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温》见知

2、这么用力，还好我的鼻子是真的 回忆第一次

　　去年十二月，深圳。
　　那天她一个人从广州坐高铁过去，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手心全是汗。
　　到深圳北站的时候，他发来定位。她又打车，到他小区门口。
　　他站在路灯下，穿着灰色卫衣，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她下车，他往前迎了两步。
　　“等很久了？”她问。
　　“没有。”他说，“刚下来。”
　　两个人往公寓走。他走在靠马路那一边。这个细节她后来记了很久。
　　进了门，她站在玄关，看着那个她只在视频里见过很多次的客厅。沙发，茶几，书架，窗外的夜景。
　　“坐。”他说。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他在旁边站着，好像不知道该坐哪儿。
　　“你站着干嘛？”她问。
　　他坐下来，在沙发的另一头。
　　“要不要吃点什么？”他问，“出去吃还是点外卖？”
　　“都可以啊。”她说，“我以为你会安排好的。”
　　他愣了一下：“我安排？”
　　“你不是infj吗？”她说，“j人不是会做计划的？”
　　他笑了：“我是infj，又不是机器人。”
　　他笑起来和照片里完全不一样。照片里的他冷冷的，笑起来的他有点傻。
　　点了烧烤和可调酒。等外卖的时候，他们聊天。聊他最近的工作，聊她刚换的租房，聊他们网聊时说过的一些梗。她发现他说话的时候会一直看着她，看得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说到哪儿了。
　　外卖到了。她喝了一点，脸有点热。
　　吃完的时候快十二点了。他收拾着外卖盒，忽然问：“你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害怕？”
　　她看着他，心跳快了一点。
　　“有一点点。”她说。
　　他点点头，继续收拾。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留下来陪你吧。我睡外面这个沙发，你睡里面的床。”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好像误会了她的沉默：“或者你要是不想——我可以送你回去打车——”
　　“不是。”她打断他，“你先去洗漱吧。”
　　她去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深呼吸了几次。出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
　　“你卸妆了？”他问。
　　“嗯。差别大吗？”她笑着故意问。
　　他也笑了：“我觉得都一样。”
　　她坐到沙发上，和他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你睡这里会不会冷？”她问，“好像没有多余的被子？”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那边翻了翻，又走回来：“好像确实没有多余的被子。”
　　她看着他，心跳很快。
　　“那干脆一起睡吧。”她说。
　　他愣住了。
　　“你不害怕？”他问。
　　“害怕什么？”
　　“害怕我晚上会打呼噜什么的，吵到你。”
　　她笑了：“没事。”
　　于是他们躺到床上。床不大，一米五，两个人各占一边，中间隔了很远。她平躺着，看着天花板，感觉心跳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对了，”他忽然开口，“上周出差，那边特别干，我嘴都裂了。”
　　“然后呢？”
　　“然后在便利店随便买了个唇膏，”他说，“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涂上去是粉色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粉色的？”
　　“对，那种水红色的粉。”他一脸认真，“我涂完照镜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笑得肩膀直抖：“你涂粉色什么样？”
　　“不知道，我没敢看第二眼。”他说，“用了一次就扔了。”
　　“你也太夸张了吧。”
　　她笑得不行，侧过身看着他。他也在看她，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包里有一支。
　　“我有唇膏，”她说，“你要用吗？不是粉色的。”
　　他愣了一下：“现在？”
　　“嗯，我帮你涂。”
　　她坐起来，从床头柜的包里翻出那支唇膏。他也坐起来，两个人面对面。
　　“过来。”她说。
　　他往前凑了凑。
　　“再低一点，你这么高我怎么涂。”
　　他低下头，把脸凑到她面前。
　　她拧开唇膏，一只手轻轻托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认真地给他涂。他的嘴唇有点干，软软的。她涂得很慢，他乖乖地一动不动。
　　涂完，她看着他的嘴，忍不住笑了：“好了。”
　　他抿了抿嘴，看着她。
　　“看什么？”她问。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正要躺回去，他忽然开口：
　　“你不会回去就偷偷丢了吧？”
　　她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是开玩笑，又好像不是。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那种有点害羞、有点得意的笑。
　　他看着她笑，也笑了。
　　他们又躺回去。这次靠得近了一些。她侧着身，他也侧着身，两个人面对面，中间只隔着半个枕头的距离。
　　“你小时候跟外婆长大的？”她问。
　　“嗯。”
　　“外婆对你好吗？”
　　“好。”他说，“特别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的笑，是想起什么事的那种笑。
　　“怎么了？”她问。
　　“想起一件特别蠢的事。”他说，“你要听吗？”
　　“要。”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头枕在手臂上，看着她。
　　“我小时候跟外婆睡一张床。大概五六岁吧，有一天晚上做梦，梦见有人在追我，我就……一拳头打出去。”
　　她听着。
　　“结果那一拳头，正好打在外婆嘴上。”
　　她愣了一秒，然后睁大眼睛：“然后呢？”
　　“然后外婆的牙就掉了。”
　　“什么？！”
　　“真的。”他忍着笑，“就那样，半夜，外婆‘哎哟’一声坐起来，捂着嘴，手上全是血。我吓醒了，看着她在那儿，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已经笑得不行了：“你把外婆的牙打掉了？”
　　他看着她笑，忽然问：“你怎么那么爱笑？”
　　“不知道，”她说，“笑点低吧。”
　　“笑点低好。”他说，“我笑点高，分你一点。”
　　“这还能分？”
　　“不知道，试试。”
　　两个人又笑了。
　　“不是整个牙，是那种松动的牙。”他解释，“外婆后来跟我说，那颗牙本来就快掉了，我帮她提前完成了任务。”
　　“提前完成任务？”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外婆也太好笑了吧。”
　　“她第二天还跟我妈说，这孩子力气挺大，以后有出息。”
　　“有出息是靠打掉外婆的牙证明的？”
　　“我那时候也觉得有出息。”他一本正经，“后来才知道，外婆是怕我内疚，故意那么说的。”
　　她忽然不笑了。
　　她看着他。他的语气还是很轻松，但眼睛里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内疚吗？”她问。
　　他想了想：“小时候不懂。后来长大一点，想起这件事，会觉得……外婆对我真的很好。”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黑暗里，他的声音轻轻的。
　　聊着聊着，他们不自觉地往中间靠近了一点。她说话的时候，发现他的脸离她很近。她想退后一点，但身体没动。
　　说着说着，她不记得说到哪儿了。只记得他突然不动了，看着她，眼神和刚才不一样。
　　“抱一下。”他就这样猛地把她拉进怀里用力地抱着。她整个脸埋在他胸口。
　　他的胸膛很硬，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有点热，像刚晒过的被子。她的鼻子被压得有点扁，呼吸不太顺畅，但她没动。
　　心跳声就在耳边。咚、咚、咚。
　　然后他吻上来。很用力。
　　她闻到了烟草的味道。她从小就不喜欢烟味，但他嘴里的烟味，和她记忆里的不一样，没有那么呛，带着一点薄荷的凉。她想推开他，但手没有动。
　　那个吻很长。
　　她闭着眼睛，心想：妈呀，我接吻了。在深圳，和一个只见过一次的人，在床上。
　　她只记得一件事：他的胸膛很硬，她的鼻子被撞得有点疼。她一边回应他的吻，一边在心里想：还好这个鼻子是真的，不然就歪了。
　　后来她想起这个晚上，总是先想起那个念头：妈呀，这么用力，我的鼻子。
　　然后才是其他的。
　　（第二章完）