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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怕和笨是两回事 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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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警局的灯管是白炽灯,照得整个房间白惨惨的,墙壁上的漆有些剥落,角落里立着一个饮水机,水桶快见底了,浮着一层气泡。
温漾捧着一杯水,坐在椅子上,指尖碰着纸杯的边缘,水温透过杯壁传过来,不太热了,温的。
沈延舟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刚好够放下一个拳头,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温漾身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她。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后背那一片是暖的,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残留在织物纤维里的那种干净的、像是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暖香。
温漾把下巴缩进领口里,那点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她攥着纸杯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心跳没那么快了。
值班的警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肚子有点大,警服扣子绷着,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点桌子。
他看着面前这三个小姑娘,语气不算凶,但也不怎么客气,大意就是说她们胆子太大了,三个女孩子跑到那种地方去,出了事怎么办,村子里那些人要是真动起手来,她们连跑都跑不掉。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温漾一眼,大概是看出来她是领头的,又点了一下桌子,说下次不能再这样涉险了,太危险了。
温漾点头,没解释什么。
许茗月坐在旁边,腿晃来晃去,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听完训还笑嘻嘻地跟警察说了声“叔叔辛苦了”,然后开着她那辆老头乐,乐乐呵呵地走了。
车灯在夜色里晃了两下,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林小枝低着头,抱着那个装资料的袋子,走到温漾面前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温漾,对不起”,声音很小,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她知道是自己连累了温漾,如果不是她非要查这个案子,温漾不会来石桥村,不会被人堵在村口,不会坐在警察局里。
温漾想说点什么,但林小枝没给她机会,转身走了,步子很快,低着头,外套的帽子扣在脑袋上,从背后看像一只缩着壳的蜗牛。
走廊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沈延舟和温漾。
沈延舟站起来,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温漾。
温漾也站起来,把披在身上的外套拢了拢,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出了警局,夜风迎面扑来,比村子里干净多了,没有酸腐味,就是单纯的凉,凉得人打哆嗦。
沈延舟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深色的SUV,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温漾坐进去,座椅是皮的,凉丝丝的,她缩了一下。
沈延舟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空调打开,暖风慢慢吹过来。
一路上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问她怕不怕,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去那个村子。
他就是开着车,偶尔看一眼后视镜,偶尔换一下档,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很稳。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广州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霓虹灯在车窗上拖出一道一道的光,红的绿的紫的,混在一起,像一幅没干的油画。
温漾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光从脸上流过,又流走,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热闹,也大到一个人消失在里面都没人知道。
到了酒店,电梯上楼,走廊里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安静得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走到房间门口,温漾掏出房卡,刷了一下,灯亮了一下,门开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转身准备关门的时候,沈延舟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也没有走。
“我可以进来坐坐吗?”他问。
温漾点了点头,退开一步,让他进来。
沈延舟走进房间,没有着急坐下。
他看了一眼房间的布局,走到桌子旁边,拿起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倒进烧水壶里,按了开关。
水壶嗡嗡地响起来,蓝色的指示灯亮着,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很安静。
他站在那里,等着水烧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垮着,像是今天开了一整天的车,累了。
温漾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的背影。
外套脱了给她,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薄毛衣,深灰色的,肩膀那块被夜风吹得有些凉,他缩了一下肩,但没说什么。
水壶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指示灯灭了,他拿起水壶,把热水倒进杯子里,杯子是酒店的白瓷杯,热水冲进去,杯壁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水雾。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推到温漾手边,然后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台灯的距离。
温漾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杯热水,热气扑在脸上,睫毛上沾了一点水汽,她开口了,声音有些软,不是那种撒娇的软,是那种累了、怕了、不想再撑了的那种软。
“我是不是很笨?”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很爱逞能,但是又没能力。”
沈延舟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眼睛里的神色看不太清。
温漾也没有看他,她低着头,捧着那杯水,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或者模糊了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我每次都觉得我可以,”她说,声音低下去,“每次都觉得,只要我小心一点,就不会出事,但是每次……”她没说完,停在那里,手指停在杯壁上,不画了。
沈延舟还是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从她的太阳穴滑过去,凉凉的。
“你不笨,”他说,“你只是不怕,怕和笨,是两回事。”
温漾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台灯的光在他眼底碎成了很小的亮点,像是远处的东西,隔着一层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今天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会怎么样。
但那些话都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
沈延舟没有催她。
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捧着温漾的脸,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像是有很多时间,像是不急着去任何地方。
温漾喝了一口水,喉咙动了一下。
她低着头,声音不大,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我妈乳腺里长了东西。”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盯着杯子里的水,水面晃了一下,是她手指在抖。
“周陆衍打电话来说的。我不知道是良性还是恶性,还没查,我妈把我删了,我爸也没告诉我,我是从别人嘴里知道自己母亲生病的。”温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但是她想说,想和沈延舟说。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段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喉头发紧,那个“病”字的尾音吞掉了一半。
沈延舟没说话,只是把手收回来,安静地听。
温漾继续说,说起石桥村,说她以为这件事很简单,以为大不了扭头就走,说她在村口被堵住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那些念头,不是怕自己出事,是怕许茗月和林小枝因为她出事,怕她做不了任何人的主,却总想替所有人做主。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条缝,顺着那道缝慢慢往外淌。
沈延舟一句都没有打断。
他起身靠着柜子,肩膀微微塌着,目光落在温漾的头顶,没有移开过。
等她说完,安静了几秒。
沈延舟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你今天被人堵在村口,你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温漾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跑。”
“跑不掉呢?”
温漾沉默了一下。
“后悔,觉得自己不该来。”
沈延舟点了点头,没有说“你不该来”或者“你该来”,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收下了,放在了某个地方,他弯腰从柜子边拿起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把盖子拧上,放回原处。
“你今天做的那些事,换一个人来做,未必比你做得好。”他说,语气很平,不像是在夸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随机应变,把那些人应付过去了,你找到了排污管,你联系了人来接应,你把两个女孩子完整地带出来了,这不是没有能力的人能做到的事。”
温漾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为了安慰她才故意说好听的话的表情,是他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事情过了一遍,然后得出的结论,说给她听。
“至于逞能,”沈延舟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提到一个老朋友时才有的表情,“逞能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每次逞能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他看着温漾,眼睛里的光很稳,“你不是。”
温漾攥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
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凉丝丝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水面上的脸,被灯光打得发白,看不清楚。
她听见沈延舟从柜子边走过来,脚步声在地毯上很轻,走到她面前停住。
他没有蹲下来,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她。
“温漾,”他喊她。
温漾抬起头。
他站在台灯的光晕里,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对话框,最上面是她发的那条朋友圈,“收到的第一个元旦礼物。”底下是他的评论,四个字,我的荣幸。
“我不是来广州玩的,”他说,声音低下去,“我是来看你的,收到你消息的时候,我看见了,什么都没带,就来了,不是因为你需要帮助,是因为我想在你站得很高、很亮、所有人都看着你的时候,我也在。”
温漾的鼻尖一下子就酸了,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紧,但眼眶还是红了,睫毛扑闪了两下,眼泪没掉下来,挂在眼眶边上,亮晶晶的。
沈延舟看着她,没有伸手帮她擦,也没有说别哭,他就那么站着,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让那滴眼泪掉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温漾吸了一下鼻子,把那滴眼泪蹭在袖口上,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弯得不大,但确实弯了。
“沈延舟,”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嗯,”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
“我知道你现在不害怕了。”
温漾愣了一下,然后发现,好像是真的。
那种从村口一直堵到警局、从警局一直堵到酒店、堵在她胸口一整晚的什么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她捧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水,靠在床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沈延舟回到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那本酒店的服务指南,翻了两页,又放下了,像是根本没在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椅子上,隔着那盏台灯,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广州还在亮着,霓虹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慢慢地晃。
温漾的眼皮越来越沉,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迷迷糊糊之间,有人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下巴底下,台灯灭了,房间暗下来,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锁咔嗒一声扣上了,然后什么都安静了。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没有边际的水面上,水是透明的,底下什么都没有,像一块巨大的玻璃。
天很低,云从头顶飘过去,伸手就能够到。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踩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她往前走,波纹就跟在她后面,一圈追着一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游。
沈延舟站在远处,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看不清是衬衫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就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在水里,纹丝不动。
温漾朝他走过去,走了很久,但距离一点都没有变近,她停下来,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水面上起了一层薄雾,他的脸在雾里忽隐忽现,但眼睛一直能看见,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雾里,钉在她视线的尽头。
她想靠近他,但是怎么都无法改变距离,喊他的名字,嘴张开了,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醒了。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落在枕头上,细细的,像一根金色的线。
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梦里的那片水面还在眼前晃,沈延舟站在远处看她的那个眼神,也还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