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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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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源第七次把热奶茶推到多玛面前时,炉火烧得正旺,将帐篷内壁映得暖融融的。他指尖还沾着刚磨好的咖啡粉,眼神亮得像外面未化的积雪,
“就一次,多玛。我跟着你,绝对不拖后腿。”
多玛没接奶茶,指节叩了叩桌案上泛黄的地图。红笔圈出的雪山线像道醒目的疤痕,那是去年他和向导救过两个迷路徒步者的地方。
“宋源,那并不是景区栈道。”
他声音比帐篷外的风还冷,
“四月的雪层是空心的,一脚踩错就会掉进冰裂缝,救援要等三天。”
宋源却从背包里拽出个鼓鼓的防水袋,倒出一堆装备:冰爪、雪杖、压缩饼干,甚至还有个小巧的卫星电话。
“我查了半个月资料,”
他指着雪杖上的刻度,
“这个能测雪深,而且我跟健身教练练了三个月体能,负重走十公里没问题。”
多玛盯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看着宋源苦苦央求他的样子,他沉默地端起奶茶,热气模糊了视线,
“明早五点出发,全程听我指挥。要是我说停,你哪怕看到雪莲也不能动。”
天还没亮,两人就踩着星光出发了。雪地里的脚步声格外清晰,宋源跟在多玛身后,不敢错开半步。多玛走得很慢,每走五十米就停下来,用冰镐敲敲地面,确认雪层是否结实。
阳光爬上雪山时,宋源才敢抬头,远处的雪峰在晨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光,云絮像丝带缠在山腰,他下意识想掏相机,却被多玛一把按住。
“别分心。”
多玛递给他一块巧克力,
“前面是第一个陡坡,踩我的脚印走。”
宋源咬着巧克力,甜意刚漫开,就听见脚下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他瞬间僵住,多玛回头时,他的脚踝已经陷进了雪层,冰冷的雪粒顺着裤脚往里钻。多玛立刻跪下来,用冰镐在他周围划出一圈安全区,声音却依旧平稳,
“身体往后仰,慢慢把脚抽出来,别慌。”
等宋源狼狈地爬出来,才发现雪层下藏着一道窄窄的冰缝,黑黢黢的像张嘴巴。多玛把自己的安全绳又紧了紧,系在宋源腰上,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们可以原路返回。”
宋源拍了拍身上的雪,却笑了,
“才不呢,你看,我们都走到这儿了。”
他指着前方的雪坡,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
“说不定山顶能看到日照金山呢。”
多玛没再说话,只是走在前面的脚步,又慢了些。
云层像被戳破的棉絮,铅灰色的雪粒先是零星砸在多玛的藏袍下摆,转瞬就变成密集的雪幕。他猛地停下脚步,抬手按住头顶的狐皮帽,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风裹着雪片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冰刃,能见度瞬间缩到不足五步。
身后的宋源踉跄了一下,厚重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刚要开口喊多玛,就被一阵狂风堵了回去。
多玛没回头,只是将背上的行囊往肩头紧了紧,从怀里摸出一根油布裹着的牦牛绳,反手递过去。
“系上。”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跟着我的脚印,一步都别错开。”
雪越下越急,脚下的碎石路早被积雪覆盖,每走一步都要陷进半尺深的雪窝。多玛的靴底裹着防滑的牛皮,却也几次在结冰的岩面上打滑。他不得不侧过身子,一只手抠住岩壁上的裂缝,另一只手攥着牦牛绳,一点点往前挪。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东西在暗处追着他们跑。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多玛突然停住,猛地将身后的人往岩壁边拽。
“躲这儿!”
他指着岩壁下一处凹进去的窄缝,那里勉强能容下两个人蜷缩。刚把宋源推进去,他自己就被一阵更猛的风雪裹住,藏袍的袖口瞬间结了层薄冰。他迅速解下行囊,掏出里面的干牛粪和火石,可风太大,火镰打了十几次,火星刚冒出来就被吹灭。
“先忍忍。”
多玛把自己的狐皮帽摘下来,扣在宋源头上,又将藏袍的下摆扯下来一截,裹住宋源已经冻得发紫的脚踝。他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内衬,肩膀却挺得笔直,像堵墙似的挡在风口,
“风雪不会停太久,等风小些,我们要一个找山洞。”
雪粒打在他背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可他连动都没动,只是偶尔侧过头,确认身后的宋源还有均匀的呼吸。
远处的雪山在雪幕里只剩模糊的轮廓,像是随时会塌下来,可多玛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仿佛能穿透这漫天风雪,看到藏在云层后的山路。
多玛盯着前方发呆,身后忽然传来宋源的声音,带着点发抖:
“这……这是什么?风这么大……”
“白灾。”
多玛没回头,
“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宋源沉默了几秒,
“那……到晚上怎么办?”
多玛这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有责备,只是声音沉下来,
“所以我说,雪山不是一个人能来的。以后想上,记得叫我。”
宋源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知道了。”
多玛伸手帮他把围巾又系紧了一点,
“还冷不冷?”
“好多了。”
“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