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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流初现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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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蘅芜及笄后的第三个月,京中忽然热闹起来。
不为别的,只为三年一度的恩科将至。各地举子云集京城,客栈爆满,茶楼酒肆里处处可闻论经辩义之声。连沈家巷口那间不起眼的书肆,都比平日多了几分人气。
裴衍之也在这股热潮中,愈发忙碌起来。
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读书,直到月上中天方才歇下。沈蘅芜去找他,十回有八回撞见他埋首书案,面前堆着小山似的书卷。她怕打扰他,便悄悄放下带来的点心,蹑手蹑脚地退出去。
有一回她刚转身,裴衍之忽然开口:“来了就走?”
沈蘅芜被吓了一跳,回头见他仍低着头翻书,语气却带着几分笑意,不由撇嘴道:“我怕扰了咱们裴大才子用功,回头考不中举人,赖我头上。”
裴衍之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显然是连日熬夜所致,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像深潭里映着月光。
“不会赖你,”他说,嘴角微弯,“若中了,倒要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的糖糕。”他指了指桌角那摞油纸包,“甜得很,提神。”
沈蘅芜脸一红,嘟囔了一句“谁要你谢”,便快步走了出去。走到院门口,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裴衍之已经重新埋首书卷,侧脸被烛光映得柔和,像一幅画。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被青黛拉走。
“姑娘,再看眼珠子要掉出来了。”青黛小声打趣。
沈蘅芜恼羞成怒,抬手要打她,青黛笑着躲开,主仆二人一路闹回了沈府。
刚进二门,便撞见了沈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那嬷嬷神色有些古怪,见了沈蘅芜,连忙堆起笑脸:“姑娘可算回来了,夫人正等着您呢。”
“母亲找我?”沈蘅芜收了笑,理了理鬓发,跟着嬷嬷往正房走。
沈家的正房布置得雅致庄重,紫檀木的家具擦得锃亮,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古玩。沈夫人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见女儿进来,将茶盏搁下,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坐。”
沈蘅芜依言坐下,偷偷打量母亲的神色。沈夫人年近四十,保养得宜,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此刻她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今日谢家夫人递了帖子来,邀你后日去城郊赏花。”
“谢家?”沈蘅芜一愣,“哪个谢家?”
“京中还有哪个谢家?”沈夫人端起茶盏,语气淡淡,“谢阁老的长房嫡子,谢砚,你可有印象?”
沈蘅芜想了一会儿,隐约记起去年上元节灯会上,曾远远见过一个白衣少年,被人簇拥着猜灯谜。那人眉目温润,举止有礼,周围的人唤他“谢公子”。她当时多看了两眼,只因那人长得实在好看,却没放在心上。
“见过一回,”她老实答道,“不熟。”
“不熟也无妨,”沈夫人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谢家夫人有意相看,你后日去走一趟便是。打扮得体些,莫要失了沈家的体面。”
沈蘅芜心里咯噔一下。
相看——这个词她听过无数次,却从未想过会落在自己头上。京中世家子女,及笄后便开始相看亲事,这是常理。可她总觉得那是别人的事,与她无关。
“母亲,”她斟酌着开口,“女儿还小,不急着……”
“十五了,不小了。”沈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意味深长,“谢家门第高贵,谢家嫡子人品才学俱佳,是京中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姻缘。你莫要任性。”
沈蘅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沈夫人一个眼神止住了。
“行了,回去吧。后日的事,青黛会替你准备。”
沈蘅芜只得起身告退。走出正房,她站在廊下发了好一会儿呆,心里像堵了团棉花,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姑娘?”青黛小心翼翼地唤她。
“我没事,”沈蘅芜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来,“走吧,回去挑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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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沈蘅芜随沈夫人去了城郊的谢家别院。
别院依山而建,遍植花木,此时正值暮春,海棠、碧桃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雨。
谢家夫人亲自迎了出来,衣着华贵,笑容亲切,拉着沈蘅芜的手上下打量,连声夸赞:“沈家姑娘果然生得好,这通身的气派,京中可找不出第二个。”
沈蘅芜乖乖行礼,垂着眼,一副端庄淑女的模样。心里却惦记着出门前刚收到的裴衍之托人捎来的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今日下雨。”
她抬头看了看天,晴空万里,一丝云都没有。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赶紧忍住。
“沈姑娘在笑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沈蘅芜回头,看见一个白衣少年正站在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眉目温润如玉,正是谢砚。
“没什么,”她连忙收敛神色,规矩地行了一礼,“谢公子。”
谢砚还了一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笑非笑:“沈姑娘方才笑得好看,不必拘谨。”
沈蘅芜一愣,旋即有些不好意思,耳根悄悄红了。
接下来的赏花游园,谢砚一直陪在她身侧,替她介绍园中花木,偶尔说几句诗文典故。他说话不疾不徐,态度温和有礼,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沈蘅芜总觉得不自在。
她说不清为什么。谢砚什么都好,家世好,容貌好,学问好,待人也周到。可和他待在一起,她总得端着,不能笑得太大声,不能走得太快,不能把裙摆撩起来踩水坑——
这些都是她平日和裴衍之在一起时最爱做的事。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些走神。
“沈姑娘?”谢砚唤她。
“啊?”她回过神,发现谢砚正看着她,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探究。
“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她连忙摇头,“只是觉得这园子……真好看。”
谢砚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园子虽好,却不及城外山间的野趣。听闻沈姑娘常去城外踏青?”
“是呀!”沈蘅芜眼睛一亮,“城外的桃花溪最美了,三月桃花开的时候,花瓣落在水面上,像——”
她忽然住了嘴,因为她发现谢砚正含笑看着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
她顿时有些窘迫,觉得自己方才的样子大概不够端庄。
“沈姑娘不必拘束,”谢砚轻声说,“我母亲不在。”
沈蘅芜怔了怔,抬头看他。少年逆光而立,笑意温和,眼底却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善意,又像是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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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沈夫人心情极好。
“谢夫人对你很满意,”她拉着女儿的手,笑意盈盈,“谢砚那孩子也懂事,我看这事八成能成。”
沈蘅芜低着头,没说话。
“怎么了?”沈夫人察觉到她的沉默,皱眉道,“你不愿意?”
“不是……”沈蘅芜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只是觉得太快了。女儿才刚及笄,想多陪母亲几年。”
沈夫人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叹了口气:“傻孩子,女孩儿的姻缘,讲究的是趁早。好人家不等人,错过了便是一辈子。谢家门第、人品都是上上之选,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沈蘅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不满意的。谢砚很好,样样都好。可她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他。
那个声音很轻,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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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沈蘅芜趴在窗前发呆。
月光照进窗棂,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隔壁裴家的院子里,隐隐透出一豆灯火——那是裴衍之还在读书。
她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白天那张纸条。他明明说今天会下雨,可一整天都是晴天。
这人,胡说八道。
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酸。
“姑娘,”青黛端着一盏安神汤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小心地问,“您怎么了?”
“青黛,”沈蘅芜接过汤,却没有喝,只是捧着,低声道,“你说,一个人能不能同时觉得两个人好?”
青黛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姑娘是说……谢公子和裴公子?”
沈蘅芜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青黛想了想,斟酌着说:“谢公子是很好,家世好、人品好、样样都好。可姑娘跟裴公子在一起的时候,笑得最开心。”
沈蘅芜怔住了。
“您跟谢公子赏花的时候,一整天都端着,回来就喊累。”青黛小声说,“可您跟裴公子在一起,哪怕只是坐在院子里嗑瓜子,都能笑得前仰后合。”
沈蘅芜捧着汤碗,半天没说话。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可那有什么用呢。裴家……毕竟不同往日了。”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刺耳。可这是事实。京中世家结亲,讲究的是门当户对。裴衍之再好,也不过是个家道中落的孤儿,连科考都还未中,拿什么去和谢家比?
青黛也沉默了,只是默默把安神汤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沈蘅芜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真难喝。”她嘟囔着,把碗放下了。
窗外的月光依旧明亮,隔壁的灯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她望着那片黑暗,忽然很想翻过那道墙,去敲裴衍之的窗户。
可她只是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有些墙,不是翻不过去,而是翻过去了,也不知道对面的人愿不愿意接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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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