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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4魂归    54 ...

  •   54魂归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时,孟大明的意识像从深海里慢慢浮上来。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千载轮回里那恶心的黑雾,而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以及悬挂在上方的输液袋。
      “醒了!大明醒了!”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在耳边炸开。
      是妈妈温兰的声音,此时再听到妈妈的声音竟是如此的激动。
      孟大明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床边两张布满泪痕却瞬间绽放光彩的脸——是妈妈温兰和大姐孟小珍。妈妈的头发白了大半,原本还算圆润的脸颊瘦得凹陷下去,此刻正紧紧攥着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手背上。大姐趴在床边,肩膀还在不住颤抖,嘴里反复念着“太好了,太好了”,却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想开口,喉咙却干得发疼,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手腕上连着监测仪器,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瞬间清醒——这里不是轮回幻境,是现实里的医院。
      “妈……”他终于挤出一个字,他以为此生再也回不到这个温馨的时代,再也见不到这个为自己操碎了心的女人了。多少世的轮回已记不清,自己怎么还会回到这里?
      “哎!妈在!”温兰连忙擦了把脸,声音哽咽,“饿不饿?渴不渴?我去叫医生!”
      大姐孟小珍这时才反应过来,转身就往病房外跑,边跑边喊:“医生!护士!我弟弟醒了!快来看看!”走廊里很快传来她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温兰小心翼翼地帮他调整了枕头高度,又用棉签沾了温水润他的嘴唇,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三个半月了,大明,你睡了三个半月。”妈妈的声音很轻,却藏着无尽的疲惫。
      “妈,你是说,只过了三个半月?”孟大明喏喏地问。
      “你小子,是不找抽,妈恨不得煽你两耳括。”温兰突然有些生气,“你知道这三个半月,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吗?每天给你打流食、擦身子,你爸和你二姐轮流守夜,爷爷也天天来医院张望,眼睛都快望穿了。”说着说着温兰的泪珠又“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不是,”孟大明赶紧道,“妈,咳咳……”
      由于说得急了,嗓子一阵疼痛。
      温兰心疼地赶紧拿勺子喂了几口温水。连连道:“妈知道你不是那意思,先别着急说话,三个半月没说过话了,要好好休息。每次都不会说话。”
      孟大明点了点头,双眼含泪地喝着妈妈喂过来的水,这份宁静来得真不容易。
      医生和护士很快赶来,围着他做了一系列检查,最后笑着对妈妈说:“病人醒了就是好事,生命体征平稳,后续好好休养,恢复的希望很大。”
      妈妈连连向医生道谢,眼角的笑意就没散过。
      傍晚时分,大姐给邻居家里打了电话:“润生婶,麻烦告一下我爹。就说我弟醒了。”
      润生婶也挺高兴,拿上手机就往外跑:“你别挂,马上就到了。”
      很快,电话那头,先是传来爹爹孟有才粗粝的欢呼声,接着是二姐孟小环清脆的哭腔,最后是爷爷苍老却有力的声音:“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这就杀只土鸡,好好谢土!”
      挂了电话,大姐兴奋地对孟大明说:“爹说让你安心养病,他和二姐、爷爷在家准备‘谢土’——就是咱们老家说的答谢土神,求个平安顺遂。”
      孟大明看着窗外渐渐落下的夕阳,暖黄的光透过玻璃洒在身上,驱散了轮回带来的寒意。千年的幻境终是一场梦,眼前的亲情才是最真切的暖。他轻轻点头,握住妈妈的手,低声说:“妈,让你们受累了。”
      妈妈拍了拍他的手背,眼里虽还有泪,嘴角却扬着:“傻孩子,你好好的,比啥都强。”
      病房外的走廊里,传来其他病人家属的议论声,楼下的街道上有小贩的叫卖声,一切都鲜活而真实。孟大明闭上眼,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千年轮回的尘埃在心中落定。此刻,他只想快点好起来,回到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家,补上这三个半月,不,是补上这“千年”里,对家人缺失的陪伴。
      暮色漫过老院的矮墙时,孟大明终于被家人簇拥着回了家。餐桌上摆着他最爱吃的炒鸡蛋、红烧豆腐,还有爷爷亲手蒸的杂粮馍,蒸腾的热气里裹着熟悉的烟火气。这顿迟来的“晚宴”,爹妈和爷爷忙活了一下午,大姐二姐也不时往他碗里夹菜,絮絮叨叨问着他这几个月的境况。
      吃过饭,孟大明躺在自己屋中的小床上,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
      爹妈坐在床沿,大姐二姐挤在床尾,昏黄的台灯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屋里满是暖融融的说话声,可他总觉得这一切恍如隔世。耳边还不时回荡着陌生的嘶吼与风声。
      “弟弟,”大姐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这三个半月,你咋连一点知觉都没有?每次喊你,你都毫无反应,你究竟有什么感觉?”
      二姐也红了眼:“医生说你各项指标都正常,可就是醒不过来,爹妈和爷爷轮流守着你,夜里都不敢合眼。”
      追问像细密的雨,敲开了孟大明紧绷的神经。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眼泪却先掉了下来。“三个半月?”他声音发颤,“对我来说,像过了千年万年啊。”
      他攥着二姐的手,指尖冰凉。“我活过无数次灾难的人生。我七岁病死在疼我的妈妈怀里;我16岁被恨我的后妈打死过。无数次横灾的人生后,我变成了山羊,我只记得浑身痒的难受每天在亡命天涯,经常被虎、狼、人类杀死;我当过深山里的老虎,被猎人的陷阱夹断了腿,在雪地里冻了三天三夜;我做过草原上的狮子,领着族群找水,却掉进了流沙,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去;我还当过悬崖上的秃鹫,翅膀被雷电劈中,直直摔进了峡谷……”
      孟大明的声音抖得厉害,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仿佛还刻在骨血里:“每次死的时候,我都以为是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那些厮杀、饥饿、绝望,一遍遍重复,我像被困在了永远醒不来的噩梦里。我以为跟你们的时代也只是无数世死亡中的某一世,我完全分不清过去未来,我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少年,我想至少应该是几百年过去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大姐俯下身,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像小时候他受了委屈那样。二姐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坐在门口的爷爷,浑浊的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手里的旱烟杆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全家人都能体会到孟大明当时的绝望,和身体上的疼痛。
      孟大明望着天花板,眼泪糊住了视线,一家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暖得让他心疼。
      温兰忽然张嘴向他道歉道:“大明,妈向你郑重道歉,今天你在医院说只过了三个月,妈还恨你不懂事呢。”说着温兰便哽咽着说不出话,随后才道,“妈不知道你,竟受了这么多委屈。”
      孟大明忽然看向妈妈,灯光下,妈妈鬓角的白发比记忆里多了好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像被人用刻刀轻轻划了几道。
      他看向大姐二姐,想起大姐,二姐满是愧疚,因为他打小的病,大姐二姐就早早地辍学在家照顾他照顾家,现在病刚好没多久,又害她们照顾自己。
      他想起老爹握着他的手,掌心的老茧磨得他皮肤发疼。
      他想起爷爷每天坐在病床边,默默抽着旱烟,烟圈一圈圈绕着他的床头。
      原来他在“千年万年”的噩梦里挣扎时,家人正用三个半月的日夜,熬着肝肠寸断的牵挂,给于他缺失的温暖与安稳,他从来都在家人的守候里。
      孟大明伸出手,紧紧抱住妈妈的胳膊,眼泪砸在她的衣袖上:“妈,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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