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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游历法师 雪姨妈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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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里的巨大高塔立在黑暗中,像一头庄严的怪物。
上上下下盘曲的管道当中出现一点微亮,随之便从尽头一端滑出两道人影,噗噗的两声落在这堆积垃圾的一层。
索薇先抬眼扫了一圈四周,确认已经离开了剧院所在的楼层,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光耀骑士没有追到这里来。
身后传来裙褶窸窣的声响,索薇回过头,是跟着掉出来的舞女,跌坐在垃圾堆里,月光从铁窗渗下来映在她身上。
一身戏服繁复厚重,薄纱裙裾层层叠叠堆在脚面。领口开得很低,胸口却平坦,腰身收得细窄,被缀着亮片的腰链勒出内陷的弧度,纱料底下隐约透出肋骨的痕迹。
她坐在垃圾堆里,掂起裙摆、拍打着上面的灰,满嘴嘟囔:
“真是,信了你的邪,没想到竟然真钻垃圾道,搞这么脏……”
索薇看着她抱怨的模样,走了过去:“传送阵会波动阿卡夏,忍忍吧。”
她伸出手,把舞女拉了起来。
舞女站稳后,还在不停拍打着胳膊。忽然她眼睛一动,盯住了索薇的脸——月光正斜斜打在对方脸上。
“等等,我好像认得你。”
“好像?”索薇挑了挑眉。
舞女凑近了些,盯着她的脸认真打量,
“那天你报姓名的时候我就觉得耳熟,刚才忽然想起来了。索薇……是那个大天才索薇?”
“不是。”索薇抱起手,把头偏向一边。
“分明就是。”舞女不信,反而笑了,那笑里带着点猫捉到老鼠的兴味,“你在法师学院那么出名……不对,是曾经那么出名。三年前轰动整个地底楼层,都等着大天才在法师考核上一鸣惊人——结果人却无故失踪,从此再没露过面。”
她故意看向索薇,“没想到大天才再次出现,居然是为了偷东西?”
“……”
索薇不想再听,手勾了勾:“东西给我,我转账给你,交易结束。”
舞女却不罢休,媚眼一挑,长睫带着挑逗。
“大天才不用传送术法,反倒钻地道逃脱,当真只是为了掩藏阿卡夏的痕迹?”
她故意停顿,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意味深长道:“……还是说,其实压根不会用呀?”
索薇叹了口气,波澜不惊,答非所问:“你想加钱?”
“哎呀,怎么这么直接呢。”舞女笑出声来,却伸手指了指自己,“你得感谢我。要不是今晚我为你换了班,换了别人谁愿意陪你钻垃圾场?”
见索薇不为所动,她把另一只手翻了个花,就将那书册从纱袖底下变了出来。
盗来的书册在舞女戴着黑纱网的长指间随意翻动,绿油油的封皮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空白之书克拉肯,游历法师雪莱拉带回来的遗迹宝物。”
舞女说话的时候一直侧目盯着索薇的反应,“虽说一直没人知道如何使用,可传说中,它至尊无上,能施展最强的咒法。我想,骑士团应该还是挺感兴趣的——尤其是小偷的身份,是学院昔日的大天才。”
她眼珠一转,变了腔调,“哎呀,还是大天才吗?还是说,已经不是了呢。”
话里话外都透着欠打,意思却也再明显不过。
索薇从不在无用的事上浪费口舌。她不动声色,低头在腕间的手环上点了几下,环面亮起鲜明的颜色。
“加了三百月珠,过去了。”
舞女艳唇一勾:“这才乖嘛。”
交换的时候,索薇接过书收好,低声说了句:
“想不到你不止有跳舞的本事。”
舞女低头确认着自己手环上的数字,心满意足。
再抬起眼时,眼波潋滟。
“我身上你想不到的地方多着呢,比如——”
套着黑纱的手指比在红唇前,
“其实我是男人哦。”
话音落下,一道螺旋光效从她脚下兀自亮起,转瞬连人带裙摆卷起,就这么消失在漆黑的垃圾道里。
独留索薇一个人愣在原地,眼睛仍大睁着。
脑袋有点宕机。
——骗人的吧?
……
冲击太大,大到索薇回宿舍的一路上,脑子里循环的只剩这一件事。
那一身漂亮裙子,那一截圆润的香肩、纤细的胳膊、自己都羡慕的婀娜腰身……这要是男人索薇真要生气了。
可她又转念想:估计还是假的吧。
倒不是凭直觉,是这个舞女从头到脚就没几处是真的——连“塞拉·雷”这个名字,大概都不一定是真的。
塞拉·雷。当红的舞星,底层学院与流民生活区无人不晓,却也极难见上,索薇为找到她当班的空隙等了许久,又掏出了自己全部的积蓄。
对方漫天要价,但这价是值的。索薇早对她做过功课:表面光鲜,声名狼藉,连黑市的黑烟都敢沾,更不怕光耀骑士团的威压,应变也游刃有余——是个完美的合作对象。
而今晚的配合也确实完美。无关尤匹,索薇取下书的瞬间警报必响,穿行剧院再从垃圾道逃走,是早就计划好的路线。塞拉行事果断,一手藏了书,一手打开暗道,一有空隙二人就没了影。
只是交易要实名转账,加上当初需博对方一份信任,索薇才报上了真名,被迫拴成一条线上的蚂蚱。但对方这种老练角色,说的话听一半信一半也就够了。各自封口,往后不会再有交集。
索薇并不在意。
不过有一点,塞拉没说错——
她确实不是什么大天才。
也许曾经是,但现在肯定不是了。
*
一年前,索薇在医务室醒过来的时候,就失去了关于法环塔的全部记忆。
她不记得怎么使用法术,不记得在法师学院学过的一切,更不记得自己曾被所有人当作万众瞩目的天才。
那段经历好像只在身体里和别人的叙述中留下痕迹,记忆里却完全不存在。
但索薇却清晰记得进入法环塔之前的一切。
那是她生命里为数不多的,珍贵、平凡却又深刻的一段时光——她的童年。
索薇·阿纳多特生在偏僻的乡下,无父无母,是蜂鸟修道院的修女们将她养大。
蜂鸟修道院位于珀洛薇恩最边缘的地方,那里穷困荒芜,寒冷的冬天连炭火都很难买齐。
但修女嬷嬷们待索薇很好,会让她到大床上和她们挤着睡,教她识字,教她武艺,还给她讲那些英勇的骑士英灵打败邪龙、成为神明守护这片大地的传说。
索薇就在这样迷人又遥远的故事里陷入酣甜的梦乡。
那时候的她,没有什么太大的梦想——也许长大了也做修女,信仰征伐邪龙的英灵之神,披上漆黑修道袍去各个国家传教,过这种简单平凡又精神富足的小日子。
然而十岁那年,一场火灾焚毁了修道院,也毁了她的小日子。
起火的原因无人知晓。索薇只记得自己在浓烟里咳得几乎昏死,木梁烧断的声音在头顶噼里啪啦。她想喊修女们的名字,却发现她们已经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最近的那位还伸着手,指尖离她只有半步,却再也够不到她了。
她原以为自己就要那样死去——倒也好,跟着嬷嬷们一起去另一个世界。
可有人把她从废墟里拖了出来。
是一个身材颀长、披着白色长袍的女人。
她戴着一顶巨大的白帽,帽檐下垂着一层白纱遮住面容,只露出一抹涂着黑唇脂的唇。
唇角下还有一颗血红的痣。
烟尘漫天,女人一身雪一样的白色却干干净净,明明在烈火中行走,火舌却没在她身上烧到分毫。
小小的索薇看不清她的脸,却记得那一身显眼的白衣。
后来索薇便按白色女人教的,叫她“雪姨妈”。
雪姨妈说,她是来自法环塔的游历法师。
游历法师……
那是个什么概念,索薇那时候一无所知。
如果她那时候知道,那就是法环塔最高级别法师的存在,多少会更忌惮些吧。
可小小的索薇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雪姨妈神秘,身上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雪姨妈教她如何一个人自力更生,还教给她许多关于世界的知识。
幼年索薇的世界原本只有蜂鸟修道院,直到跟着雪姨妈在珀洛薇恩四处游历奔走,才知道——
原来这个世界那么大。
除了大得见不到边际的珀洛薇恩,还有另外三个国家,它们呈圆环环绕,而最中心那片不属于任何国家的无国界之地,便是雪姨妈所来自的地方。
巨大的、通往天际的法环塔。
站在小山坡上,拿着雪姨妈的长筒镜往最东边望去,能看到遥远天际一道模模糊糊的黑影,细长一条直贯天际。周围是漆黑的泥地,缠绕着不祥的黑烟。
雪姨妈说,那个地方是荣耀,也是梦魇。
至于她自己,暂时也不打算回去。
雪姨妈走的那日下着漫天大雪。她把索薇留在了珀洛薇恩最繁华的首都,临别之时蹲下身,将一个小小物什塞进她手心。
是一根银白色的金属细签。
索薇看着手心,“这是……”
“是遗迹里找到的东西,看着像牙签或是细针之类的。”女人温柔道,“我这次出来得匆忙,身上没带什么礼物,就把它留给你吧。”
索薇木讷地将那东西握在手里,尖尖细细,冰冰凉凉,握久了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雪姨妈见她不说话,站起身来,挠了挠大帽子下的头发,“虽然好像没什么用……不过谁知道呢,既然是古代文明的东西,也许是武器也说不定哦。”
“武器……”索薇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将那签子攥在小小的手里,“是英灵之神们打败邪龙的武器吗?”
女人一怔,却蓦地笑了,那抹黑唇勾出一丝玩味。
“哦?修道士讲的神话传说,是这样的么。”
笑意还在唇边,她俯下身,凑近木然的索薇,在她耳畔压低声音:“不是哦。”
“不是英灵之神打败了邪龙,而是邪龙杀死了所有神明。”
索薇还没反应过来,女人已经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
“故事并非真正的往事。真正的过往埋在世界最中心,最高的那座塔里——”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索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