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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冰上赶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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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在窗棂上,“簌簌”地裹住了整个藏寨。宋源蜷在火炉边,指尖捏着块糌粑,看多玛往炉子里添了块松枝——火焰“噼啪”炸出火星,把多玛的侧脸映得暖软,只有眼底那点跨越千年的凉,藏在光里。
“你之前是不是问过雪天牧民会做什么?”
多玛忽然开口,指尖转着个铜制的小转经筒,
“有件事,只有雪封山时才会做。”
宋源抬眼,笑着看向他,
“冰上赶羊啊?”
多玛笑了,转经筒的铜铃轻响,
“是。普莫雍错的湖,要等雪落够三尺,才会冻得像块铁。那时候湖心岛的草还青着,牧民要赶羊过去,不然羊群熬不过雪季。”
他往炉边凑了凑,声音像浸了雪的风,慢得能裹住时光,
“最早的时候,湖冰没冻实,有人试着赶羊,冰裂了,连人带羊都沉进了湖里。后来雪山的神可怜他们,就在雪最厚的夜里,往冰面吹了三天三夜的风——风裹着雪,把冰缝都填实了,冰面亮得能照见星星。”
宋源的指尖停在糌粑上:“那个神…就是你吧?”
多玛转经筒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笑:“是雪山的神。牧民们不知道是谁,只说‘雪风是神的手’。”
他指尖划过炉边的铜壶,壶身凝着的水珠“嗒”地落进火里,
“赶羊那天,天没亮就要起。牧民们会在靴底绑上牦牛皮,在冰面撒炉灰——冰太滑,羊会摔,人也会。领头的老牧人会唱‘赶羊调’,调子裹着雪风,能传半座湖。”
“羊怕冰吗?”
宋源问。
“怕。”
多玛的目光飘向窗外的雪,
“小羊会缩在母羊肚子底下,走两步就抖。老牧人会弯腰把小羊抱在怀里,走一段,再放下来。冰面太静了,只有蹄子踩在冰上的‘咯吱’声,像雪山在听步子。”
他忽然抬手,指尖在宋源面前虚画了个圈——圈里浮起细碎的光,像把雪夜的湖搬进了屋里:冰面亮得晃眼,羊群像团棕白的云,顺着老牧人的调子往前挪,风裹着雪沫,落在羊的鬃毛上,连空气都冻得发脆。
“到了湖心岛,牧民会在草地上撒盐,羊啃着草,老牧人就坐在石头上喝酒。雪落在酒壶上,化了又冻,冻了又化。”
多玛收回手,光碎成了炉子里的火星,
“等雪开始化了,再赶羊回来。去的时候是雪,回的时候是春。”
宋源盯着炉子里的火,忽然觉得这故事像雪,轻软,却裹着千斤的暖。窗外的雪还在落,他听见多玛轻声说,
“今年雪封山,就能去看。到时候我们骑着达加去。”
“那太棒了!”
宋源激动地拍手。
多玛看见他如此兴奋的样子,轻轻地笑了。
雪封山的第七天,多玛推开宋源的门时,他还裹在被子里。
“走了。”
多玛把件牦牛皮的袄子扔在他身上,“达加已经备好了。”
宋源揉着眼睛往外看,天刚蒙蒙亮,雪停了,整个世界都是白的,连风都静得像没醒。达加站在院外,鬃毛上沾着雪,看见宋源就甩了甩头,鼻息喷在雪地上,烫出两个小坑。
“今天赶羊?”
宋源把袄子裹紧,指尖还冻得发红。
多玛翻身上马,朝他伸出手,
“嗯,普莫雍错的冰,今天最实。”
达加的蹄子踩在雪地上,没出半点声。往湖去的路全被雪埋了,只有多玛知道怎么走——他指尖指着远处的峰峦,
“跟着那座山的影子走,别偏。”
到了湖边,宋源忽然屏住了呼吸。
普莫雍错像块被冻住的蓝天,冰面亮得能照见他的影子,连远处的雪山都落在冰里,晃得人眼晕。湖边的草甸上,聚着几十只羊,棕白的毛裹着雪,缩成一团团软乎乎的球。
老卓玛裹着藏袍站在羊群边,靴底绑着牦牛皮,看见多玛便弯着眼,用藏语笑着说:“扎西德勒!拉索的古秀来啦?”(藏语翻译:神的客人来啦?)
宋源脸一热,刚要开口,多玛已经牵着他往羊群走,
“帮我抱小羊。”
最边上的母羊底下,缩着只刚满月的小羊,毛是奶白的,看见人就往母羊肚子里钻。宋源蹲下身,刚碰到它的背,小羊就“咩”地叫了一声,软乎乎的身子往他怀里钻,暖得像团小太阳。
“起啦!(藏语翻译:走啦)”
老卓玛忽然扬起鞭子,开口唱着粗粝的赶羊调,调子裹着雪风撞在冰面上——是藏语的腔,暖得能化雪。
羊群动了起来,像团云往冰面飘。宋源抱着小羊,跟在多玛身后踩上冰面,牦牛皮的靴底蹭在冰上,没出半点滑。冰面下能看见细碎的气泡,冻在里面,像把春天的风封了起来。
“别低头。”
多玛的声音贴在他耳边,
“看前面。”
宋源抬起头,羊群顺着老卓玛的调子往前挪,蹄子踩在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像雪在唱歌。小羊在他怀里蹭了蹭,温热的鼻息喷在他颈窝里,惹得他笑出了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湖心岛的影子从冰面里浮出来——岛上的草居然是青的,裹着雪沫,像块嵌在白里的绿玉。老卓玛扬了扬鞭子,羊群“哄”地散开,扑在草地上啃草,小羊从宋源怀里挣出来,跌跌撞撞地跟着母羊跑,毛上的雪沫抖了一地。
老卓玛坐在石头上,从怀里摸出酒壶,往里面添了勺酥油茶,递给宋源时说:“恰!杜身!”(藏语翻译:喝!暖身!)
宋源接过壶,暖意在指尖散开。他看着羊群在草地上啃草,看着多玛的侧脸映在冰里,忽然觉得这冰面不是“封”,是雪山把最好的东西,都藏在了这白得晃眼的时光里。
“该回去了。”
多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雪要化了。”
老卓玛挥着鞭子,又唱起来:“啦,加啦!”(藏语翻译:回啦!)
宋源抱着小羊往回走,冰面的光晃得他眯起眼。风裹着草香吹过来,老卓玛的藏语调子裹着雪、裹着暖,缠在冰面的光里,像雪山千年的温柔在轻语。
达加的蹄声踩在冰面上,往回走的路,像走在春天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