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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如不相逢 自从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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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在酒楼里再碰见后,老天爷就不太给谭四面子,足足下了一个多月的阴雨,才让他等到个方便出行的晴天。
借着许二来找他玩的由头,谭四趁着兄嫂都在外忙,找他爹软磨硬泡了好一会儿,终于得了一天闲,不用去丝栈,悄悄去了之前张管家给他请来兰医师的那江南形意社的分堂,费了好些劲儿,请了俩武师,一起到酒楼找人算账。
那掌柜的听了谭四吩咐,把何启贤单独叫去了酒楼后一个无人的窄巷里。这巷里见不着多少光,石砖烂瓦长满潮湿的青苔。何启贤肩上挂了块干活的抹布就跟来了,不知道这掌柜的搞什么名堂,问了半天,掌柜也支支吾吾地不肯明说,只说是个什么大人物要见他。
来这种地方,见的哪门子面?何启贤心中多少了些预感,待那掌柜的走掉不见人影,也想要离开可能到来的是非。谁知才刚到巷尾那转角处,正遇上带着两个武师来的谭四。
两人撞在一起,何启贤后退了几步。谭四第一眼还看不清对方的脸,抱怨了一句。再一抬头,定睛一看,正是他念念不忘的何启贤!
谭四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不对!凭什么我要怕他?
谭四反应过来,自己可是来找人算账的,手对着人一扬,命令他请来的那俩武师道:“就是他!给我揍死他!”
这两个武师,一个高瘦如竹竿,一个矮胖如石墩。两个人是师兄弟,配合起来起来相当默契,在狭窄的巷子,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地封死了何启贤的退路。
何启贤虽还没意识到是谁找茬,战斗的反应却是飞快。那条抹布被他一甩在右掌心绕了一圈,再往外一挥,缠到竹竿手上,一卷一下拉,卸了那直拳的劲,又往石墩那一带,将那石墩的进势打断。这一来一回,两个形意堂的武师竟然再未占据上风,全然落入了何启贤的节奏当中。
谭四兴奋的表情渐渐被难以置信取代,绕是他不了解功夫,也看得出他花了高价请来的两人竟有可能不是对手,顿时气结∶“你们两个人,还打不过他一个?!用点力啊!”
何启贤原本还未注意到他,这一喊,哪里还能忽视得了。谭四被何启贤一掠而过却凶狠的眼神吓得一抖,越发感觉大事不妙,喊着喊着渐渐心虚,有些想跑,又觉得丢了面子。
踌躇半天,却见那何启贤已经是如同猫戏老鼠一般,在戏耍那两个武师了。谭四眼看着那块抹布被何启贤舞着,抽到竹竿脸上,留下一大块红印子,声音响得跟打了闷鼓一样,心彻底凉了。
他不禁想起上回那两个护卫被打倒之后,自己遭的罪,全身都开始隐隐作痛,好像那抹布是往自己身上抽了。他不敢再留,小心翼翼生怕被注意到地偷偷往外溜,谁知才刚动几步,一声惊雷在耳边响起:“还敢跑!”
谭四惊慌失措,脚下飞快地开始逃。
他听见身后传来人倒在砖瓦堆里丁零当啷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武师被打倒在地,没起身,跟那天被打倒的护卫一样。然后是朝他追来的何启贤,表情狰狞,凶得像要杀人:“老子揍死你!”
身后就是洪水猛兽,谭四气都喘不上来还是拼命地往前跑。可前些日子下了雨,这巷里还潮湿着,石砖上青苔湿滑,谭四好几下踉跄,最终还是没能保持平衡——
完了——!
这一下跌得不轻,幸好谭四反应还算快,手在地上撑了一下,没把脸给摔伤了,但膝盖磕在地上闷痛,手磨蹭在地上跟火烧了一样刺,还沾满了污泥。他抖着手撑起身子,刚想起来,却感觉身后俯下一片阴影。
何启贤已经站在他身后。
谭四都不敢回头看,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躲着,干脆也不起来了,抱着头大喊:“别打我!”
何启贤本来还在气头上,结果谁承想,追上去先看见这家伙又自己摔了,又看见这人吓得像个鹌鹑一样,顿时觉得好笑,本来盛怒的火都消了大半,攥紧了准备揍人的拳头都松开了。他抓着人后领给谭四揪起来,往那墙边一扯,把人押在墙上,问他:“上回不是让你绕道走吗,怎么还敢来找麻烦?”
人在屋檐下。谭四颤颤巍巍地说道:“不是不是!不是找麻烦,是看你厉害,想找人和你切磋一下。”
“还不老实?”何启贤在他屁股上重重一拍,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屁股上火辣辣地疼,谭四又委屈起来,心说我爹都没打过我屁股。但这会儿他是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只有眼泪慢慢地憋不住了,开始往下落。
他一言不发。何启贤看他半天不吱声,又在他屁股上一拍:“还不说?”
这能说吗!说我来找你报仇!谭四只觉得自己这会儿里外不是人,感觉怎么回答都少不了一顿揍,绝望不已。
何启贤在他屁股上又是用力一巴掌,比之前那两下还响亮点。谭四疼得一激灵:“我!我实话实说……你能不能不打我?”
人怎么能窝囊成这样?何启贤被他气笑了:“说!”
“你……你上回打我,害得我大半个礼拜下不来地……”谭四说着说着想开了,一边哭一边视死如归地叫,“那这正常人都得报仇吧!我找人打你一顿,不是应该的吗?!”
“那两人从哪请的?”何启贤又问。
“那个……江南形意社。”谭四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个,但统统老实交代。
“具体点。”
“闸北那个分堂。”
“你叫什么?”
“谭……”几句话下来没再挨打,谭四冷静了点,支吾半天,没敢说真名,灵机一动,把他那混账大哥的名儿给报了,“谭华荣。”
何启贤冷笑了一声:“真的?”
谭四哆哆嗦嗦地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别过头去,心虚道:“真……真的。”
“又不老实!”何启贤对着他屁股连扇了十几个巴掌,比之前下手都重,跟放炮仗似的,怒声说道,“我看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哎哟!别——别!我错了我错了——”谭四眼泪糊了一脸,不停挣动,直想躲开,可何启贤那巴掌总是精准地落在右半边屁股上,疼得跟火烧起来了似的,“别打了别打了,我说!我说……”
何启贤停了手。谭四抽噎着报了自己的名字:“谭乐荣,我叫谭乐荣。”
还真姓谭,自己现在做活的地方,不就是谭家的吗?何启贤一下就想通了那掌柜的和这谭乐荣沆瀣一气,顿时又有些冒火,往谭四屁股上又一抽:“掌柜说的那大人物,不会就是你吧。”
那掌柜的编排什么呢!谭四已经哭得只有进的气没了出的气,听出何启贤话里的冷嘲热讽,把那做事添油加醋的掌柜在心里头骂了一顿,嘴上却道:“没有!没有!哪有什么大人物……求你别打我了……”
何启贤这回才终于放开他。谭四趴在墙上,不敢动弹,过了好一会儿,没见何启贤再动手,这才小心翼翼地问:“我能走了吗?”
“啧……”何启贤又气又无奈地叹了一声,把谭四从墙上扒拉下来。看他身上那金贵的绸布衣服和那白净的手上都是刚才跌倒粘上的泥,心软了些,把那抹布递给他,“擦干净,然后滚蛋。”
谭四想起对方用抹布把那两个武师打得不能自理的样子,哆嗦了一下,没敢接。
何启贤一下就没了耐心,把那抹布往谭四身上一扔,转头就走——
揍他都揍出手感了,再不走,真怕自己忍不住再给他揍一顿。
谭四愣愣地抓着那块布,看着何启贤拐出这条小巷,才确定对方不会回来了。
那抹布脏得要死,上面沾了大大小小的油污,谭四面露难色。但那抹布还是比他自己身上好一点,他凑合着把身上擦了擦,长长地喘了口气。
自己到底是干什么来的,上赶着找一顿打?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
想着想着,谭四不由得悲从中来,又情难自已地落了几滴泪。
自从上回挨了打,家里还没帮他出头之后,谭四更不敢让家里人知道,自己又带人去挑事,还被人反揍了一顿。回家路上自己灰溜溜地上医馆买了药,到家把门栓死,费劲吧啦地给自己抹药,内心凄凉。
但第二天又要去丝栈。谭四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不去的理由,又不敢实话实说,生怕追溯到故事的开端。实在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
在丝栈不过站了大半天,谭四就顶不住了,又要装作能正常走路的样子,又一直站着没法歇——倒不是没给地方坐,只是那丝栈里还空着的椅子都有扶手,谭四就半边屁股能压,红肿的另外半边一压就痛,谭四光是从家到丝栈的路上,就一直龇牙咧嘴地忍着,这会儿是说什么也不肯再坐下了。
疼又疼得紧,累又累得狠。谭四实在受不了,趁着中午,又到之前他家那酒楼去了,想着去上边那客房歇着。
谭四一进门,那掌柜的就赔笑着迎了上来。
掌柜也不知道昨天谭四和何启贤在巷子里发生了什么,只是他带着何启贤过去后没多久,那何启贤就又回来了,怒气冲冲地叫他把最后几天的工钱给结了。
谭四虽没明说,但掌柜的也见着自家四少爷后边跟着两个练家子,只道少爷带着人来教训下人了,却没成想,这何启贤竟然还能全须全尾地过来要钱。眼见着这伙计跟个煞神似的,要的钱也不多,索性就给了他,赶紧把人打发走了。
这会儿见着谭四又来了,掌柜额头冒着冷汗,只敢打个招呼,半天没多说一句。谭四看他这唯唯诺诺的样子,就想起这人在何启贤那儿,说自己是什么大人物,害得自己那会儿提心吊胆了半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傻愣什么啊?待人接客都不会了?赶紧给我找个房,我要歇会!”
“诶,诶。”掌柜连声应下,看谭四这会儿走道不怎么利索,还想献个殷勤去扶他。谁知这一伸手,谭四以为自己屁股疼的事儿叫人看出来了,更是恼羞成怒:“扶扶扶!要你扶了?滚开!我自己走!”
“是!是!”
掌柜给他带去了酒楼的雅座,里头有一竹榻,铺的是他谭家最好的丝缎做的软垫。谭四倍感亲切,恨不得马上躺下,打发那掌柜的去弄些小菜之后,废了老半天劲才侧卧下,万分小心不敢碰着那右半边屁股。
躺着躺着,困意袭来,谭四半眯着眼,要睡不睡。中途掌柜来给他送菜和茶水来,他抬起眼瞥了一下,又觉得没多大劲动筷子,再躺会儿,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