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心事寄与森》要不瑶a

9、那年蝉鸣藏未尽苦衷 那年蝉鸣藏

　　盛夏的热风裹挟着聒噪蝉鸣，卷过实验中学两侧成荫的梧桐树，细碎叶片被烈日烤得蜷曲，落在校门口的水泥地面，被来往考生的帆布鞋碾出细碎声响。为期三天的中考定点在母校，消息早在一周前就收到了通知，许知柚看见通知时指尖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起纸条，低头继续刷题。

　　分开三个月，她度日如年日夜逼迫自己剥离和沈砚森相关的所有过往。那段横跨三年的心动与相伴，从懵懂六年级的小心翼翼，到课间递来的温水、晚自习操场并肩逛校园到人尽皆知，最后终止在他突兀冷漠的分手告白里。分手那日他语气平淡，直言新鲜感耗尽，身边已然有了交好的朋友，不留半点迂回余地。从那天起，许知柚下定决心，要把沈砚森从自己的人生里彻底剔除。

　　她收拾房间时，把关于两人的一切塞进收纳盒最深处，沈砚森送的玩偶被打包放进储物间角落，删掉置顶许久的联系方式，刻意绕开他们从前结伴走的放学小路，避开小卖部、教学楼三楼靠窗的座位。身边好友陆续说她终于走出来了，平日里谈笑如常，埋头扑在课业上，模考成绩稳步攀升，俨然一副放下前尘旧事的模样。只有独处深夜，台灯光晕下，她偶尔会无意识摩挲钥匙上的小挂件，那个挂件是沈砚森出游带回的小物件，明明早该丢弃，却被下意识留存，成了她藏得最深的破绽。

　　准考证分发下来，考点一栏清清楚楚印着本校地址。夜里躺在床上，窗外晚风敲着玻璃，尘封的回忆猝不及防钻出来。她想起数年前夏夜，沈砚森淋雨站在她家楼下，拎着她爱喝的奶茶，仰头在月色里笑，约定两人要并肩考入市里重点高中，岁岁年年相伴不离。昔日誓言犹在耳畔，如今只剩物是人非，许知柚攥紧被角，硬生生压下翻涌的酸涩，反复叮嘱自己，不过是恰巧同考点考试，萍水相逢，视而不见便是。

　　中考首日清晨，许知柚刻意提早四十分钟动身，挑选偏僻的绕行路线，只想错开人流高峰，最大限度避开碰面的可能。可命运总偏爱猝不及防的相逢，走到学校正门的梧桐荫下，她脚步骤然钉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滞。

　　沈砚森就站在不远处，一身干净的黑T，身形较之从前清瘦许多，原本饱满利落的下颌线条变得锋利单薄，夏日炎炎，旁人都热得面露烦躁，他额角却不是大汗淋漓，只有一层薄薄虚汗，脸色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浅白。他身侧并肩站着雯璇轩，女生自然地挨着他胳膊，手里攥着两瓶冰镇矿泉水，分出一瓶递到他手边，言谈间眉眼含笑。

　　雯璇轩侧身和他闲聊，时不时抬手替他拂开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动作亲昵自然。沈砚森微微垂眸听着，唇角牵起浅淡笑意，只是那笑意浮在表面，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偶尔抬手轻抵一下小腹，动作细微，快得让人很难捕捉。

　　许知柚慌忙往后撤半步，躲在校门口的大型公示栏后侧，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密密麻麻的钝痛顺着四肢蔓延开来。三个月来的刻意遗忘在这一刻尽数崩塌，他的眉眼、习惯性垂眼的小动作、说话时轻微抿唇的模样，全都深刻烙印在她脑海，从未真正淡去。她看着他们融洽的模样，看着从前独属于自己的温柔被悉数分给旁人，喉头堵得发闷，眼眶不受控地泛起湿热。

　　“知柚，站在这儿做什么？快要进场了。”同行的同学快步走来，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

　　许知柚慌忙抬手揉了揉眼角，敛去异样情绪，勉强扯出平静的笑意：“没什么，刚刚驻足歇脚。”她刻意回避同学探究的目光，被拉着往教学楼考场方向走，视线却不受控制频频回望方才的树荫，沈砚森已经跟着雯璇轩一同汇入考生人流，两人边走边聊，步履缓慢，雯璇轩时不时放慢脚步迁就他的节奏。

　　走进考场落座，许知柚久久没法静下心，草稿纸上无意识画下零散线条，全是从前和沈砚森相处的细碎轮廓。开考铃声响起，她强行收拢心神，落笔作答语文试卷，可写到记叙文语段时，脑海里又浮现出多年前的一幕幕，两人偷偷出去玩，深夜在小区中说笑的画面，笔尖停顿，墨迹在纸面晕开小小的圆点。

　　第一场考试结束，中场休息半小时，考生扎堆涌在教学楼外的空地。许知柚不愿凑在喧闹人群里，独自走到僻静的西侧花坛石阶坐下，手里捏着一瓶常温矿泉水，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走，没曾想又一次撞见沈砚森与雯璇轩。

　　他靠着花坛石沿坐着，脊背微微佝偻，一手撑在身侧石面借力，雯璇轩蹲在他身前，拆开随身携带的软面包，细细撕成小块递过去。沈砚森吃得很慢，每咽下一口都要短暂停顿，眉峰极淡地蹙起，片刻后才继续小口进食。正午日光毒辣，雯璇轩从包里掏出便携遮阳伞，整把伞大半倾向沈砚森，自己半边身子曝在烈日之下，絮絮叮嘱着什么，语气满是细心。

　　这一幕落在许知柚眼里，心底泛起错综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委屈，还掺了一丝莫名的担忧。从前的沈砚森素来体魄康健，运动会稳居前列，踢足球满场飞奔不知疲惫，胃口向来很好，从来不会这般孱弱少食。她暗自揣测，许是临近中考备考压力太大，作息紊乱伤了身子，才显得气色不佳，转瞬又自嘲地摇摇头，他身边已有贴心相伴的人，自己再胡思乱想实属多余。

　　她迅速收回目光，低头拧开矿泉水瓶盖，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压下心底翻涌的杂念。第二场数学考试，整张卷子前面的基础题答得还算顺畅，可碰到一道几何大题，思绪猛地飘回往昔，从前周六日，沈砚森总坐在她旁边，拿着草稿纸耐心拆解题型，指尖轻点步骤，笑她做题马虎。纷乱回忆搅乱思路，等回过神，剩余答题时间已然紧迫，最后一道压轴大题只能草草写下零星步骤。

　　走出考场时天色渐昏，天边晕开大片橘红色晚霞，晚风裹挟傍晚的凉意掠过街巷。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讨论考题，许知柚孤身一人沿着老路慢行，途经曾经的必经街道 ，光影斑驳落在地上，往事扑面而来：当年她被校外闲散人员阻拦，沈砚森挺身而出将她护在身后，明明年纪相仿，却硬生生摆出一副可靠模样。

　　她靠着冰冷墙面驻足片刻，晚风卷起落叶擦过脚踝，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破防，许知柚抱着膝盖蹲在巷口，无声落泪。她还是没能放下，那些刻意的疏远、强迫的释怀，全都是自欺欺人的伪装。哭过一场之后，她抬手擦净泪痕，告诉自己考完余下科目，彻底和这段过往告别。

　　第二天的考试有条不紊进行，许知柚刻意避开所有可能偶遇的路线，可还是偶尔隔着遥遥人群，能瞥见雯璇轩小心翼翼搀扶沈砚森的身影，他越发不爱走动，大多时间都待在树荫原地等候。有一次远远看见沈砚森从口袋掏出一小盒分装药片，趁着四下无人，就着温水吞服，药片包装极小，距离太远看不清字样，许知柚只当是普通的鼻炎药，没往深处细想。雯璇轩对他用药一事习以为常，默默收好空药盒，细心叮嘱他按时休息。

　　中考最后一日收官铃声落下，整座校园瞬间被喧闹包裹，考生欢呼着涌出教学楼，告别紧绷数月的备考时光。许知柚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刻意挑选反向校门离开，刚走出不远，眼角余光再次扫到梧桐树下的两人。沈砚森倚在树干上，脸色白得愈发明显，雯璇轩扶着他的胳膊，慢慢缓步前行，步伐放得极缓，时不时停下来等候他调息，两人低声交谈，氛围安静和睦。

　　沈砚森似是察觉到一侧视线，下意识抬眼望过来，目光直直撞上许知柚的视线。四目相对的刹那，许知柚浑身一僵，慌忙侧身快步离开，心跳狂乱不止，没敢回头多看一眼。直到走出很远，才慢慢放缓脚步，心里说不清是怅然还是失落。

　　成绩放榜那日，许知柚如愿考入想去的高中，新的校园距离不算远就选择了走读，升学忙碌的新生活填满日常，认识新同学、参与社团活动，日子渐渐被新鲜事物填满，她以为自己终将慢慢淡去关于沈砚森的所有印记。

　　升入高一后的第一个夏季，恰逢隔壁小学一年一度的六一帐篷节，在楼上看到校外围栏，校内孩童嬉笑打闹，五颜六色的帐篷错落排布，稚嫩的欢笑声随风飘出围墙。许知柚凝望许久，想到如果没分开明天将是四周年纪念日。尘封的帐篷节回忆再度浮现，心里空落落的。当晚和初中老友闲聊，随口问及沈砚森近况，朋友犹豫片刻，只含糊回话，他入学后身体一直欠佳，时常请假休养，雯璇轩几乎日日前去探望，其余细节不愿多言。

　　这句随口的闲谈化作细小伏笔，悄悄埋在许知柚心底。她夜里翻出收纳盒里那支刻名铅笔，指尖摩挲冰凉笔身，忽然想起中考三天里他反常的苍白脸色、随身携带的药片、难以久站的孱弱体态，无数细碎疑点串联在一起，隐隐察觉到事情或许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只是没有线索求证，这份疑惑便被暂且搁置，化作心底一处隐秘的牵挂。

　　往后四季更迭，许知柚专注于高中课业，日子平稳向前，只是每逢路过母校、撞见帐篷节、听见相似的少年笑声，总会不经意想起那个日渐消瘦的少年，以及他身边寸步不离的雯璇轩，心底那份浅浅的疑虑，如同埋在泥土里的种子，悄无声息，缓慢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