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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朝如青丝暮成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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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的房间内亮起的孤灯,摇曳不定的烛火在冷屏墨梅上晕下一片昏黄的光。煞人的寒气穿透过单薄的衣袍刺入他的肌肤,弥漫起深入骨髓的麻意,一不留神,手中的铜镜从被冻僵了的手中滑落在地。他恍惚了一阵,正欲去拾起,脑后抓着他头发的手骤然收紧,让他吃痛地呻吟了一声,紧接着被拉入身后男子的怀中。
“怎么,元大人?”男子冷冷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在想什么?”
男子胸膛滚烫的温度几乎要把他的后背灼伤,不安地扭动了几下,元者居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身后的男子看着自己怀中人,突然皱了眉头:“你有白发了。”说完凑到他耳边调笑道:“元大人刚才在发什么呆?莫不是回味着大人在鄙人身下的浪荡表现?”
“你,你——”元者居被冷得有点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抹红晕,欲要挣脱男人紧裹的手“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元大人还不清楚吗?”男子再次勒紧了手里的发,把他拉向自己,沉声道,“明日早朝,你好自为之。”
怀中的身躯骤地剧烈颤栗起来,元者居惊惧地缓缓抬起头,摇曳的烛光在身后男子的脸上打下忽明忽暗的深影,更显冷漠异常。元者居无力地拉住他的袖角,仿佛在尝试拉住最的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可不可以……求你……不要……”
“你在害怕?”男人挑眉,“元大人居然也会害怕?”
“我……”不敢直视他的眼,元者居低下了头。
男人一声冷哼,反手把元者居扔回床上,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回头盯着床上因为冷气而蜷缩的元者居,勾起唇角:“元大人,你自己做过的事,还不敢承当么?又或者,你只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而已?”元者居没有回答,男子的目光沉了沉,随即披上貂裘。房门刚被拉出一道缝隙,凛冽的北风便参杂着乱舞的雪一股脑儿灌了进来,扑灭了房内唯一盏灯火。元者居被吹得直寒颤,吃力地扯过棉被把自己包住,却依然无法抵御伴随着黑暗所蔓延开来的寒气。男子头也不回,渡出了屋外,关上了房门。
外面定是下着大雪……元者居这样想着,哆嗦着伸出手去拾掉在地上的衣物。寒冷不断侵蚀着他的神经,他却已全然分不清麻木的究竟是他的身体,亦或是他的心——该来的,还是会来的,此皆是报应啊……
一场大雪洗礼了整座京师,而被雪覆盖的皇宫已是一片银装素裹。晴光洒在皑皑白雪上,在天地间漫射出一派祥和的银色,一只喜鹊飞落于腊梅的枝丫间,响亮婉转的叫声也为庄重沉闷的宫殿增添了几分勃勃的生机。
元者居一步步地在厚厚的雪地上行走,下身撕裂般的疼痛让他的行动异常不便,用冻得发紫的双手裹紧大衣,元者居呵出一团白雾,正欲抬起头,顶头的阳光却炫花了眼,让他一个不稳欲向前倒去。这时,一只手拉住了他,元者居回头,看到了那张无比熟悉却又分外陌生的脸。
“……于大人!”元者居慌忙挣脱开来。于贤不着痕迹地撇了下眉,随后脸上又挂上了冷笑:“元大人,昨夜睡得可安好?”
“我……”元者居扭过头,“我很好,劳于大人操心了。”
直到于贤离开元者居也没敢再抬头看他一眼。
元者居到达广场的时间比以往迟了几分,其他大臣均已整好了队形,数名官员朝他望了过来,虽然只是普通的一眼,却让他止不住地恐惧,以至于脚步也跋上许多。
钟声响起,队伍缓慢而有序地朝大殿前行,进大殿后队伍朝左右两旁排开。待君莅大殿,百官行以一跪三叩首之礼,但今还未等大臣向天子报告政务,天子就先开了口:“元者居。”
元者居先是一愣,复而出列朝天子跪下,“臣在。”只是一瞥他看到了天子手里的奏疏,陛下他……已经知道了么……
“元者居。”天子的声音隐隐透露着怒气,“朕昨夜收到了一封奏疏——上面所列的,是弹刻你的二十大罪!”
当今天子的一番话,无不在朝廷上翻起浩然大波,元者居一直都低垂着眼,四周官员的议论声仍不停地灌入他的耳里,接着,他听见刘公公一字一句地念出了奏疏的内容。听着一条条的罪证,元者居紧咬着下唇,忽而自嘲地笑了:原来,自己曾做过如此不堪的事么?原来自己不分昼夜地不辞劳苦为我朝奉献了十几载光阴,依然无法弥补那年轻时的过失么……早就知道的。
“元者居,疏上所写可是事实?”天子一问,四周立刻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着等待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回陛下,确有此事。”
“啪!”那份奏疏被掷到元者居面前,“你好大胆子!”天子怒斥道,“你身为朝廷重臣,竟会做出如此无道之事!十二年前,你不仅谗言朕指责于清的不是,更假以他人之手至于清死地——这些,你可都承认?”
元者居瞬间感到无数道视线冲背后刺穿自己,有血从被眼神灼穿的淋淋伤口中涌出,他的眼角不经意瞄见了站在对面的于贤——那个让他无所适从的男人,他正斜眼傲视着自己。
你还要看什么?你还想要看什么?这个结果就是你想看到的吧?我可以给你!元者居闭上眼,释然一笑,他深伏于地,沉声道:“臣知罪。”
当今天子顿时变得怒不可遏,挥袖吼道:“来人!给朕把此等小人拖下去,挺杖八十,秋后斩决!”
百官们顿时喧哗起来,他们带着惊讶,不解,疑惑,讽刺等种种神情看着跪在地上的元者居被架出殿外。一个文官反应过来,立刻跪到天子面前,道:“陛下,万万不可啊!此事证据尚未确凿,况且元大人自从官十余载,一心为民,夙夜忧劳,百姓无不赞之,臣恳请陛下三思后再做定夺!”
“放肆!那朕问你,于清又是什么人?没有于清,又何来我朝如今安定繁盛的局面?”
“这……”那文官语塞,复而看向四周,发现再无官员愿站出来为元者居求情,于是他也沉默着退回了原位。
站得太高,走得太快,却不知不觉地让自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当于贤来到阴暗潮湿的地牢中时,元者居正瘫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栏窗外的月亮。一夜之间,他的头发竟是花白了大半,身上只着几件单薄的布衫,里里外外都是暗红色的血迹,远远望去,犹像是披着红衣般……于贤暗暗拽紧了衣袖中的手,开口对那个瘦弱又显苍老的背影道:“过来。”
元者居一愣,表情茫然地转过身子,对着于贤轻轻地摇了摇头。
于贤皱起眉,加重了语气,“我叫你过来!”
元者居呆了好一阵,这才僵硬地伸出两双手,之后的动作却令于贤震惊:他居是一寸寸地爬过来!每挪动一下,地上都会带出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你的脚怎么回事?”于贤走上前拉住他,把他提了起来,声音带着旁人无法察觉的颤抖,“是被打的?那么严重?!”说着不顾元者居的阻拦,掀开了遮盖在他大腿上的衣物,看见那双变形扭曲的腿后倒吸了口凉气——筋骨皆是脱尽,两腿皆废,别说是行走,也许他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
“别看……”元者居扯了扯于贤抓在手上的衣物,声音带上了哭腔,“求你……别看……别再看了……”
“君隐。”于贤握住了他冰冷的手,低声唤道:“君隐……”
元者居愣住了,这是于贤第一次那么叫他,还是用这么温柔的声音,仿佛自己是他用心呵护的宝物般……眼泪终究还是控制不住地从那深陷的眼窝中滚落了下来,他抽泣着低下头:“于贤……不要这样……”
“昨日你为何又那么干脆地承认呢?你明知道,那份奏疏上有许多漏洞,只要你肯辩解,凭你的身份根本不足以构成威胁……”于贤无奈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心疼,他缓缓抚上元者居凌乱斑白的发,叹气道,“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
“不是的……”元者居摇头,“我……是我对不起你……”
“是啊,你对不起我。”于贤的声音突然又低了几分,他俯视这个跪倒在地上哭泣的男人,冷声道,“你可记得害死我父亲的理由?”
“我……”
“毫无理由!元大人,你可曾记得当时是如何定我父亲的罪?”于贤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愤怒害死悲伤,“元者居,我父亲是什么人,于清是什么人?!”
“于清……是一个当之无愧的英雄……”元者居的头更低了些,留下的泪沾湿了他的衣襟。
“好,那我问你,我的父亲何罪之有?他在国难之际挺身而出,保卫了我朝半壁江山,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之中,廉洁奉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样的一个人……”于贤一把揪起元者居的衣领,“这样的一个人,你有什么理由害他!”
元者居只是啜泣,无言以对。
“可怜这样一个光明磊落的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冤死!死后被抄家,我的兄弟被抓去充军,母亲被流放于市井间,认识的所有人都受到了牵连——元大人……”于贤蹲下身子,托起元者居的下巴,“元大人你说我们家究竟何罪之有?是忠烈?是清廉?还是你那莫须有的罪名?”
“不是!不是的,你们没有错……”元者居瑟缩地哭道,“是我对不住你们,是我对不住你们啊……”他当时之有二十四岁,只因一时丑陋的嫉妒心理,设法俺了个子虚乌有的罪名在于清头上,即使后来他站到了权力的高峰,即使他拼了命的想挽救,即使他毅然远离了曾经一手创立起的党派,依然每每会在梦中见到于清倒在邢台上的那一幕……
“君隐,你可知……”于贤抚上他刻了些许皱纹的眼角,柔声道,“你本不该疏远曾经的盟友,现如今的你就如处在平野上的独木,你也听闻了,昨日朝上,除了性情耿直的汪言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肯站出来为你辩解。”
“我知道……如此,甚好……”元者居流着泪苦笑道,“十几年的辗转,我真的受不住内心的谴责,也许只有死……方能解脱吧……”
“君隐,我问你,你真的想死?”
“我若苟活,便是对不住世人……”
“我只问你,君隐!”于贤板过他的脸,直视着他朦胧的眼,一字一顿地问,“你只需回答我,你究竟是不是想死?”
“我……”元者居怔怔地看着于贤,“我……我不……”
“如何?”
元者居轻笑一声,把头埋入已全然畸形的双膝内,抖个不停,半响,才哽咽道:“怎么会……于贤,我真的是个怕死的小人啊……我……真的不想死……”
一个衣披裘袍的男子跪在荒芜的坟头前,纷飞的大雪刮在他瘦弱的身子上,让他在悲号的阴风中摇摇欲坠。对着千里平野上那座孤坟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
“于清,我……”
“君隐!”
身后传来的焦急喊声让男子吃惊地回过头,下一刻便被一只有力的手带入了温暖的怀抱中。年轻的男子脱下外衣套在他身上,边抱起他上马边怒气冲冲地道:“我跟你说多少次了,下雪天要多穿点衣裳,你身子本来就弱,还真不想活啦?”
“于贤……”马上被衣服包成一团的男子似乎被他凶恶的表情吓到了,胆怯地缩紧脖子,小声问道,“于贤你……真的不恨我吗?我……”
于贤停下手上的动作,黑着脸瞪了一眼马上的人,见他似乎有要哭的趋势,长叹了一声,跃上马背,把男子搂入自己怀中,揉了揉他斑白的发丝。
“行了,我们回家。”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