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最后一排 《喜宴》
...
-
《喜宴》
沈淼喜欢喜剧。
她六岁出道,演的都是苦情戏——被抛弃的女儿、生病的姐姐、死掉的白月光。观众记住的永远是她的眼泪。镜头前哭得越惨,收视率越高,导演越爱她。
但沈淼自己知道,她最喜欢的,是让人笑。
小时候片场休息,她会模仿工作人员的样子逗大家乐。学灯光师打瞌睡,学场务跑着送盒饭,学导演骂人骂到破音。全组人笑得前仰后合,说她“比演的那些苦情戏好看多了”。
后来长大了,没人再让她逗乐了。所有人都说:沈淼,你是青衣的料,别搞那些。
她就不搞了。
但今年,《喜宴》找上门来,请她当队长。
沈淼想都没想,接了。
方如知道的时候,差点把手机摔了:“你疯了吧?你一个演正剧的去搞喜剧?你知道网上怎么说吗?说你‘跨界炒作’‘自降身价’‘想红想疯了’——”
“我知道。”沈淼说。
“那你还去?”
“因为我喜欢。”
方如噎住了。
她和沈淼这么多年,很少听她说“喜欢”这个词。沈淼对工作从来都是“可以”“没问题”“能做”。
方如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行吧。那你别哭。”
“我录的是喜剧,哭什么。”
“我是说我哭。”方如翻了个白眼,“我心疼你被人骂。”
录了三期,沈淼才知道什么叫“焦头烂额”。
sketch这东西,是就几个game点,做起来要命。
她带的团里有老演员、有喜剧新人搭档、有默剧演员、还有一对双。十个人五种风格,谁跟谁都不搭。第一期录完,他们团的分数垫底。
网上果然炸了。
“沈淼还是回去演苦情戏吧。”
“队长自己都不好笑,带什么团?”
“跨界失败预定。”
沈淼没看评论。但她在排练室里熬到凌晨三点,对着白板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姐,要不咱们就做个简单的?”队员想劝她。
“什么简单的?”
“就……那种安全的。不会出错的那种。”
沈淼摇头:“喜剧没有错的,好笑的东西不会错。”
她想起小时候在片场逗大家乐的样子。那时候她不懂什么技巧、什么节奏、什么包袱。她只是想让所有人开心。
现在她懂了所有技巧,却忘了怎么让人开心。
第四期录制的晚上,宋述秋来了。
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谁也没告诉。
台上的沈淼正在排练。她穿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拿着剧本,正和演员对词。说到兴头上,她使了个相——眉毛一高一低,嘴角往下撇。
展演的观众“哈哈哈哈哈”,沈淼自己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银幕上那个永远忧郁的女演员判若两人。
宋述秋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笑,心跳漏了一拍。
十六岁那年,她在秀场后台递给他一瓶水,指尖是凉的。他没记住那瓶水,但他记住了她的笑。
和现在一模一样。
排练结束后,沈淼一个人坐在公司外面的台阶上,晃来晃去。
宋述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怎么来了?”她问。
“路过。”
“路过?从城南到城北?”
“……想来看看。”
沈淼侧头看了他一眼。舞台的蓝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很好看。
“你明天不是有排练吗?”
“嗯。”
“那你还不回去?”
宋述秋没动。
“再坐一会儿。”他说。沈淼没追问。她转回头,继续晃腿。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想当喜剧演员。”她忽然说,
“然后呢?”
“然后所有人都告诉我,你不适合。”
“为什么?”
“因为我长得太‘苦’了。”她做了个引号的手势,“导演说,你这张脸不哭就浪费了。”
宋述秋皱了皱眉:“谁说的?”
“忘了。很多人。”
“他们错了。”
沈淼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宋述秋认真地看着她,灯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你笑起来很好看。”他说。
沈淼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你这是在夸我吗?”
“陈述事实。”
“那谢谢你的‘事实’。”
两个人坐在舞台上,沉默了一会儿。观众席空空荡荡,只有舞台灯还亮着。
“沈淼。”宋述秋忽然叫她。
“嗯?”
“你刚才演的那个。”
“怎么了?”
“很好笑。”
沈淼转过头看他,嘴角翘起来。
“你也觉得?”
“嗯。”
她笑了,笑容比刚才更大了一点,露出一颗小虎牙。
宋述秋看着她的笑,心想:十六岁那年他没敢说出口的话,二十六岁这年,他想说了。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只是想让她知道——有人在看她笑。
娱乐圈里好看的笑他见过太多了。
礼貌的笑、客气的笑、营业的笑、镜头前精准到嘴角弧度的笑。每个人都是一张面具,笑只是上面的花纹。
但沈淼不一样。
她排练时的动作,表情,自己先绷不住,蹲在舞台上笑出声来。不是那种假笑。是蹲在地上、肩膀发抖、眼泪都快笑出来的那种。
那一瞬间,宋述秋的记忆被拽回了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