，要不要直接——”
　　“不急。”那个低沉的声音说，“强抢容易打草惊蛇。何况……她不一定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先盯着，找个合适的机会，让她自己交出来。”
　　“是。”
　　“还有，那个杀猪的……”声音顿了顿，“别动。她既然在乎，就是我们的筹码。筹码碎了，牌就不好打了。”
　　“属下明白。”
　　脚步声往门口移动。
　　我一个激灵，抄起抹布就往走廊另一头走，装作刚擦完一片区域要去打水的样子。
　　门开了，出来两个人。一个穿着灰衣，正是昨天在巷子里见过的那个随从。另一个——
　　我低着头，用余光瞟了一眼。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玄色锦袍，面容冷峻，眉目之间有种说不出的凌厉。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抬起头。”
　　三个字，不重，但有种让人没法拒绝的压迫感。
　　我慢慢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黑色的，很冷，像冬天的深潭。
　　他看了我两秒钟，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的脖子上——玉佩藏的地方。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你身上，有股香味。”
　　---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香味？什么香味？
　　我一个要饭的，身上能有香味？没馊味就不错了！
　　“主子？”灰衣随从回头看了一眼，表情有点疑惑。
　　那个年轻人没理他，只是盯着我，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我脑子飞速转了几圈，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客官好鼻子。小的今早用了皂角洗头，可能是那个味儿？要不就是……醉仙楼的熏香太好，沾衣服上了？”
　　他没说话，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大步走了。
　　灰衣随从跟上去，临走前瞟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我站在原地，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他身上有功夫，而且是顶尖的那种。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像小时候被疯老头拎着后脖颈扔出去的那种感觉，明明什么都没做，就是让人浑身发毛。
　　但让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是他说的那句话。
　　“你身上有股香味。”
　　我自己闻不到，但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万一这块玉佩，或者我身上别的什么东西，真的会散发出某种味道——而这种味道，就是他们找到我的线索？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玉佩，又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什么也闻不到。
　　“小陌！擦完了没有？下来吃饭了！”张婶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来了来了！”
　　我把抹布往桶里一扔，快步下楼。
　　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后厨的角落里，端着一碗白米饭，上面盖着红烧茄子——醉仙楼的员工餐，比我在外面吃的好十倍。
　　但我没什么胃口。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人的话。
　　“她不一定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那东西——不是玉佩，是“那东西”。
　　玉佩是装“那东西”的容器？还是“那东西”藏在玉佩里？
　　疯老头当年给我的时候，只说“好好收着”，没说这里面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他到底瞒了我什么？
　　“小陌？怎么不吃了？”张婶探头看我，“不好吃？”
　　“好吃，好吃。”我赶紧扒了两口饭，“张婶，我问您个事儿。”
　　“啥事儿？”
　　“醉仙楼二楼住的那个客人，是什么来头啊？”
　　张婶脸色一变，压低声音：“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嘛。”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穿得那么体面，肯定是京城来的大官吧？”
　　“你别瞎打听。”张婶瞪了我一眼，“钱掌柜说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那位的身份，不是咱们能打听的。”
　　“哦。”我乖乖低头吃饭，不再问了。
　　但心里的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已经扎下根了。
　　京城来的。姓甚名谁不知道，来干什么不知道，但目标是我——或者说，是我身上的某样东西。
　　他们不打算硬抢，要让我“自己交出来”。
　　那就好办了。
　　只要他们不动苏家，我就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慢慢玩。
　　至于怎么玩……
　　我看了看碗里最后一口米饭，把它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第一步，先搞清楚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第二步，搞清楚这东西到底在不在我身上。
　　第三步——
　　第三步再说吧，先把前两步走完。
　　---
　　从醉仙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揣着二十文工钱，往城隍庙走。路过柳巷口的时候，远远地看了一眼苏家肉铺。
　　铺子已经关了门，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隐约能听见苏晚棠在里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然后是苏老二的笑声。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城隍庙，我推开耳房的门，点上油灯，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边缘磨得发亮，镜面已经有点模糊了，但勉强能照出人影。
　　这是疯老头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他说这镜子是给我的“嫁妆”，让我好好留着。我说你一个老乞丐给我攒嫁妆，说出去谁信？他说你管谁信不信，让你留着就留着。
　　我把铜镜翻过来，对着油灯仔细看。
　　镜子的背面刻着一圈花纹，以前我以为是装饰，从来没在意过。但今天——在那个年轻人说“那东西”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疯老头曾经有一次喝醉了酒，拿着这面铜镜喃喃自语，说什么“东西在这里面，别让人发现”。
　　我当时以为他说胡话，没当真。
　　但现在……
　　我把铜镜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没发现什么异常。背面就是一圈花纹，中间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难道是我猜错了？
　　我正要把铜镜放回去，手指无意中按到了镜面中央——
　　“咔”的一声轻响。
　　镜面弹起来了。
　　不，不是镜面弹起来了，是整个镜面——是一层薄薄的铜片，下面藏着一个凹槽。
　　凹槽里，躺着一片薄如蝉翼的丝绢。
　　我心跳如鼓，手指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把丝绢挑出来。
　　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不是汉字，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符号，弯弯曲曲的，像蚯蚓一样。
　　我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认识。
　　但有一件事我认出来了——
　　这些符号的写法，跟玉佩上那些磨平的花纹，一模一样。
　　我慢慢地把丝绢叠好，塞回铜镜的暗格里，把铜镜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疯老头。
　　你到底是谁？
　　这块玉佩、这面铜镜、这些我看不懂的文字——它们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还有那些人，他们要找的“那东西”，就是这片丝绢吗？
　　如果是——他们为什么觉得这东西在我身上？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疑问压回心底。
　　不急。
　　今天至少确认了两件事：第一，我身上确实有他们要找的东西；第二，他们暂时不会动苏家。
　　这给了我时间。
　　时间，是我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我吹灭油灯，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睛看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
　　黑暗中，我轻声说了一句话，是说给疯老头听的：
　　“你老人家到底给我留了个什么烂摊子啊……”
　　第二章城隍庙里不养闲人
　　---
　　城隍庙在江宁府的东北角，说是庙，其实早就荒了大半。
　　正殿还供着城隍爷，香火稀稀拉拉的，只有初一十五才有几个老太太来上香。偏殿塌了两间，剩下几间勉强能住人，被丐帮的人占着。
　　说是丐帮，其实就是一群没处去的乞丐凑在一起抱团取暖，跟话本里那种有帮主、有护法、有分舵的大帮派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在这儿有个位置——大殿后面那间小耳房，原来是放香烛的，巴掌大，但好歹有顶有墙，下雨不漏水，刮风不进风。是我花了整整一个月，帮城隍庙的看庙老头赵伯捶背揉腿修屋顶换来的。
　　赵伯说我亏了，一个月苦力换一间破屋子。
　　我说赵伯您不懂，这叫什么？这叫长期投资。有了屋子我就有了据点，有了据点就能招揽生意，招揽了生意就有收入——到时候分您一成。
　　赵伯以为我在吹牛。
　　但我是认真的。
　　我在这条街上混了三年，早就不是那种蹲在墙角等人施舍的乞丐了。
　　我的业务分三块：第一块是跑腿，帮街坊邻居送个信、买个东西、排个队，收个三文五文的跑腿费；第二块是“调解”，永宁街上哪家夫妻吵架、邻里纠纷，我嘴皮子利索，帮着劝劝，主家高兴了赏几个铜板；第三块是“信息”——这就说得高级了，说白了就是我知道这条街上每家铺子什么时候进货、什么东西好卖、哪个客人难缠，有人愿意花钱买这些消息，我就卖。
　　正经商人觉得这是“情报”，街坊邻居觉得这是“八卦”。
　　叫什么不重要，能换馒头就行。
　　所以严格来说，我不算纯粹的乞丐了。我有收入，虽然不多；我有住处，虽然破；我甚至还有个“产业规划”——等攒够了钱，我想在柳巷口租个小门面，开个杂货铺，卖点针头线脑、瓜子糖果之类的东西。
　　苏晚棠说我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说你懂什么，这叫“乞丐的自我修养”。
　　---
　　但今天，我蹲在城隍庙的台阶上，一点想规划未来的心情都没有。
　　巷子里听到的那段对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从苏家下手。”
　　“那小乞丐身上有我们要的东西。”
　　“盯了这么多年。”
　　他们是谁？盯了多久？那块玉佩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我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指尖碰到的是一片温热的触感。
　　这块玉佩丑是真丑。灰扑扑的，上面刻的花纹都磨平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出是个什么兽的形状，具体是什么兽——我说它是麒麟，疯老头说它是貔貅，苏晚棠说它像个长毛的□□。
　　我们三个都没说对，因为它实在太模糊了，说什么都行。
　　疯老头把玉佩给我的时候，我刚被他从雪地里捡回来不久。那时候我大概四五岁，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苏陌”这个名字是疯老头给我取的，他说捡到我的时候，我躺在陌路边上，身上盖着一层薄雪，差点就冻死了。
　　“陌路相逢，就叫苏陌吧。”
　　他起名字的水平跟他教功夫的水平一样——凑合。
　　至于那块玉佩，他说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应该是我的东西。“好好收着，别让人看见。”他难得正经地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我那时候小，不懂，只觉得这玉佩丑，不想戴。疯老头说你不戴我打断你的腿。
　　后来他走了，我也没扔，就这么戴着了。
　　十几年了，从来没人多看过这块玉佩一眼。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小陌？小陌！”
　　我回过神，赵伯从大殿里探出头来，冲我招手：“发什么呆呢？过来帮忙搬东西！”
　　“来了。”
　　我拍拍屁股站起来，把玉佩往衣服里塞了塞，跑进大殿。
　　赵伯说的是后院堆的一批旧砖，说是要搬到东边去修墙。我看了看那堆砖，又看了看赵伯的腿——他的老寒腿一到阴天就疼，走路都费劲，更别说搬砖了。
　　“赵伯，您歇着，我来。”
　　我撸起袖子开始搬。一摞五块，一趟一趟地往东边运。
　　赵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我搬，嘴里念叨：“你这丫头，瘦得跟竹竿似的，力气倒不小。”
　　“赵伯，我这叫精瘦，不叫瘦。精瘦的人都有力气，您信不信？”
　　“信，信。”赵伯乐呵呵地点头，“你要是胖了，我还不敢用你呢。胖了就跑不动了，跑不动就没人给我搬砖了。”
　　“……赵伯您这话说得，好像我就值几块砖的钱。”
　　“那你以为呢？”
　　我噎住了。
　　行吧，在赵伯眼里，我可能确实就值几块砖。
　　搬完砖，我去井边打了水洗手。水凉得很，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小陌！”
　　院墙外面探进来一个脑袋，是住在隔壁巷子的小豆子，十二三岁的小乞丐，平时跟着我混，帮我跑跑腿、递递消息，我管他两顿饭。
　　“怎么了？”我甩甩手上的水。
　　“苏家姐姐让我给你带话！”小豆子趴在墙头上，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兮兮的，“她说今天下午有人去她家肉铺打听你了！”
　　我的手顿住了。
　　“什么人？”
　　“不认识，两个男的，穿得挺体面的，说是过路的商人，问认不认识一个姓苏的小乞丐。”小豆子眨了眨眼，“苏家姐姐说她觉得不对劲，让你小心点。”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苏叔怎么说的？”
　　“苏叔说不知道，不认识，这条街没有姓苏的小乞丐。”小豆子咧嘴笑了，“苏叔看着老实，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苏家姐姐说他当时举着砍刀，那两个人就没敢多问。”
　　我忍不住笑了。
　　苏老二那个人，看着粗枝大叶的，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要是觉得不对劲，那张憨厚的脸能装得比谁都无辜。
　　“行，我知道了。”我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板丢给墙头上的小豆子，“辛苦了，去买个烧饼吃。”
　　“好嘞！”小豆子接住铜板，从墙头上缩回去，一溜烟跑了。
　　我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打听我的人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他们今天去苏家肉铺，是因为昨天巷子里那两个人没打听出结果，所以换了个路子？还是说——他们本来就是两拨人？
　　不管怎么说，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不打算善罢甘休。
　　我得想个办法。
　　既不能连累苏家，也不能坐以待毙。
　　但问题是——我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
　　下午，我去了醉仙楼。
　　不是去吃饭，是去找活干。
　　醉仙楼是江宁府最大的酒楼，三层高的楼，雕梁画栋的，门口两个石狮子比我还高。平时我这种身份的连门口都不让靠近，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醉仙楼缺人手。
　　每个月十五，醉仙楼都要大扫除，擦窗户、擦栏杆、擦招牌，活多得很，掌柜的会在街上找几个临时工帮忙。这种活对别人来说是脏活累活，对我来说是“高薪职位”——干一天能挣二十文，还管一顿饭。
　　我洗干净脸，把头发梳整齐，换了一件孙娘子给我的旧衣裳——青色的布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对着水面照了照，嗯，除了瘦了点，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到了醉仙楼，后门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是来找活干的。掌柜的姓钱，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挺着个圆滚滚的肚子，站在门口一个个地挑人。
　　“你，不行。”他指着第一个人摇头，“太脏。”
　　“你，也不行。”第二个人，“看着就不机灵。”
　　轮到我了。
　　钱掌柜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衣服上停了停，又看了看我的脸。
　　“叫什么？”
　　“苏陌。”
　　“干过没有？”
　　“干过。擦过窗户、洗过碗、搬过货，什么都能干。”
　　钱掌柜点了点头：“行，就你了。进去吧，找后厨的张婶领活。”
　　我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后厨。
　　张婶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正在指挥一群小工干活。她看了我一眼，递给我一块抹布和一桶水：“去二楼擦栏杆。擦干净点，今天二楼住着贵客，别冲撞了。”
　　“好嘞。”
　　我提着水桶上了二楼。
　　醉仙楼的二楼是雅间和客房，铺着地毯，挂着字画，比我住的那间耳房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我蹲在走廊上，开始一块一块地擦栏杆。
　　擦到第三根栏杆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房间里有人说话。
　　“查到了吗？”
　　这个声音——我手里的动作一顿。
　　是昨天巷子里那个声音。低沉的，带着点沙哑的男声。
　　我屏住呼吸，假装专心擦栏杆，耳朵竖得老高。
　　“查到了。那小乞丐叫苏陌，在永宁街混了三年，跟一个杀猪的姓苏的人家走得很近。脖子上确实挂着一块玉佩，灰色的，看不清花纹。”
　　“确定是那块？”
　　“属下找了当年经手的人辨认，描述对得上。应该是。”
　　沉默了一会儿。
　　“玉佩在她身上，人也在她身上。那东西……应该也在。”
　　“主子，要不要直接——”
　　“不急。”那个低沉的声音说，“强抢容易打草惊蛇。何况……她不一定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先盯着，找个合适的机会，让她自己交出来。”
　　“是。”
　　“还有，那个杀猪的……”声音顿了顿，“别动。她既然在乎，就是我们的筹码。筹码碎了，牌就不好打了。”
　　“属下明白。”
　　脚步声往门口移动。
　　我一个激灵，抄起抹布就往走廊另一头走，装作刚擦完一片区域要去打水的样子。
　　门开了，出来两个人。一个穿着灰衣，正是昨天在巷子里见过的那个随从。另一个——
　　我低着头，用余光瞟了一眼。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玄色锦袍，面容冷峻，眉目之间有种说不出的凌厉。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抬起头。”
　　三个字，不重，但有种让人没法拒绝的压迫感。
　　我慢慢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黑色的，很冷，像冬天的深潭。
　　他看了我两秒钟，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的脖子上——玉佩藏的地方。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
　　“你身上，有股香味。”
　　---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香味？什么香味？
　　我一个要饭的，身上能有香味？没馊味就不错了！
　　“主子？”灰衣随从回头看了一眼，表情有点疑惑。
　　那个年轻人没理他，只是盯着我，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我脑子飞速转了几圈，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客官好鼻子。小的今早用了皂角洗头，可能是那个味儿？要不就是……醉仙楼的熏香太好，沾衣服上了？”
　　他没说话，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大步走了。
　　灰衣随从跟上去，临走前瞟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我站在原地，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他身上有功夫，而且是顶尖的那种。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像小时候被疯老头拎着后脖颈扔出去的那种感觉，明明什么都没做，就是让人浑身发毛。
　　但让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是他说的那句话。
　　“你身上有股香味。”
　　我自己闻不到，但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万一这块玉佩，或者我身上别的什么东西，真的会散发出某种味道——而这种味道，就是他们找到我的线索？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玉佩，又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什么也闻不到。
　　“小陌！擦完了没有？下来吃饭了！”张婶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来了来了！”
　　我把抹布往桶里一扔，快步下楼。
　　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后厨的角落里，端着一碗白米饭，上面盖着红烧茄子——醉仙楼的员工餐，比我在外面吃的好十倍。
　　但我没什么胃口。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人的话。
　　“她不一定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那东西——不是玉佩，是“那东西”。
　　玉佩是装“那东西”的容器？还是“那东西”藏在玉佩里？
　　疯老头当年给我的时候，只说“好好收着”，没说这里面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他到底瞒了我什么？
　　“小陌？怎么不吃了？”张婶探头看我，“不好吃？”
　　“好吃，好吃。”我赶紧扒了两口饭，“张婶，我问您个事儿。”
　　“啥事儿？”
　　“醉仙楼二楼住的那个客人，是什么来头啊？”
　　张婶脸色一变，压低声音：“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嘛。”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穿得那么体面，肯定是京城来的大官吧？”
　　“你别瞎打听。”张婶瞪了我一眼，“钱掌柜说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那位的身份，不是咱们能打听的。”
　　“哦。”我乖乖低头吃饭，不再问了。
　　但心里的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已经扎下根了。
　　京城来的。姓甚名谁不知道，来干什么不知道，但目标是我——或者说，是我身上的某样东西。
　　他们不打算硬抢，要让我“自己交出来”。
　　那就好办了。
　　只要他们不动苏家，我就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慢慢玩。
　　至于怎么玩……
　　我看了看碗里最后一口米饭，把它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第一步，先搞清楚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第二步，搞清楚这东西到底在不在我身上。
　　第三步——
　　第三步再说吧，先把前两步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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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醉仙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揣着二十文工钱，往城隍庙走。路过柳巷口的时候，远远地看了一眼苏家肉铺。
　　铺子已经关了门，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隐约能听见苏晚棠在里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然后是苏老二的
　　没人回答我。
　　只有城隍庙外面的风声，呜呜地响着，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