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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光月霁的小沈公子 十两银子带 ...

  •   # 第二章

      江纡意捏着绣了翠竹纹的钱袋子从翰文斋出来时,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原因无他——柜台那小厮不识货。往常她卖独稿,二十五两银子是起码的行情,今日只得了十五两。《北行游记》前面六卷都是在自家书坊出的,用的是上好的白棉纸,雕版精工,每卷印数不多,却本本都卖断了货。这第七卷距前一本已隔了一个月,本可以吊一吊那些书客的胃口,好好赚上一笔。偏生她如今身陷囹圄,手头拮据,又不善讨价还价,只得认了这个亏。

      京都以朱雀大街为中轴,东西各设五十四坊,呈棋盘式布局,共一百零八坊,暗合一百零八星曜之数。坊即里坊,四周筑有高墙,坊门晨启暮闭,各坊功用分明:皇城周边的崇仁坊、宣阳坊,多聚居权贵高门;西市附近的平康坊、群贤坊,是酒楼妓馆云集的娱乐之地;东市周边的亲仁坊、永兴坊,则以商贾货殖与手工作坊为主;另有通化坊、昌明坊等专司仓储货运,务本坊、安兴坊则设有官学与寺庙。百姓居住、交易、娱乐各在其坊,夜禁之后坊门一关,便自成一方天地。

      江纡意在路边买了个馒头,边吃边逛,从平康坊绕到群贤坊。

      你别说,京都的富贵,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她站在街口,仰头望着那块乌木烫金的匾额——“倚云阁”。三个字写得风流婉转,笔锋里带着一股慵懒的贵气,一看便是名家所题。门口两盏绢丝宫灯足有半人高,灯骨用的是上好的湘妃竹,灯面绘着工笔仕女图,连台阶两侧的盆景都是百年以上的罗汉松。

      门口揽客的小倌三五成群,柔若无骨地倚在阶前,有男有女,生得极美且少见——或高鼻深目,或肤若凝脂,眉眼神态各异,像是从四面八方搜罗来的珍奇。他们摇着扇子,衣香鬓影间幽香浮动,悄然钻入鼻息,勾人于无声。

      江纡意弯了弯嘴角,青天白日,抬脚便走了进去,那步子迈得自在又熟稔,仿佛踏进的不是倚云阁,而是自家开的大门。

      虽然没有佩簪戴环,明眼人却看得出她衣饰不凡——身上那件裙衫,金线隐现于日光之下,细碎流光,绣样亦是时下京中最时兴的款式。小倌们眼尖,抢着迎上前来,殷勤地将她引至阁内。

      倚云阁的一楼大堂设计颇为别致。正中挖出一处圆形凹陷,并非寻常舞台,倒像个微缩的斗兽场,客人立于高处的看台,居高临下俯瞰下去,颇有几分作壁上观的意味。

      江纡意站在半层高的看台上,向下望去。大厅里摆着十几个笼子,围成一圈。笼子不大,每只约莫半人高、三尺见方,空间逼仄得连转身都费劲。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人——全是男子,年纪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不等,衣衫薄如蝉翼,脚上铐着沉甸甸的铁镣,铁链只留出短短一截,堪堪够他们换个姿势。有的垂着头,有的歪靠在笼壁上,有的蜷缩成一团。脸上都覆着艳红色的面具,那红浓烈得像凝固的血,面具上以金线勾勒着交颈鸳鸯、缠枝并蒂莲一类的纹样,暧昧得近乎露骨,将下半张脸衬得愈发苍白羸弱,欲盖弥彰地昭告着这些“货物”的用途。

      二楼栏杆上悬着一块牌匾,白底黑字,简简单单两个字:贱卖。

      江纡意驻足看了片刻,心底泛起一阵不适。三年前她路过京都时,倚云阁还是文人墨客品茶听曲的风雅去处,如今却将这龌龊事摆到明面上来,连块遮羞布都不要了。堂堂京都第一阁,竟沦落到拿活人的皮肉骨头当噱头,还自鸣得意地挂出“贱卖”二字,仿佛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营生。

      小倌见她驻足,以为她有了兴致,便甜腻腻地开了口:“客官是第一次来我们倚云阁吧?从年初开始,每十日便有一场戏奴的买卖。今日是男场,我陪您下去瞧瞧?”

      他倒不担心客人被抢了生意——笼子里那些戏奴,卑贱入泥,连他脚边的小厮都不如。拉出来卖,不过是给那些癖好特殊的客人寻个乐子,二来也算倚云阁独一份的招牌。这些罪奴调教得久了,骨子里早没了人样,驯得像牲口一样听话,反倒生出几分别样的趣味来。

      “这些人都是从哪里来的?”江纡意问道。

      小倌瞥见她眼中不加掩饰的厌恶,轻笑一声:“姑娘莫怕,都是奴籍之身。他们已经被驯化过了,不会伤人的。况且……想靠着这事儿活下去、往上爬的,大有人在。”

      台下,距江纡意不过十步之处,一个虎头虎脑的中年妇人,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衣裳,头上插着两三支金钗,正拉着一个同样虎头虎脑的少女,跟一个穿灰衣的卖家讨价还价。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圆脸盘,粗胳膊粗腿,一脸憨厚,歪着头打量笼子里的少年,那表情不像在看人,倒像是在菜市看一只待宰的鸡。

      “便宜点卖吧,”妇人又开了口,声音又尖又亮,整个大厅都听得见,“这个看着体弱,买回去干不了重活,我这不是亏了吗?”

      卖家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抱着胳膊,一脸不耐烦:“这是最低价,没得商量。”

      妇人绕着笼子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着里面的人,那目光挑剔而精明,像是在掂量一块肉的肥瘦。

      “细胳膊细腿的,我是看不上。要不是我家姑娘非要——”妇人撇了撇嘴,又凑近了些,伸手去拨那人遮脸的长发,“让我看看脸——”

      她的手刚伸到笼边,卖家不轻不重地挡了一下:“看了脸可就不能再讲价了。”

      “我就是看看长什么样,万一是个歪瓜裂枣呢?”

      “不是歪瓜裂枣。”

      “那你倒是让我看啊。”

      卖家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江纡意听出了里面藏着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叹息。

      “行,你看。”

      卖家以鞭柄拨开了那把垂落的长发。

      “玉奴,把面具摘了吧。”

      笼中那人用纤细的手指顺从地抽开后脑勺的带子,面具应声滑落。

      江纡意的目光循着那动作望过去。

      面具脱落的一瞬,她看见了一张脸。那是一张——她竟不知该如何形容——一张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脸。轮廓清瘦,下颌线条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方淡青色的血管。五官生得极周正,眉骨高挺,鼻梁笔直,薄唇紧抿,即使瘦脱了相,也能窥见原本的风骨。

      这样的皮相,可不是那小倌口中“想靠着那种事往上爬”的人。

      瞳仁是浅褐色的,在昏暗的笼子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没有焦距。目光涣散地落在一个不知名的方向,不看买家,不看卖家,仿佛魂魄已从这具躯壳中抽离,只剩一双眼睛徒劳地睁着,证明这具身体还未彻底死去。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凑得更近了些,甚至伸出手在那人眼前晃了晃。

      没有反应。那双眼睛一眨不眨,瞳孔连收缩都未曾有。

      “这眼睛怎么——”妇人猛地缩回手,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扭头冲卖家嚷道,“你这不是糊弄人吗?这怕不是个瞎子?”

      卖家被缠得烦了,把胳膊从胸前放下来,声音又冷又硬:“实话告诉你,这是沈家的公子。”

      “沈家?哪个沈家?”妇人一脸茫然。

      “哎呦,还能是哪个沈家?就前些日子被当今圣上全家赐死的那个城南沈家呗。此人便是沈珩。”

      “沈珩”二字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水里,激起无声的涟漪。妇人的嘴巴张了一半,愣住了。连周围几个正在看别的笼子的客人也纷纷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个笼子上。

      沈珩。沈家的长子。

      沈家乃京都世家大族,书香一脉绵延数代,族中子弟多在朝中供职,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沈父官至将作大匠,掌宫室、宗庙、陵寝等皇家工程营造之事,统领土木政令,凡选址之勘舆、规制之拟定、督工之调度、竣工之验收,皆在其职辖之内。沈父年少时以儒雅端正闻名,尚了公主。

      公主难产而逝,沈父未曾续弦,独自将沈珩教养成人。沈珩生得极似其父——这个名字,在京都街头巷尾,曾是“风光月霁”四字的写照。他琴艺绝伦,文章更是清丽出尘,连翰林院的老大人都拊掌叹道“后生可畏”,且自幼随父研习工部事务,未及科考,便已在部中供职,办事之老到,让一众老吏都暗自咋舌。

      然而最令人称道的,并非他的才情,而是他的品行。

      去年河南大旱,入冬后京都流民骤增。他在城南搭棚施粥,风雨无阻。有人见过他亲自蹲在路边,与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乞丐说话,语气温和,全无世家子弟的矜贵之气。

      可不过三个月的光景,沈珩便似触了太岁——先是一夜之间中毒失明,双目尽毁;未及年关,沈父又被查出督办陵寝时贪腐营私,铁证如山。彼时沈父已去世一年,尸骨未寒,府衙便被抄没,家产尽数充公,唯一的儿子也被贬入奴籍,从云端直直坠入泥沼。

      彼时河南大旱,赈灾粮发不出去,新帝正触霉头,百姓也触霉头,恨透了贪官污吏。沈珩从前乐善好施的名头,不免让人疑心是作秀之嫌。这霉头,谁也不愿去触。

      妇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离笼子远了些,嘴里嘟囔道:“晦气!”

      那卖家见妇人嫌弃,却笑道:“有些人可就爱玩这种。何况沈家公子往日是多少京都贵女想嫁的,十两可是你捡了便宜。”说罢用鞭柄敲了敲趴在笼中人的脸,“况且脸可是一点没坏。”

      “瘦不拉几的,买回去还得供着养着,养好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干活。还是沈家的?脸好看又怎么样?”妇人把手往袖子里一抄,哼了一声,“算了算了,不要了不要了。走走走,闺女,咱们去别处看看。”

      她拉着女儿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嘟囔:“还以为能捡个便宜,结果是个烫手山芋。沈家的——啧啧,这晦气。”

      她女儿却拧上了,扯着母亲的袖子不肯走。妇人无法,扭头冲卖家破罐子破摔道:“三两!三两卖不卖?”她又朝笼子里瞥了一眼,“沈家那种黑心烂肺的东西,白送我都嫌脏了院子。也就是我心善,三两银子当积德了。”

      讨价还价的全程,沈珩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长发散落在脸侧,眼睛睁着,空茫地望向前方。那些嘈杂的人声、讨价还价的声音、妇人尖利的嘲讽、铁链在地上拖动的刺啦声——所有的声音都如潮水般从他身边涌过,他却像一块礁石,一动不动,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在乎了。这让人怀疑他不仅是瞎了,怕是也聋了哑了。

      卖家厌恶地皱起眉头,表情有所松动,正欲开口——

      旁边传来一道清丽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十两,我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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