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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约而同的归程 “每年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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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老式木格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明亮的格子。
苏蔓醒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纹路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她的房间,老房子的二楼,从小到大的房间。
空气里有淡淡的茉莉花香,是母亲习惯用的香薰。窗外传来早市隐约的喧闹,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卖豆浆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
是回家了。
她坐起身,看见椅背上搭着的那件深蓝色外套。陆沉舟的外套。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早上七点二十。有几条未读消息,大多是朋友发来的安慰,她划过去,没点开。最后一条是陆飞扬凌晨四点多发的:“航班延误了,明天见。”
简单的几个字,加一个句号。是他的风格。
苏蔓放下手机,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推开房门,早餐的香味就飘了上来。
“醒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洗脸吃饭。”
卫生间还是老样子,粉色瓷砖,镜子边缘贴着卡通贴纸——是她高中时贴的,母亲一直没撕。她掬了捧冷水洗脸,看着镜子里那张有些苍白的脸。
三十岁。离婚第一天。
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笑了笑。镜子里的人也笑了笑,有点勉强,但总归是笑了。
下楼时,母亲正在摆碗筷。简单的白粥,几碟小菜,还有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糖心荷包蛋。
“沉舟那孩子昨晚开车跑了一夜”母亲盛了碗粥推到她面前,“你今天去看看他吧。”
苏蔓点点头,在餐桌边坐下。粥煮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糯,冒着热气。她小口小口地喝,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慢点吃。”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但没多说什么,只是夹了块酱瓜放到她碗里,“你最喜欢的。”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母亲的头发上。苏蔓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早晨,她坐在这个位置,母亲给她梳头发,扎羊角辫。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妈。”她轻声说。
“嗯?”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母亲的手顿了顿,放下筷子,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傻孩子。”声音有点哑,“回来就好。”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餐。母亲收拾碗筷时,苏蔓站起来要帮忙,被轻轻推开:“你再去休息会儿吧。我下午约了你干妈喝茶。”
陆沉舟和路飞扬的母亲,苏蔓的干妈。
苏蔓应了声好,转身上楼。
不知不觉地,苏蔓走到了楼梯尽头的阁楼,一扇小木门,推开时发出“嘎吱”的声响。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这里堆满了旧物。她学生时代的课本,穿不下的衣服,过时的玩具,还有大大小小的纸箱。空气里有陈年的气息,混合着纸张、木头和时光的味道。
她在一个纸箱前蹲下,打开。里面是她中学时的东西——同学录、毕业照、获奖证书。最上面是一叠明信片,用橡皮筋捆着。
她解开橡皮筋,一张张翻看。
是陆沉舟寄来的。
从他上军校开始,每年一张,寄自不同的地方:北京、南京、兰州、乌鲁木齐……都是他受训或执行任务去过的地方。
每张明信片的背面,风景各异,但右下角永远只有两个字:“安好。”
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像他的人。
苏蔓看着那些明信片,一张一张,从她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十年,十张明信片,十个“安好”。
她忽然想起昨晚车里那首歌。原来有些东西,他一直用他的方式记着。
她把明信片小心地放回箱子,继续整理。另一个箱子里是路飞扬的东西——他小时候常来家里玩,有些画具和书本就寄放在这里。
最底下是一本素描本,深蓝色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苏蔓犹豫了一下,翻开。
第一页画的是棵梧桐树,线条稚嫩,右下角用铅笔写着日期。往后翻,画的都是些日常:窗台上的仙人掌,书桌上的台灯,院子里的猫。
直到翻到中间某页。
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侧脸速写。女孩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阳光照在睫毛上,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线条流畅了很多,能看出画画的人很用心。
是她的侧脸。高一那年,她在路飞扬家写作业,太累睡着了。
苏蔓心跳快了一拍。她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画里开始频繁出现同一个身影:图书馆里看书的背影,操场上跑步的侧影,毕业典礼上穿校服的全身像……全是她。
一张一张,从高中到大学,从马尾辫到披肩发,从校服到连衣裙。
最后一页是她二十五岁生日时的画像,穿着红裙子,笑得眼睛弯弯。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愿你永远这么笑。”
苏蔓合上素描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阳光从阁楼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楼下传来门铃声。
她起身下楼,看见干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母亲迎上去,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看见苏蔓,干妈眼睛一亮:“蔓蔓起来了?快来,干妈炖了鸡汤。”
保温桶里是热腾腾的鸡汤,金黄色的油花飘在表面,香气扑鼻。陆阿姨一边盛汤一边说:“沉舟那孩子,一大早就要走,我让他带点给你,他非说不方便,怕打扰你休息。”
母亲接过汤碗递给苏蔓,“你也别总惯着他们。”
“我就这么两个儿子,不惯他们惯谁。”干妈说着,在沙发上坐下,拉着苏蔓的手,“蔓蔓啊,回来就好。有什么事,跟干妈说,别闷在心里。”
她的手很暖。苏蔓点点头:“谢谢干妈。”
“谢什么。”干妈拍拍她的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飞扬那孩子明天也回来,说航班改签了,提前一天。”
母亲接话:“这孩子,出去巡演大半年了,总算知道回家了。”
“可不是嘛。”干妈笑着,“小时候就爱跟着蔓蔓跑,现在还是。听说蔓蔓回来了,立刻就改签机票。”
苏蔓捧着鸡汤,小口小口地喝。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干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要回去准备晚饭。母亲送她到门口,两人又站在门口说了会儿话。苏蔓站在窗边,看着两个母亲并肩站着的背影,眼底湿润。
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下午,苏蔓继续整理阁楼。在一个旧皮箱里,她翻出了一本相册。
牛皮纸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她翻开,第一页是她满月时的照片,胖乎乎的小脸,眼睛圆圆的。往后翻,是她成长的记录:周岁抓周,三岁上幼儿园,六岁戴红领巾……
翻到某一页时,她停住了。
是张三人合照。大概是她七八岁的时候,照片已经有点泛黄。她趴在陆沉舟背上,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陆沉舟那时候大概十三四岁,个子已经很高了,双手稳稳地扶着她的小腿。路飞扬站在旁边,比她矮半个头,一只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角,另一只手比着剪刀手。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1999年夏,槐树下。”
苏蔓盯着照片看了很久。阳光从阁楼的小窗斜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她想起那个夏天。槐花开得正好,空气里都是甜甜的香味。三个人在老槐树下拍照,母亲按的快门。
原来时光走得这么快。
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蔓蔓,下来吃水果。”
她把相册合上,抱着下了楼。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母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是给她的,藕粉色的毛线,柔软温暖。
“找到什么宝贝了?”母亲问。
苏蔓把相册递过去。母亲接过,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看,嘴角带着笑。
“这张是你第一次自己走路,摔了个大跟头,哭得可惨了。”
“这张是沉舟带你放风筝,线断了,你哭了一下午。”
“这张是飞扬第一次来家里,怯生生的,只肯跟你说话。”
母亲的声音温和,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泛黄的照片。苏蔓坐在她身边,看着那些被定格的笑容,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
“妈。”她轻声问,“你说,人真的能重新开始吗?”
母亲放下相册,摘下老花镜,认真地看着她:“蔓蔓,你看这棵槐树。”她指指窗外,“每年冬天叶子都掉光,光秃秃的,看着像死了。可每年春天,它又会长出新芽,开出新花。”
她握住苏蔓的手:“人也是一样的。结束了旧的,才能开始新的。这不叫失败,这叫……季节更替。”
苏蔓眼眶发热,她把头轻轻靠在母亲肩上。母亲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是记忆里的味道。
“我三十岁了。”她说。
“三十岁怎么了?”母亲拍拍她的手,“我三十岁的时候,你刚出生,我抱着你,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可现在你看,你长大了,我老了,日子不还是一样过?而且越过越好。”
苏蔓没说话,只是靠得更紧了些。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苏蔓站在二楼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新芽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在点头。
手机震了震。
是路飞扬发来的消息:“明天见。”
简单三个字,加一个笑脸。
她回复:“好,路上小心。”
然后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陆沉舟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哥,昨晚谢谢你。”
消息几乎是秒回:“好好休息。”
苏蔓看着那四个字,想起昨晚车里他说的“三十岁而已,人生刚开始”,想起那些明信片上永远不变的“安好”,想起照片里他稳稳托着她的那双少年人的手。
窗外,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紫。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香气,锅铲碰撞的声响,孩子的笑声。
是人间烟火,是寻常日子。
她转身下楼,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晚饭。油烟机嗡嗡作响,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妈,我来帮你。”
“不用,马上就好。”母亲回头看她一眼,“你去摆碗筷。”
阳光彻底落下去了,夜色温柔地漫上来。老房子里亮起暖黄色的灯,把母女俩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而新的生活,就这样平平常常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