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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晨跑者的秘密 “坐在车子 ...

  •   凌晨四点,苏蔓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微弱的光,分不清是月光还是远处的路灯。她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然后掀开被子坐起身。

      失眠像是个顽固的访客,从离婚后就开始频繁造访。最开始是整夜睡不着,后来变成凌晨三四点准时醒来,然后就再也无法入睡。

      她赤脚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

      初秋的凌晨,天色还是深沉的蓝黑色,只有东边天际线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街上空无一人,路灯安静地亮着,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的越野车,停在巷口拐角的路灯下。车灯熄着,驾驶座里隐约有个人影。

      苏蔓的手停在窗帘上。

      那是陆沉舟的车。她认得那个轮廓——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光线昏暗。

      他在那里多久了?

      她想起昨天凌晨,也是这个时间醒来,好像也看见了那辆车。当时以为是错觉,现在……

      苏蔓轻轻放下窗帘,回到床边坐下。黑暗里,只有床头闹钟的指针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她数着那些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凌晨四点半,苏蔓推开院门。晨风带着凉意,她裹紧了外套。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走到巷口时,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原地。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陆沉舟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苏蔓站在几步外,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看见他的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蔓蔓?”他推开车门下来,“怎么起这么早?”

      苏蔓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那你呢?”

      陆沉舟沉默了一秒:“晨跑。”

      “坐在车子里晨跑吗?”苏蔓问,随即看着陆沉舟的脸咯咯笑了起来。

      陆沉舟没说话。凌晨的风吹过巷子,卷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打了个旋儿。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灭,看不清表情。

      苏蔓等了一会儿,然后说:“哥,陪我走走。”

      陆沉舟看着她,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巷子。陆沉舟走在外侧,把靠路的一边让给她。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十几年,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

      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响,一轻一重,却奇异地和谐。

      走了大概五十米,陆沉舟开口:“你……经常这个时间醒?”

      “最近吧。”苏蔓说,“睡不着。”

      “多久了?”

      “从回来开始。”苏蔓顿了顿,“不过昨晚好一点。”

      陆沉舟没再问。他们转过一个弯,走上主街。街边的店铺都还关着,只有一家早餐店的卷帘门半开着,透出暖黄的光和蒸腾的热气。

      “饿吗?”陆沉舟问。

      苏蔓点点头。

      早餐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见他们进来,眼睛亮了亮:“沉舟来啦?今天这么早。”

      “阿姨早。”陆沉舟点头,拉开板凳让苏蔓坐下,“两碗豆浆,两根油条,一笼小笼包。”

      “好嘞。”老板娘笑着去了后厨。

      店里很暖和,空气里有面粉和油脂的香味。苏蔓环顾四周,墙上的菜单已经泛黄,桌椅也用了很多年,但擦得很干净,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们之前是不是来过?”她问。

      “嗯。”陆沉舟说,“你不记得啦?小时候带你晨跑路过,有时候会进来吃。”

      豆浆很快端上来,冒着腾腾的热气。老板娘看了苏蔓一眼,笑:“这姑娘看着眼熟……”

      “是蔓蔓。”陆沉舟说。

      “哎呀!蔓蔓!”老板娘一拍手,“好多年没见了,都长这么大了!小时候总跟着沉舟来吃早餐,是不是?”

      苏蔓点头笑:“阿姨还记得。”

      “记得记得!”老板娘热情地说,“那会儿你才这么高。”她比了个高度,“总是要甜豆浆,多加糖。”

      老板娘又说了几句,回后厨忙去了。

      苏蔓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很鲜,温度刚好。她小口吃着,目光不经意落在陆沉舟放在桌上的手上。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军人的手,有力,沉稳,带着薄茧。

      然后她看见了那道疤。

      在右手腕内侧,一道狭长的淡白色痕迹,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遮住的地方。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光,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苏蔓的目光停住了。

      “哥,”她轻声说,“你手臂上……”

      陆沉舟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然后很自然地翻过手腕,看了一眼那道疤:“这个?老伤了。”

      “什么时候的?我怎么不记得你有这道伤。”

      “记不清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真的不记得了。

      苏蔓看着那道疤。疤痕已经很淡了,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但从长度和位置看,当时一定伤得不轻。

      “是训练伤的?”她问。

      陆沉舟沉默了一秒:“嗯。”

      这时老板娘端着一碟小菜走过来,放在桌上:“送你们的,自己腌的萝卜,尝尝。”

      她正要转身,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沉舟啊,你这伤……是好几年前了吧?我记得那时候你受伤休养了一阵子,……”她皱着眉头回忆。

      苏蔓的手微微一紧,“阿姨,哥受伤的事情您也知道?”

      “对呀,好像差不多是四年前的春天吧……”老板娘又说:“不过他从来不说什么,问他就是‘没事’。”

      说完,她摆摆手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苏蔓转过头看陆沉舟。

      他正低头喝豆浆,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但苏蔓看见,他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四年前春天。

      那是她结婚那年。

      陆沉舟抬起眼看她,目光很平静:“训练受伤是常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蔓看着那道疤,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她想起婚礼前一天晚上,陆沉舟打来电话说部队有紧急任务,赶不回来。她说没事,工作重要。后来他真的没来。

      她记得婚礼那天天气很好,她穿着白色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走过红毯。宾客都在笑,都在祝福。她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沉舟把一碗热豆浆推到她面前:“趁热吃。”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喝自己的豆浆。热气升腾起来,隔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乳白色的豆浆。小时候她喜欢加很多糖,甜甜的,像无忧无虑的日子。现在的豆浆没那么甜了,淡淡的,有一点点苦。

      “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苏蔓顿了顿,“这些年,受过很多伤吗?”

      陆沉舟抬起头看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柔和。

      “不多。”他说,“都好了。”

      “疼吗?”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不记得了。”

      他说不记得了。但苏蔓知道,他记得。就像他记得她爱喝甜豆浆,记得她小时候怕黑,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他只是不说。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深蓝褪成灰白,又染上浅浅的橙红。街上开始有了行人,自行车铃铛声,早点摊的叫卖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蔓蔓。”陆沉舟忽然叫她。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需要人陪着……我都在。”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是承诺,不是表白,只是一句很平常的话。但苏蔓听出了那句话里的重量。

      “我知道。”苏蔓轻声说。

      付钱的时候,老板娘说什么也不肯收陆沉舟的钱:“算阿姨请蔓蔓的,欢迎回家。”

      陆沉舟坚持要给,走出早餐店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橙红的朝霞铺满天际,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早点摊前排起了队。

      两人并肩往回走。晨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在一起。

      走到巷口时,陆沉舟停下脚步:“回去再睡一会儿吧。”

      “嗯。”苏蔓点头。

      “一切都会好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早晨,也是这片巷子。她摔了一跤,哭得稀里哗啦。陆沉舟背她回家,路上一直说:“不哭了,蔓蔓,会好的。”

      那时候他十五岁,肩膀还不像现在这么宽,但已经足够让她觉得安心。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巷子还是这条巷子,槐树还是这棵槐树。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却没变。

      “嗯。”苏蔓点头,“会好的。”

      陆沉舟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晨光落在他眼睛里,让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显得格外温柔。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指了指她肩上:“有落叶。”

      苏蔓侧头,看见一片小小的槐树叶子,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她肩上。

      陆沉舟的手收了回去,点点头:“走了。”

      他转身走向自己家的方向,步伐沉稳,肩背挺直。晨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苏蔓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她抬手取下肩上的叶子,嫩绿的,还带着晨露的湿润。

      苏蔓转身回家,推开院门。母亲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她,笑着问:“起这么早?去哪了?”

      “跟哥去吃早餐了。”苏蔓走过去帮母亲整理花枝。晨露还没干,沾在花瓣上,晶莹剔透。

      “蔓蔓。”母亲忽然说。

      “嗯?”

      母亲看着她,眼神温柔:“有些事,不用急着想明白。时间还长,慢慢来。”

      苏蔓看着母亲。晨光里,母亲的笑容温暖而了然,像是知道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妈。”苏蔓轻声说,“谢谢你。”

      “傻孩子。”母亲拍拍她的手,“再去睡会儿吧。”

      苏蔓点头,走进屋里。客厅的钟指向六点二十,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她走到窗边,窗帘被晨风吹得轻轻摆动。

      朝霞已经散去,天空变成清澈的蓝,几片薄云缓缓飘过。

      她想起陆沉舟手腕上那道淡白的疤,想起他说“我都在”时平静而坚定的语气。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晨光照亮,温暖而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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