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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笼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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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大厦的八楼比林晚想象的还要大。
走廊很长,灰色的地胶踩上去有些发黏,日光灯管有一半是坏的,剩下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像泡在水里太久的面团。周太太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在地胶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光头男人跟在林晚身后,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林晚的行李箱被光头男人拎着,轮子悬空,不再发出声音。姑姑塞给她的那袋吃的被她抱在怀里,煮鸡蛋已经捡回来了,但蛋壳碎了,她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怕蛋清流出来弄脏衣服。
“这边走。”周太太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门后面是一个大开间,目测有六七十平米,窗户用铁栏杆封死了,阳光被切割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地上的条纹像牢房的影子。屋里沿着墙壁摆了八张上下铺铁架床,床上铺着统一的灰色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床与床之间拉了几根绳子,挂着毛巾和内衣。空气里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闷闷的。
屋里有人。
靠门口的下铺上坐着一个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过大的T恤,正低着头用指甲在床沿上刻什么。听到门响,她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林晚身上停了两秒,又低下去了。
靠窗的上铺躺着一个,脸朝着墙,只能看到一个马尾辫搭在床边。最里面的角落里,两个女孩蹲在地上,共用一副耳机看手机,屏幕上正放着一部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剧。
七八个女孩。年龄都不大,最小的看起来可能还不到二十。
所有人都看了林晚一眼,然后像约好了一样,同时把目光移开了。没有人说话。
“这是你的床位。”周太太指了指靠门边的一张下铺,上面已经铺好了床单,叠着一床薄被,“被褥都是新的,放心。”
林晚站在门口,没有动。
“周太太,”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尽量让自己听起来镇定,“我想打个电话。”
“现在不行。”周太太笑了笑,“等安顿好了,会给你机会打电话的。”
“我要给我姑姑打电话。她等我报平安。”
“我知道,我知道。”周太太的语气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小孩,“但这里有这里的规矩。你先休息,倒倒时差,明天再说。”
“我没有时差。”林晚说,“我从内地来的,同一个时区。”
周太太的笑容僵了一瞬。
旁边的光头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呛到的声音——他在笑。
“行了,”周太太脸上的温和褪去了一些,“先把东西放下。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林晚攥着袋子的手指收紧了。她看了一眼身后的门——敞开的,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她现在可以跑。跑到走廊,跑到电梯,跑到大街上。
但她看了一眼光头男人的体型。
又看了一眼自己被他一巴掌扇过之后还在隐隐作痛的嘴角。
她走进去了。
行李箱被放在床尾,她把姑姑给的袋子放在枕头上。袋子里的面包被压扁了,苹果滚出来一个,她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在床头。
周太太满意地点点头:“这才乖。等会儿会有人送饭来,你先休息。”
她转身往外走,光头男人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周太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对了,手机。”
林晚下意识地捂住裤兜。
“自己拿出来,别让我叫人动手。”
裤兜里是一部用了两年的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是她上个月不小心摔的。里面存着姑姑的电话、幼儿园园长的微信、还有几十张她和孩子们的合照。
她慢慢地把手机掏出来。
周太太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那上面已经摆了好几部手机,各种颜色、各种型号,像一个小摊。
“等你表现好了,会还给你的。”周太太说完,带上门走了。
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很轻,但林晚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道锁。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在床上。床板很硬,被褥有股新棉花的气味,但底下垫的是一层薄薄的海绵,坐上去硌得慌。
“别看了。”
说话的是靠门口下铺那个短发的女孩。她还在用指甲刻床沿,头也没抬。
“看也没用。门从外面锁的。”
林晚转头看她。女孩的指甲剪得很短,床沿上已经被她刻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看不出来是什么图案。
“你叫什么?”林晚问。
女孩终于抬头了。她的脸很小,颧骨有点高,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看起来像是很久没睡好。
“钟意。”她说,“你呢?”
“林晚。”
“哪来的?”
“湖南。”
“哦。”钟意点了点头,“我四川的。”
她说“四川”的时候,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点乡音的软。林晚在那个尾音里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已经放了很久的想念。
“你来多久了?”林晚问。
“两周。”钟意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比你早两周。”
“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钟意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带着一点打量,一点犹豫,还有一点“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的意外。
“你真不知道?”
“我以为是来当幼师的。”林晚说,“他们给我发了合同,有幼儿园的网站,还有……”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突然意识到,那些东西现在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经不起推敲。网站可以造假,合同可以造假,周太太那张和善的脸也可以造假。她只是太想相信了。
钟意“嗤”了一声,不是嘲笑,更像是苦笑。
“幼师。”她重复了一遍,“他们跟我说的是文员。我有个老乡在这边打工,说公司招文员,月薪两万,包吃住。我以为是正规的。”
她低下头,又开始用指甲刻床沿。
“结果呢?”林晚问。
“结果就是这样。”钟意朝四周挥了挥手,“等着被‘送出去’。”
“送去哪?”
钟意没回答。她只是看了林晚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向了最里面那两个蹲在地上看手机的女孩。
林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两个女孩看起来关系很好,脑袋凑在一起,耳机一人塞一边,屏幕的光映在她们脸上。其中一个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被剧情感动了。
“那个短头发的叫小优,广西的。旁边那个是她老乡,叫阿娟。”钟意的声音低下来,“她们来了一个多月了。”
“为什么还没被送出去?”
“因为没人要。”钟意说得很直接,“周太太说她俩‘品相一般’,不好出手。就先养着,等机会。”
品相一般。不好出手。
林晚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那……我们会被送去哪里?”
钟意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指甲从床沿上收回来,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
“你知道何叔吗?”
林晚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但周太太说过,长得好的,送何叔那边,价高。长得一般的,送去澳门,那边场子多。”
场子。
林晚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场子”是什么意思。县城的KTV里也有那种女孩,浓妆艳抹,坐在沙发上等人挑。她有一次去超市买东西,路过一家KTV的后门,看到一个女孩蹲在垃圾桶旁边吐,裙子短得不像话,脚上是一双磨破了的水晶高跟鞋。
那个女孩看起来比她还小。
“何叔那边……比场子好一点?”林晚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钟意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她。
那个眼神让林晚后背发凉。
“你觉得呢?”钟意说,“一个老头,有钱有势,专门买年轻姑娘。你觉得能好到哪去?”
林晚的手开始抖。她把手压在膝盖下面,用力压着。
“那你怎么还在?”她的声音在抖,“你不是说来了两周了吗?”
钟意没回答。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咬了他。”
“谁?”
“来挑人的那个。何叔手下的人。”钟意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他捏我脸,我咬了他一口。出血了。他生气了,说这种不听话的不要。”
她抬起头,脸上有一个巴掌印,已经褪成了淡粉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所以周太太说我‘需要再教育’。”钟意扯了扯嘴角,那个表情不知道是笑还是哭,“就先留着。”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姑姑。想起姑姑做的红烧鱼,想起姑姑说“到了那边记得打电话”,想起火车站站台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她应该打电话的。她应该在深圳过关之后就打电话。但她想着到了幼儿园再打,想着安顿下来再打,想着——
想着到了就好了。
“别哭了。”
钟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林晚伸手摸了一下脸,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眼泪。
“哭没用。”钟意说,语气不算温柔,但也不算冷,“省点力气。后面有你哭的时候。”
最里面那张上铺突然动了一下。那个一直脸朝墙躺着的马尾辫翻了个身,露出半张脸。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皮肤白,五官精致,睫毛很长,看起来像混血儿。但她的眼神很空,像是灵魂被抽走了,只剩一副壳子躺在那里。
“别吓她。”马尾辫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她刚来。”
钟意耸了耸肩,没再说话。
马尾辫看了林晚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的袋子上,停了一下。
“有吃的?”
林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抱了一路的袋子。她打开袋子,把里面被压扁的面包递过去。马尾辫伸手接住,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
“谢谢。”她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偷吃零食的小孩。
那个瞬间,她看起来没那么空了。
“你叫什么?”林晚问。
“小优叫我阿珍。”马尾辫说,“广东的。”
“你来多久了?”
阿珍嚼着面包,想了想:“不知道。两个多月吧。”
“这么久?”
“嗯。”阿珍咽下一口面包,“我本来是要送去何叔那边的。但去的前一天发烧了,烧到四十度,他们怕传染,没要。后来何叔那边暂时不要人了,就一直搁着。”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你不害怕吗?”林晚问。
阿珍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让林晚想起小时候在菜市场看到的鸡——被关在笼子里,等着被买走,眼神已经不再挣扎了。
“怕。”阿珍说,“但怕着怕着,就习惯了。”
门响了。
不是开锁的声音,是有人在敲门板上敲了三下。
最里面蹲着看手机的小优和阿娟同时抬起头,动作很快,像是训练过一样。小优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阿娟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下。
“是饭。”阿娟回头说,语气明显松了一口气。
锁舌弹开的声音。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端着一个大塑料托盘走进来,上面摆着几盒快餐。她不是周太太,也不是光头男人,是一个穿着围裙的胖阿姨,脸上没什么表情,把托盘往门口的鞋柜上一放,转身就走了。门重新锁上。
“吃饭了。”阿娟把托盘端进来,放在地上。
盒饭是那种最普通的两荤一素——红烧排骨、炒青菜、一个煎蛋,米饭压得实实的。林晚看了一眼,发现排骨的色泽很好,青菜也是翠绿的,比她想象中好太多了。
“别看了,吃吧。”钟意已经拿了一盒,盘腿坐在床上,用筷子戳开米饭,“周太太别的不行,伙食还可以。她说要把我们‘养好’,才能卖个好价。”
“养好”这个词让林晚的胃又翻了一下。但她还是拿了一盒饭。
因为她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吃了半个煮鸡蛋。
她打开饭盒,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太咸了,但肉很烂,一抿就脱骨。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吃着吃着,她又想哭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块排骨的味道,让她想起姑姑做的糖醋排骨。姑姑做排骨的时候喜欢放很多糖,颜色很深,甜得有点腻。但每次她回家,姑姑都会做。
她把眼泪和米饭一起咽下去。
“你多大?”钟意突然问。
“二十三。”
“比我大。”钟意说,“我二十一。”
“你还在读书的年纪。”
“读什么书。”钟意嗤了一声,“我初中没毕业就出来了。在东莞的电子厂干过,在饭店端过盘子,在美容院学过纹绣。想多挣点钱,结果……”
她没把话说完,但林晚听懂了。
“你呢?”钟意问,“大学生?”
“大专。幼教专业。”
“幼师?”钟意看了她一眼,“那你应该挺喜欢小孩的。”
“嗯。”
“那你来这儿,是真的想当老师?”
林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是真的想当老师,也是真的被那份薪水打动,也是真的想多挣点钱给姑姑。这些念头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算了,别想了。”钟意把饭盒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想多了睡不着。”
吃完饭,阿娟把空饭盒收走,放在门口。过了一会,那个胖阿姨又来了一趟,把托盘端走了。没有人说话。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窗外天已经黑了,铁栏杆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网。
林晚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背面被人用圆珠笔写了很多字,有的已经模糊了,有的还能看清。
“我要回家。”
“妈,对不起。”
“王八蛋,不得好死。”
“坚持住。”
最后那三个字被人描了很多遍,笔画很粗,像是写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坚持住。”林晚无声地念了一遍。
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煮鸡蛋。蛋壳已经完全碎了,蛋清上印着塑料袋的纹路,凉凉的,有点黏。
她把鸡蛋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姑姑,我到了。
但我不知道这是哪里。
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给你打电话。
走廊里的灯终于关了。黑暗涌进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天花板、墙壁、床铺,漫过每一个人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晚听到有人在哭。
声音很轻,像被压在枕头底下,断断续续的,哭一会停一会,停了又开始哭。
她分辨不出是谁。可能是小优,可能是阿娟,可能是那个叫阿珍的广东女孩。
也可能就是她自己。
她已经分不清了。
第二天早上,林晚是被铁闸门的声音吵醒的。
有人在开走廊尽头的铁门,声音很大,像金属碰撞,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好几圈。
她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上那条熟悉的裂缝——昨天晚上她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她把那条裂缝的形状都记住了,像一条蜿蜒的河。
“起来起来起来。”周太太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进来,尖尖的,带着一种刻意的高亢,“今天有客人来,都给我收拾干净。”
床铺开始响动。钟意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动作很快——她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拍平,然后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洗漱用品。
“快点。”她路过林晚的床边时低声说了一句,“磨蹭了要挨骂。”
林晚坐起来。她的脖子很疼,床板太硬了,她一整夜都在翻来覆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她看了一眼枕头底下——那个煮鸡蛋还在,她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应该没压坏。
她把鸡蛋往枕头深处塞了塞,然后跟着钟意去洗漱。
洗漱间在走廊的另一头,四个水龙头,一面掉了漆的镜子,地上湿漉漉的,有一股下水道的味道。林晚用冷水洗了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的,嘴角还有一点淤青,脸色白得像纸。
她认不出镜子里的那个人。
回到房间的时候,周太太已经站在门口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化了妆,嘴唇涂得很红,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很多。
“今天都给我听话一点。”她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林晚身上,“尤其是你,新来的。今天要是出岔子,你知道后果。”
林晚没有说话。
“听见没有?”周太太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听见了。”林晚说。声音很小,但足够清晰。
周太太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林晚问钟意。
“何叔那边来挑人。”钟意的声音很低,“每个月来一次。”
林晚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变凉了。
“别怕。”钟意说,但她的声音也在发抖,“你刚来,还没‘培训’过,不一定挑你。”
“培训?”
钟意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上午十点,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很多人的。皮鞋踩在地胶上的声音,夹杂着男人的说笑声,声音很大,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晚坐在自己的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门开了。
周太太先走进来,脸上挂着那种她招牌式的、和善的、像在社区做义工的笑容。她身后跟着三个男人。
为首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矮胖,穿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很粗的金链子,手指上戴了好几个戒指,走路的时候肚子先于身体进来。他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眯着眼睛扫了一眼屋里的女孩们,像在菜市场挑西瓜。
林晚后来才知道,这就是何叔。
何叔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年轻点的,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另一个就是那天接林晚的光头男人,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Polo衫,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何叔,这边请。”周太太的声音甜得发腻,“这批有几个不错的,您慢慢看。”
何叔“嗯”了一声,牙签在嘴角换了个位置。
他先走到小优和阿娟面前。小优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何叔伸手捏了一下小优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左右看了看。
“这个一般。”他说,松开手,小优的脸弹回去,“太瘦了。”
周太太连忙在旁边记:“太瘦,不好。”
何叔走到钟意面前。钟意没有低头,她直直地看着何叔,嘴唇抿成一条线。何叔看了她一眼,认出来了:“哦,你就是那个咬人的?”
钟意没说话。
“脾气还挺大。”何叔笑了一声,那个笑声让林晚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没有碰钟意,只是看了她几秒,然后走到下一个。
阿珍。
何叔在阿珍面前停的时间最长。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顺着发尾滑到肩膀。
“这个不错。”他说,“多大了?”
“二十一。”周太太替她回答。
“哪里人?”
“广东的。”
何叔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阿珍的脸。阿珍的眼睛空空的,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反应。
“就这个吧。”何叔说,“还有没有其他的?”
周太太的目光飘向林晚。
何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林晚觉得那束目光像一只黏糊糊的手,从她的脸摸到她的脖子,又从脖子滑到胸口。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手指攥紧了床单。
何叔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他比她矮。她坐着,他站着,但两个人的视线几乎是平的。他凑近了一些,林晚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混着烟味和牙签上的薄荷味。
“新来的?”他问。
“昨天刚到。”周太太在旁边说,“还没来得及培训。但是底子好,您看这皮肤,这五官——”
“行了。”何叔打断她,伸手捏住林晚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左边,又转向右边。
他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有黑垢,力气很大,捏得她下巴骨头发疼。
林晚没有动。她不敢动。她想起钟意说的“我咬了他”,想起钟意脸上那个淡粉色的巴掌印。
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何叔。
何叔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林晚没有躲。
过了几秒——也许是十几秒,也许更久——何叔松开了手。
“这个也带走。”他说。
林晚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空白了。
“何叔,”周太太的声音有点犹豫,“这个还没培训,怕是不听话——”
“不听话就教。”何叔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喜欢这个眼神。”
他看了林晚最后一眼,转身往外走。
“明天来领人。”他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两个。那个广东的,和这个新来的。”
皮鞋声渐渐远了。
周太太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她看了林晚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一点同情,但更多的是“我提醒过你了”的冷漠。
“我说过了,要听话。”她对林晚说,“你不听话,我也保不了你。”
她走了。门重新锁上。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林晚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她的下巴上还留着何叔手指的触感,油腻腻的,像被人用脏抹布擦过。
“林晚。”
是钟意的声音。
林晚转过头。钟意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
“喝点水。”钟意说。
林晚接过杯子,手指在发抖,水洒出来一些,滴在她的裤子上。
“姐。”钟意蹲下来,和她平视。这是她第一次叫林晚“姐”。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别犟。”钟意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晚一个人能听见,“犟了要吃亏的。知道吗?”
林晚看着她。钟意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一种被压扁了但没有熄灭的东西。但此刻,那个东西被她压下去了,换上了一层很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
“我知道了。”林晚说。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塑料杯的味道。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摸了一下枕头底下。
那个煮鸡蛋还在。
蛋壳已经完全碎了,蛋清上沾了枕头上的灰尘。她把鸡蛋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蛋壳剥掉。
蛋壳碎成很多小块,落在床单上,像雪。
她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鸡蛋已经凉了,有点腥,但她还是咽下去了。
这是姑姑给的。不能浪费。
窗外的阳光透过铁栏杆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一条的光纹。
林晚看着那些光纹,想起小时候在课本上看到的那张港岛的插画。画面上有高楼、有海、有船,右上角用彩色铅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她当时觉得,那是一个到不了的地方。
她是对的。
那个地方,她确实没有到。
她到了另一个地方。一个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