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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卡布奇诺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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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听说陆执野,是在法援中心。
一个老律师翻着律政杂志,随口说:“陆执野又赢了一个案子。政治世家出身,哈佛双学位,锦程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听说再过几年就不在律所了。”
叶念:“哦。”
老律师看了他一眼:“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我又不认识他。”
“他不认识他,正常;你不认识他,不正常。”老律师啧啧两声,“人家那层次,出门坐的车够你交三年房租。”
叶念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的咖啡渍。“我现在房租一千五。”
“那够交六年。”
第二次,是在一个饭局上。
学长周明远约他吃饭。周明远在锦程工作,说:“小叶,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餐厅在东三环边上,不大,安静。叶念到的时候,陆执野已经坐在那里了。
叶念第一眼看见他,脑子里只有一个词:刀。
一把被收进鞘中的刀。鞘是哑光的,看不出任何锋芒,但你知道鞘里面是什么。
一米八八的个子,宽肩窄腰,深灰色高领羊绒衫,没有Logo。手腕上什么都没戴,连块表都没有。干干净净,像他这个人一样——不需要任何东西来证明自己。
叶念低头看了看自己。优衣库羽绒服,领口咖啡渍,帆布包磨了边。
他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做“不是一个物种”。
“叶念?”陆执野站起来,伸出手。
叶念握了一下。干燥,力度适中,时间不长不短。精确得像量过的。
他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把有咖啡渍的那边领口转到背对陆执野的方向。
陆执野看了一眼他的动作。
什么都没说。
但嘴角动了一下。
吃到一半,周明远去洗手间。
桌上只剩他们两个。
陆执野放下筷子,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像一口枯井——和他父亲一样的颜色。但不一样的是,这口井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审视的光。
“毕业打算去哪?”
“还没定。”
“鼎衡不适合你。”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事实,“你父亲是叶铭山。你去了鼎衡,所有人都会觉得你是靠关系。”
叶念手指收紧了。“我没打算去鼎衡。”
“那去哪?”
“法律援助中心。”
陆执野看了他两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长过正常社交注视的阈值。
“月薪三千二。”
“我知道。”
“你在北城大学成绩年级前十。你可以去任何一家律所。”
“我不需要钱。”
“你需要。”陆执野的语气忽然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温度,是精确,“你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人脉。你需要一把能撬开那扇门的钥匙。”
叶念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
“你在说什么?”
陆执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
“你母亲的案子。”声音很低,“三年前,朝阳分局的结论是自杀。但你我知道不是。”
叶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手里有一些东西。”陆执野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尸检报告的原始版本,有被涂改的痕迹。你母亲的举报邮件,她死前十一天发出去的。还有一些别的。”
叶念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他攥着桌沿,指节发白。“你怎么拿到的?”
“我有我的渠道。”陆执野看着他,“但我不能白给你。”
周明远还没回来。桌上只剩他们两个,和几盘没动过的菜。
“你想要什么?”叶念问。声音很稳,但手在发抖。
“叶铭山是鼎衡的创始合伙人。鼎衡和锦程是竞争对手。”陆执野的目光没有离开他,“我需要能扳倒叶铭山的证据。你手里有。你是他儿子。”
叶念沉默了。
他听懂了。这不是帮忙,这是交易。
他帮陆执野扳倒叶铭山,陆执野帮他查妈妈的死因。
各取所需。
“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
陆执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浅了,浅到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
叶念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枚枚被泡软了的、不再挣扎的蝴蝶。
他想起三年前,他跪在雪地里,看着白布把妈妈的手一寸一寸盖住。他发誓要让叶铭山站在被告席上。
三年了,他什么都没有做到。
他抬起头。
“好。”
陆执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划了几下,放在桌上。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标题是“周芸案——初步证据清单”。叶念看到第一行字——“尸检报告原件”——手指开始发抖。
周明远回来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气氛,识趣地没问,只是坐下来:“吃完了?走吧。”
陆执野站起来,拿起大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叶念面前。
白色卡纸,上面只有他的名字和电话。
“明天,来我办公室。”
转身走了。
叶念坐在那里,看着那张名片。
“周明远。”他叫住准备走的学长。
“嗯?”
“陆执野这个人,怎么样?”
周明远想了想。
“怎么说呢。”他坐下来,“你知道他怎么对待对手吗?”
叶念摇头。
“上个月有个案子,对方律师在法庭上使了小手段,伪造了一份证据。陆执野当场没说什么。休庭之后,他花了三天时间,把对方律师过去五年的所有案子都查了一遍。找到了三份伪造证据的记录。”
周明远喝了口水。
“他把这些东西递到了律师协会。那个律师被停业了。”
叶念皱眉。“这是报复?”
“不。”周明远说,“这是警告。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别在他面前耍手段。”
叶念沉默了一下。“那对他自己人呢?”
周明远看着他,笑了笑。
“他自己人?”他想了想,“有一次,一个实习生把案卷页码标错了。陆执野没骂他,也没扣他工资。他只是让那个实习生把整本案卷重新标了一遍。用钢笔。手写。”
叶念:“……这是惩罚?”
“不是。他让那个实习生知道——错了就是错了,没有捷径。”周明远顿了顿,“那个实习生后来成了他团队里最仔细的人。”
叶念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那他对你怎么样?”
周明远想了想。
“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三点,他路过我工位,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
“然后他说‘你黑眼圈比熊猫还重,明天别来了’。”
“……这算关心?”
“不知道。”周明远说,“但他第二天给我带了一杯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你怎么知道他记不记得你的口味?”
“因为他给所有人都带美式。”周明远面无表情,“他觉得咖啡就应该喝美式。拿铁是‘浪费牛奶’,卡布奇诺是‘泡沫诈骗’。”
叶念沉默了一下。
“他是不是很不好相处?”
周明远看着他,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
“你去试试就知道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叶念的肩膀,走了。
叶念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
白色的。干净的。像一张白纸。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
走出餐厅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执野坐过的位置前面,茶杯还在。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雪地里那个黑色大衣的男人。
同样的冬天。同样的雪。
不一样的是,这次他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了。
还有一个额外的信息:那个人觉得卡布奇诺是“泡沫诈骗”。
叶念不太确定这算不算有用信息。但他觉得,能对一杯咖啡有这种评价的人,应该不太好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