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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鲠在喉 今年的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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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雨季结束的比往年晚,九月初的天气还阴晴不定。
周五下午,之前一起做过项目的学长被学校邀请,给大四学生作就业预指导,演讲结束后提出顺路送我回家。
路上,他介绍了他现在的公司和接触过的项目,还向我伸出橄榄枝,想让我去帮他做研发。
我笑了笑,没接话,看着他后视镜上挂着4S店送的香氛。
学长倒也没觉得尴尬,耸耸肩,说了句“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我还是很希望能和你共事的。”
我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让学长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我摆摆手再见:“家里有客人,就不方便请学长进来坐了。路上小心。”
还没进门,就听得到客厅里的喧闹声。门厅地垫上七零八落地摆着三双鞋,我径直抬脚把鞋一股脑儿全部踢出门外。
沙发上两个人在打手游,没见过,想必是陈钧的朋友。陈钧大学还没去报道,在本市的时间也不长,这就认识能带回家玩的朋友了,也是稀奇。
茶几上也是狼藉一片,饮料零食……乱七八糟。
陈钧坐在茶几前的地板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玩Switch游戏。走近才发现陈钧手里的手柄是我的!倒不是有多宝贝这手柄,而是他居然用吃完薯片的手直接碰摇杆!
啪嗒,电视黑屏,电源被我关掉。
“你干嘛!”陈钧仰起头瞪着我,随手把游戏手柄扔在地板上。
“没有人没教过你,不知道未经允许不能碰别人的东西吗?”
陈钧自知理亏:“这手柄是你的啊,我问过叔叔了,他让我玩的。”
“这是我的。”
陈钧眼神略微闪烁:“又不是我非要玩,你爸允许的。”
“玩吧,别动坏了。”我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摆弄着手柄,手指在按键上按了两下,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似的。
我忽然不想跟他争了。一个手柄而已,争赢了又怎样。
陈钧的朋友看着气氛不对,要道别离开。
我不过礼貌性地说了一句“慢走”,陈钧就像受了天大的屈辱一般,挡住朋友要离开的路,转头死死盯着我。
我把包放在餐桌上,环抱双臂:“怎么?你气性倒是挺大啊。”
陈钧走近两步,微微低着头,手按着我的肩膀:“你是在赶我的朋友走吗?”
“你要动手吗?”偏头看了看你的手。“你怎么会这么觉得?弟弟。”
越过陈钧的肩膀和那两个男孩说:“你们还不知道吧,我是陈钧的姐姐。”
两个男孩对视了一眼,有点尴尬,但也没多问,齐声说姐姐好。
“还有陈钧,你再不把吃过薯片的脏手拿开……”压低声音,在陈钧耳边说:“我可就要替你好好解释一下,我是你的什么姐姐了。”
陈钧和我目光相触,手指松开,顺着我的胳膊放下。
“去送送朋友们吧。哦,对了,你们三个鞋都在门外。”我提着包转身上楼,留下惊诧的三人。
回到房间,换上家居服。换下的雪白衬衫上的两个淡黄色手指印。
餐厅吃晚饭,依旧是安静如死水。
我原本肠胃不太好,压抑的气氛吃饭总是胃痛;一个星期下来反而习惯习惯了,安安静静吃饭也挺好的。
张迅丽突然哎呦叫了一声,她被鱼刺卡到了。
爸立刻站起来帮她看鱼刺扎到的位置。张迅丽张着血盆大口,这姿势仿佛要把我爸吃掉。
陈钧站在旁边,手攥着拳头,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干什么。爸让他拿手电筒,他转身的时候差点撞到桌角。
爸、陈钧和保姆刘阿姨三个人围着张迅丽忙活了半天,鱼卡还是纹丝不动,最后还得去医院。
爸和刘阿姨陪着张迅丽去医院了,家里就剩我和陈钧。
如鲠在喉,如芒刺背,如坐针毡,如履薄冰……
吃完饭坐在院子里纳凉,越想越觉得好笑。张迅丽和陈钧费尽力气住进来就是为了过这样的日子?既不像主人又不像客人。
院子里的栀子花败了,叶子还绿着。空气里有一股潮气,混着泥土的味道。
陈钧一反常态地坐在我对面,戴着耳机打游戏。
最新款的耳机,爸给买的。还是降噪的,他戴上之后大概真的听不见什么。我盯着看了一会儿,他也没发现。
“看什么?”陈钧看我的视线停留太久,摘下耳机,转过脸来。
“姐姐看看你,不行吗?”我笑着反问。
陈钧皱了皱眉,不自然地撇撇嘴:“别以为我在妈和叔叔面前叫你一句姐,你就得寸进尺。”
“耳机新买的?”
“是啊,怎么了?”
“那手柄,我不要了,送你了。”
“为什么?今天怎么这么大方了。”陈钧坐直身子,朝桌子前靠了靠。
我靠着椅背,活动活动肩颈:“被你用过了,嫌弃呗。还有,要想在家里住,保持干净卫生是最基本的事情,这个能做到吗?”
“你找茬吧,要是看我不爽,就别在家里住啊!”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钧:“这是我家。”院子里很安静,蝉鸣声从远处传过来,一阵一阵的。
陈钧梗着脖子瞪我:“所以呢?”
“吵什么?那么大声做什么?”我皱了皱眉。
“少威胁我!”陈钧推开我,没敢用力,气呼呼地离开院子。
夏日的黑夜格外的亮,照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还有阴影下的蛾虫蚊蝇。
脖子痒痒的,被蚊子咬了。无声无息的,却又让人瘙痒难耐,像有根细针在皮肤下轻轻挑着,温热的痒顺着血管爬,连耳根都跟着发烫。
院子里呆不住了,回客厅看会儿电视。
陈钧坐在沙发的一角,没看手机,聚精会神地看着我打开的动物纪录片。
亚马逊丛林。
画面里是浓密的树冠层,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碎金子洒了一地。一只树懒挂在藤蔓上,慢吞吞地挪动,眼睛圆圆的,像什么都不在乎。
小时候,那时候家里还没有那么忙,周末晚上,爸妈会陪我一起看看电视,有时候是电影,有时候是纪录片。
我窝在妈怀里,爸坐在旁边,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妈喜欢看海洋,说海底的珊瑚像花园;我喜欢看丛林,觉得那些藤蔓和蕨类植物像另一个世界。
“以后想去亚马逊丛林探险吗?”有一次妈问我。
我点点头,眼睛盯着屏幕里的一只金刚鹦鹉。
“那就去。”妈摸了摸我的头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妈的手指在我头发里慢慢梳过去,很轻,像怕弄疼我。
爸在旁边笑:“还小呢,说这些太早。
“不早,”妈说,“女孩子要有自己的世界,想去哪里,谁都拦不住。”
那时候我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想来,妈大概一直都知道,人会被很多东西困住——家庭、责任、别人的期待。她不想我也被困住。
那只金刚鹦鹉飞起来了,翅膀展开,蓝色和黄色交错,像一道会飞的彩虹。妈指着屏幕说:“你看,它多自由。”
陈钧的侧脸被纪录片的光映得忽明忽暗,沙发扶手陷下去一块。
纪录片切到夜间镜头,红外线拍摄的画面泛着幽绿。花豹拖着猎物上树,斑羚的血滴在树叶上,像撒了把红宝石。
陈钧突然绷直了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
我瞬间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抬手把茶几上的杯垫扔向他。
陈钧吓得一哆嗦,没躲过,杯垫轻飘飘地砸在脸上。他拿起杯垫,抡圆了胳膊把杯垫又扔向我。
我笑着躲过:“胆小鬼,你看吧。”
杯垫落在地上,翻了个面,露出底下的绒毛。陈钧弯腰捡起来,放在茶几上,没再说话。
我起身上楼回房间,是因为听到了院子大门开的声音,爸他们回来了。
房间里的一切照常井井有条。
安静的夜里,听到楼下陈钧房间的门开关了两次,一次是陈钧,一次应该是张迅丽。
随着被敲响的是我的门,是爸。
“晚饭有好好吃吗?”爸看我坐在桌子边看书。
“吃了,不用担心我。”
爸“哦”了一声,顺势还坐在一边的软沙发里,“脖子上被蚊子咬了?”
“没事,”挠了挠脖子,合上书:“有什么事吗,爸?”
“没什么,就是想和你说说话。你最近都不怎么对我笑,在家里也不爱玩闹了。”
“爸,一切都不一样了。”突然转变话题:“陈钧的耳机,你给买的?”
爸点点头:“你总之什么也不缺的,你有什么想要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窗帘。窗帘是去年换的,我选的灰色,妈妈还笑话我老气横秋的。
我什么也不缺?我这样幸福了二十多年,什么也不缺……陈钧可怜,什么都没有。
那现在呢?他缺什么?物质补偿还是一个名正言顺?
我还是什么都不缺吗?
“我知道了,我不会为难他的。”抬头看了一眼爸。
爸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出去了。
门没关紧,留着一条缝,像剪开的口子。
我没去关。那条缝就那样开着,像等着什么人进来,又像在等着什么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